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富士山下名茶飄香

吳德亮

假如要舉出一個最能代表日本的地方，你會先想到那里？平安時代的古都京都？巍峨的大阪城天守閣？流行服飾尖端的銀座？青少年飆舞購物的天堂原宿？燈紅酒綠的新宿歌舞伎町？模仿巴黎愛菲爾的東京鐵塔？都不是。在多數日本人的心目中，正確答案應該是富士山吧！

富土山是日本第一圣山，跨越靜岡、山梨兩縣縣境。不過，靜岡人往往會理直氣壯的告訴你：富土山的正面只有在靜岡縣才能一窺全豹，山梨縣看到的不過是背影罷了，信不信由你。富土山主峰呈圓錐形，山麓則為優美的裙擺下垂弧度，盡管海拔只有3，776公尺，比臺灣的玉山略低，但卻正如她“不二的高嶺”別稱一樣，擁有傲視日本第一的高度，以及完美無瑕疵、端莊秀麗的姿態。

在色彩的美感上，富士山也不遑多讓，不同時間且隨著光線與氣候的游移轉換，呈現豐富多變的表情。正如當代文學大師川端康成所言：“如果想要觀看旭日與夕陽的色彩，看看富土山就行了，因為富土山會染上早晨與黃昏時的顏色。”

對愛茶人來說，富土山更是孕育好茶的圣山，除了做為全球馳名、泡茶首選的富土山雪融水外，在富±山下無限開闊的勝景中，放眼所及盡是一畦畦綠油油的茶園：每逢四月采茶季節，但見身著傳統采茶衣的婦女穿梭在茶園中，手腳利落地摘采春茶，或紅或藍加上白色小碎花的頭巾隨風飄搖，仿佛五彩繽紛的熱帶魚悠游在綠浪推涌中，醉人的景象讓人忍不住“喀嚓喀嚓”猛按快門。

也因此富土山下茶鄉飄搖的靜岡縣成了日本最大產茶縣，茶園面積占了全國四成以上，茶葉年產量更高達全國的二分之一。包括富土山麓的富士宮市在內，靜岡縣許多地區都盛產茶葉，并因各地不同特色而分為掛川茶、島田茶、川根茶、金谷茶、奧大井茶等，其中海拔較低的茶葉，為了抑制苦味而加長了蒸新芽的時間，稱為深蒸煎茶，蒸菁時間約為一般煎茶的二至三倍，藉由延長殺青時間以改善茶葉色香味的質量。

據說深蒸煎茶起源于掛川，因為掛川茶園大多分布在丘陵斜坡上，陽光過于充足，茶葉所含兒茶素較高，為了降低苦澀味，呈現較為柔和的口感，深蒸的殺青技術于焉誕生。

因此與掛川老友，金谷“茶之鄉博物館”前館長、現任世界茶聯合會副理事長的小泊重洋，相約在掛川城下的“二之丸茶室”見面時，他特別邀來了“川根茶業”的中根福次會長，將淺蒸煎茶與掛川深蒸煎茶同時沖泡讓我做比較。中根君告訴我，掛川制茶已有四百多年的歷史，18世紀全盛時期還有大隊馬匹搬運到相良港，再用船舶運至東京的輝煌記錄，家族至今仍沿襲傳統技術來制作。

小泊君說深蒸煎茶因蒸的時間較長，茶葉纖維質較為細碎，因此以細網目的茶壺沖泡，果然開湯后不僅顏色較為濃綠深沈，口感也較一般煎茶來得圓潤醇厚，盡管澀味較淡，但香氣也相對減弱了。

號稱“日本第一茶鄉”的金谷町位于縣城靜岡市以西，也是日本最大的制茶機械生產地，制茶廠房和瓦屋嚴整有序的錯落其間。密集的茶園中隨處可見一根一根像是電線桿般的金屬桿，頂端裝有三葉片的風扇螺旋槳，令人好奇，任職茶博館的山本明香告訴我，那是作為防霜之用的感應架。

金谷車站南邊廣闊丘陵稱為“牧之原”臺地，覆蓋了渥綠簇簇的一片廣大茶園。時間回溯至1876年，末代幕府大將軍德川慶喜還政予明治天皇的動蕩時代，為抒解幕府失業家臣與武士的生計，特別集合了幕府1日臣披荊斬棘開墾了這片原野，并積極栽培生產綠茶。

每年春天至初夏，宛若鋪了一張張綠油油地毯般的牧之原茶園，飄搖著陣陣茶香，不但為當地帶來了可觀收入，也造就了渾然天成的美麗風光，與磅礴秀麗的富土山相互輝映，成為日本大型月歷或風景明信片上，最常出現的畫面。

牧之原公園內，立有南宋時期赴中國修行并帶回茶種、傳授飲茶方式的榮西禪師塑像，對于今日以茶葉為最大經濟作物、且七成以上人口倚賴茶葉為生的金谷町民來說，菜西禪師的偉業應不亞于中國盛唐時遠赴天竺取經的玄奘法師吧？

由金谷町官方經營的“茶之鄉博物館”，即位于金谷密布的茶園之中，是全日本唯一的茶葉專門博物館。館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精致復制的一株中國云南千年大茶樹，由二樓穿透樓板直抵三樓后伸出巨大交錯的枝葉，為洋溢著宮廷氣息的上海茶館“湖心亭”增添了幾番韻味。館內陳設有展現各國不同飲茶習俗的土耳其餐廳、尼泊爾民宅，而有關牧之原的開拓史跡、茶的歷史、茶葉制造過程等，也多以圖文或實體模型詳細解說。

館內最著名的建筑是17世紀日本尊稱“天下第一”的茶道宗師、作為當時德川幕守茶道師范的小堀遠州，所建筑的茶窒與庭園完整復刻。話說小堀遠州首創“綺麗空寂”的茶道形式，對于日本的茶陶茶器制作更有深遠的影響。室內完整保留了當時精雕細琢的工藝，庭園浮現在澹澹水面上的木造茶亭、白石垣、綠池等，充分展現了日本傳統建筑之美。 優雅的“縱目樓”茶室就在小橋流水環抱的日式庭園中，潔凈的榻榻米上，身著莊嚴和服的專業茶師，以精致的志戶呂燒茶碗為我示范日本的抹茶道。而在庭園素雅的青檐白墻外，有護城河般的流水淙淙，我特別踏上連接的八曲橋，眺望周邊茶香與櫻花共舞的迷人景致。以頭戴白雪的富土山作為背景，無限展延的茶園如手卷般攤開，密集的葉面飽含濕潤的光澤，將微微雨中的朵朵櫻紅襯映得格外嬌妍，整個心仿佛也跟著火紅的櫻花燃燒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