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玩吧

秦嗣林

來當鋪的人各行各業的都有。我有一位客人關先生是從事餐飲生意的成功人士，已經在該行業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旗下好幾間知名餐廳，生活優渥，是人生贏家。話雖如此，他還是沒有停歇的打算，仍舊不斷地做生意，總是跟我分享最近又買下哪一家經營不善的餐廳，準備如何大展身手。

一般餐廳的休息時間是在下午兩點半到五點半之間，這段時間員工常在里頭打麻將，關先生則出門逛逛街，來店里淘寶。除了常見的金銀珠寶外，以前當鋪常有些特別的東西，例如古董照相機、懷表、發簪甚至西洋針線盒等，他特別喜歡這一類有趣的古物。當然，他是生意人，下手前也會考慮保值。

有一回，他跟我說最近時局不好，想買金條放在家里。

我問他：“你要買多少？”

他伸出一根指頭說：“不多，一公斤的買兩條。”

“拜托，買兩條這么大的金條要做什么？”

“嘿嘿，萬一大局有變，我得離開臺灣，左右口袋各放一條就可以走了。”

關先生在店里一買就是十幾年，久而久之我們也成了好朋友，可以閑話家常。某日他突然來拜訪我，張口就說：“今天我不買東西，想請你把我的東西賣一賣。”

這倒稀奇了，十幾年來他從沒當過東西，我問：“為什么？可以留給家人啊。”

“唉，有些東西我女兒不要。”

“你才六十幾歲，閑時拿出來研究研究不是很開心嗎？是不是餐廳生意不好，缺錢周轉？”

“正好相反，連鎖餐廳的生意好得不得了。”

“那你怎么看起來愁容滿面的啊？”

他支吾了半天說：“兩年前我的小便就不太通，可是生意太忙，沒時間看醫生，結果從每次上廁所三分鐘拖到了十分鐘，實在受不了才去醫院，竟是前列腺癌，吃藥沒多大效果，就做了切除手術。手術后小便通了，可是沒多久又不對勁，醫生說只能照鈷六十治療。這兩年我跑遍各大醫院，搞得全身難受，病情還是沒起色。

“幾個月前，我到一家教學醫院掛特別門診，醫生看了我的報告半天沒說話，最后開口：‘關先生，以現在的醫療技術來看，我們該做的都做了。這樣吧，我開一些藥，盡量減輕你的痛苦，你可不可以出去走走？愛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試著接受它、面對它。

“我聽完傻眼了，醫生是在開玩笑嗎？誰病入膏肓了還有心情玩？這幾個月我都悶在家里，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當初那些奇珍異寶，現在怎么看都沒了樂趣，所以才興起一個念頭，哪里買的，就歸哪里去，找你幫忙賣一賣。”

“金銀珠寶我可以幫你處理，可是那些怪里怪氣的寶物我也不懂，不如找拍賣行幫你賣一賣。不過，我認為你的病情沒有那么嚴重。”

“什么？我都快掛了還不嚴重？”

“我跟你一樣，這幾年被暈眩癥折騰得受不了，有時連下床都成問題。為了這個病，我看遍各大名醫，有一天主治醫師也跟我說：‘秦先生，你能不能出去玩？

“我聽了當場就想站起來揍他，都已經暈眩了還能玩嗎？可是氣歸氣，不能真的動手。于是我站起來說聲謝謝，離開診所。可是回家以后，我想明白醫生講的‘你能不能出去玩，其實蘊含深意。”

“這句話不就是宣判死刑了嗎？還能有什么深意？”

“這里的‘玩，不是要你去游山玩水，而是‘不要再玩原本玩的東西，因為它已經讓你生病了。當然，要放棄大好江山和功名談何容易，但道理很簡單，‘即使別人玩得很開心，也不表示自己可以。

“好比有些人的個性適合做生意，手下員工數以萬計，每天面對商場上各種權謀狡詐甘之如飴，但要是輪到我們管幾萬個人，愁都愁死了，哪有樂趣可言？所以有人可以繼續玩，可是我們再玩就沒命了。

“當我悟出這一點，才覺得醫生叫我出去玩是好事一樁，最起碼我得到一個啟示：一生功名到此為止，有些執著就該放下。第二次去看醫生拿藥時，我的心情輕松不少，反正我已不愁吃穿，現在可以去做自己感興趣的事。

“剛好就在前天晚上，我遇見一個旅行社的導游，原本他在電子工廠當保安，某天卻突然被開除，為了生計改行當導游，誰知道這一轉行他竟如魚得水。也許你在本行業做得很好，可是骨子里不適合這一行，當能量用完了就必須喊停，要不就會加倍消耗生命。這次的病正好告訴你，應該是放下的時候了。”

關先生愣了半晌，點點頭：“我回去想想該怎么做。”

過了幾個月，他打了通電話給我，說他賣掉幾間餐廳，每天按時吃藥，保持心情愉快，正在安排與另一半來一趟豪華郵輪之旅。他還邀請我和太太同行，可見已走出生病的陰霾，開始玩一些自己喜歡的東西。

每個人的心靈都有不一樣的形狀。有些人的天生是圓形，卻在一個方形的框框里打轉，即使外人看起來再成功，實質都是改變了自己原本的形狀，甚至賠上自己，所以才會在四下無人時愁眉不展，不斷思考是否該離開與自己不是很契合的環境。

我們每個人的內心適合什么或喜歡什么，只有自己最清楚，唯有一面走、一面開創才可以發現，而這也是人生不間斷的功課。人生的每個階段都會有不同的考驗，這些都是讓我們再次成長的契機。

（林冬冬摘自麥田出版社《學上當》一書，連培偉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