文 燕
自 2015 年 10 月起,北京搜狗信息服務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搜狗公司”)連續兩輪提起了專利侵權訴訟請求,訴稱北京網訊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百度公司”)侵犯了由其所享有的專利權。該案件共涉及 17 件相關專利,索賠總金額高達 2.6 億元。圍繞著科技產業和技術應用,百度公司與搜狗公司這場一波三折的專利訴訟交鋒,引起了業界對知識產權專利保護的重視。①搜狗百度“互聯網專利第一案”今日開庭:百度或面臨巨額索賠[EB/OL].[2017-09-14].http://www.sohu.com/a/191965289_485557.
不論是在專利侵權訴訟、專利復審或者專利審查中,事實認定都是貫穿始終的。發明專利審查中的事實認定一般認為是實審審查員對現有技術以及申請權利要求書中要求保護的技術方案的理解結果,②吳全偉.審查中事實認定對發明專利的影響研究[J].中國高新技術企業.2011:1-5.其主要包括對于申請文件的事實認定以及對于證據的事實認定。③朱雅琛.淺談專利性判斷中的事實認定問題[J].中國發明與專利.2012(2):88-91.《專利法》第2條第2款規定“發明,是指對產品、方法或者其改進所提出的新的技術方案”,技術方案是技術手段的集合,技術手段通常由技術特征來體現,但是,從技術特征的文字記載上看,由于中國文字的博大精深,往往同義詞、近義詞等具有不同程度的理解,這樣會使得人們對技術方案的理解造成偏差;從技術方案的技術層面上看,由于審查員和申請人對本領域技術人員以及現有技術的掌握情況不同會造成理解程度的不同,因此造成對案件技術方案認識的差異。以上差異都會導致案件在復審、侵權訴訟等程序中出現爭議。
本文就2015年10月10日,北京知識產權法院受理的搜狗公司訴百度公司侵權案件中出現的事實認定問題展開討論。
其中涉及“重定義刪除鍵”,專利號為“ZL200810116190.8”,國家知識產權局于2011年9月28日公告授權的名稱為“一種輸入過程中刪除信息的方法及裝置”的發明專利,其申請日為2008年7月4日,無優先權日。
其授權權利要求1如下:
1. 一種輸入過程中刪除信息的方法,其特征在于,輸入區域包括編碼輸入區和字符上屏區,所述方法包括:
當輸入焦點在編碼輸入區時,接收刪除鍵的指令,刪除已輸入的編碼;
當所有的編碼全部刪除完時,暫停接收所述刪除鍵的指令;
當所述刪除鍵的按鍵狀態達到預置條件時,繼續接收刪除鍵的指令,刪除字符上屏區中的字符。
其中,該權利要求中的“預置條件”包括兩種情況:在刪除鍵被連續按下的情況下,在所有的編碼全部刪除完的預置時間段后,繼續接收刪除鍵的指令;在刪除鍵被長時間按下的情況下,當所有的編碼全部刪除完時,在刪除鍵彈起后,繼續接收刪除鍵的指令。
如圖1所示,手機系統選用搜狗輸入法時,在字符上屏區已經輸入:“我是搜狗輸入法,這里是字符上屏區。”然后,繼續輸入“我很棒”,這時,在編碼輸入區會顯示“我很棒”的相關字符。當用戶輸入錯誤時,需要按刪除鍵將錯誤內容刪除,當用戶長按刪除鍵時,會將編碼輸入區的內容刪除,當字符上屏區內容全部刪除后,刪除進程會在字符上屏區暫停,大概兩三秒后,繼續將字符上屏區的內容刪除,這樣就避免用戶長時間按刪除鍵將已經輸入的內容誤刪除的現象。

圖1 搜狗手機輸入法
如圖2所示,手機系統選用百度輸入法時,同樣地,在字符上屏區已經輸入:“我是百度輸入法,這里是字符上屏區。”然后,繼續輸入“我很棒”,這時,在編碼輸入區會顯示“我很棒”的相關字符。按照上述同樣的操作,會出現同樣的現象,即長按刪除鍵,編碼輸入區全部刪除后,刪除功能會在字符上屏區暫停。

圖2 百度手機輸入法
基于上述現象,搜狗公司主張百度公司侵權,并要求立即停止使用和銷售其相關產品,停止侵權;但是,百度公司主張并未侵權,并認為百度輸入法使用的是原告涉案專利申請日前的現有技術。
經過原告、被告法庭的激烈爭辯,筆者總結主要存在以下爭論焦點:
爭論焦點1:被告認為“輸入焦點”實際指代輸入光標,而該案說明書中背景技術中多處提到“輸入焦點”,該案件實際是對輸入焦點的改進,“當所述刪除鍵的按鍵狀態達到預置條件時,繼續接收刪除鍵的指令,刪除字符上屏區中的字符”,此處正是對輸入焦點作出改進的重點步驟;也就是說,在進行刪除時,該案技術方案的輸入光標是處于編碼輸入區的;而百度輸入法不論是輸入還是刪除時,輸入光標都處于字符上屏區。
爭論焦點2:被告認為該案技術方案字符上屏區的輸入、刪除以及編碼輸入區的輸入和刪除均是由該案的輸入法執行的。但是,百度輸入法字符上屏區屬于輸入法本身的功能,而編碼輸入區的刪除是由手機系統本身的刪除功能決定的,不屬于百度輸入法的方法,和該案輸入法不同。
爭論焦點3:被告認為該案授權技術方案屬于現有技術,證據是飛利浦9@9R非智能機,該手機系統自帶的輸入法同樣能夠實現該案技術方案,庭審中對證據以及該案的實施過程作了現場演示,演示采取“長時間按下”為預置條件。
基于上述爭論焦點,筆者認為,只有站位本領域技術人員,充分結合說明書內容以及現有技術的知識,才能做到準確事實認定。
《專利法》第26條第3款、第4款規定:“說明書應當對發明或者實用新型作出清楚、完整的說明,以所屬技術領域的技術人員能夠實現為準。權利要求書應當以說明書為依據,清楚、簡要地限定要求專利保護的范圍。”④高靜.專利創造性評價中的事實認定——以審查意見答復為例[J].電子知識產權.2012(10):95-96.可見,權利要求書得以存在的根基是說明書,權利要求書的技術方案的實質是通過說明書來表現的,對于本領域技術人員而言,在絕大多數情況下,僅僅閱讀權利要求不能完全清楚地理解申請人所要保護的技術方案的內容,尤其是權利要求中記載的技術特征以及相關的技術術語,必須對說明書進行充分、詳細的了解,才能真正明了權利要求技術方案的準確含義。說明書是本領域技術人員理解發明的唯一資料,也是解釋權利要求的重要資料。因此,為了體現公平原則,在對權利要求的技術特征進行解釋時就不能只拘泥于權利要求所用詞語的通常含義,而忽略發明人給予其的特定技術含義,應當將發明人在說明書中賦予權利要求所用詞語的具體技術含義用來對權利要求進行解釋。
《專利法》第59條第1款規定,發明或者實用新型專利權的保護范圍以其權利要求的內容為準,說明書及附圖可以用于解釋權利要求的內容。⑤何永春.淺議專利審查過程中的事實認定[J].中國發明與專利.2015(1):104-108.這是使用說明書及附圖解釋權利要求的法律依據。但在使用說明書及附圖解釋權利要求時應當注意,專利權的保護范圍是權利要求書的內容,說明書和附圖處于從屬地位。
具體到該案,通過閱讀權利要求書、說明書及附圖,可以看出:在現有技術中,比如微軟拼音輸入法、五筆字型輸入法、智能ABC輸入法等,如果用戶在刪除拼音時,由于著急連續按下刪除鍵,就會在不知不覺中多按幾次,這樣就會將拼音刪除掉;⑥張偉波.申請事實認定及其在專利審查中的作用[J].專利代理.2015(2):24-32.如果拼音已被全部刪除掉,而多按的幾次刪除操作還將繼續,則已經上屏的漢字也會被刪掉。如果采用長時間按刪除鍵的方式,也會存在同樣的問題,即如果用戶操作失誤,就會多刪掉用戶不想刪除的信息。所以,針對以上問題提出該案的技術方案,在刪除時,首先刪除編碼輸入區,當編碼輸入區的內容全部刪除完時,暫停刪除,當檢測到刪除按鍵達到一定預置條件時繼續刪除。
針對爭論焦點1,首先,根據該申請說明書的記載,其背景技術中雖然提到“輸入焦點”,但是該案解決的技術問題是:用戶使用輸入法進行刪除操作時,如何避免由于連續按鍵或者長時間按鍵導致誤刪除的問題。所以,結合說明書的背景技術以及權利要求的記載內容,筆者認為該案解決的技術問題并非被告所說對“輸入焦點”進行改進;其次,權利要求中記載的是“當輸入焦點在編碼輸入區時,接收刪除鍵的指令”,也就是說,限定輸入焦點在編碼輸入區時接收命令,但是在“當所述刪除鍵的按鍵狀態達到預置條件時,繼續接收刪除鍵的指令,刪除字符上屏區中的字符”并沒有限定輸入焦點的所在位置。另外,對于“輸入焦點”的理解,有以下兩個方面。一方面,不論權利要求書還是說明書,該申請均沒有指出“輸入焦點”指代的是“輸入光標”。筆者認為,“輸入焦點”不一定是在輸入法執行時實際存在的“光標”或者“鉛筆”形狀,“輸入焦點”可以是任意具有焦點功能的未顯示的標識。比如,在字符上屏區有光標閃爍,我們自然認為此為焦點,但是在編碼輸入區沒有光標難道就沒有焦點了嗎?其實不然,如果沒有焦點,那輸入法怎么知道此刻在哪個位置進行輸入呢?所以,盡管編碼輸入區沒有顯示輸入焦點,其也必然具有輸入焦點;另一方面,因為該案權利要求并沒有對“輸入焦點”這一技術特征作任何限定,所以,不能將其想當然與某一事實等同。
針對爭論焦點2,筆者認為,不論是Android系統還是iOS系統,其系統框架都是公開的,代碼也都是開源代碼,不論程序開發人員開發什么功能的軟件都是基于系統框架的,以上內容是站位本領域技術人員所具備的知識。結合該案的技術方案,以Android系統舉例,在實現刪除功能時,一種方式是直接調用系統的接口,另一種是重新構造一種刪除算法。被告堅持的是,百度輸入法的刪除功能分兩塊,一塊是編碼輸入區的刪除,另一塊是字符上屏區的刪除,而前者是百度輸入法的功能,后者是系統自帶功能,因為兩者是不同功能所以會實現該案同樣的效果,就是在刪除完編碼輸入區之后停頓,然后繼續刪除字符上屏區字符。但是,不論百度輸入法是如何實現的,首先,其方法的執行與該案技術方案實施是相同的,而且該案權利要求并沒有對刪除功能具體實現方式作限定;其次,就算是刪除功能上有差別,但是編碼輸入區和字符上屏區的功能所體現的都是輸入法功能。當需要刪除字符上屏區的內容時,必然會調用系統的相關接口,實質上整個功能還是百度輸入法的實現方案。
針對爭論焦點3,現場演示時,當“長時間按下”輸入法的刪除鍵時確實出現了與該案技術方案相同的效果;但是原告發現,飛利浦9@9R系統輸入法在長時間按下刪除時,不論是編碼輸入區還是字符上屏區的刪除均出現多字符同時清除的現象。此時,原告提出“清除”與該案權利要求中記載的“刪除”不同。但是,筆者認為,“清除”指代一次性刪除,屬于刪除的范疇,而“刪除”既可指一個一個刪除,也可指一次性刪除,權利要求1中對該技術特征并沒有明確刪除的具體方式。所以,飛利浦9@9R系統輸入法確實公開了該案權利要求1的技術方案,不過,關于現有技術中飛利浦9@9R非智能機的證據可用性還有待商榷。
事實認定是專利性判斷過程中的關鍵問題,也是基礎問題,對于涉案專利的事實認定以及對于證據的事實認定,要明確說明書的作用,以權利要求的內容為準,重視證據的利用。客觀、準確的事實認定是作出正確推理和結論的前提,只有以權利要求書中記載的技術特征為基礎,將說明書記載的內容為輔助,不加入任何主觀因素,對權利要求中技術特征進行客觀、公正的分析和認定,才能平衡專利權人以及公眾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