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我將錄取通知書遞到母親手上的時候,她正費力地將撐開的大傘固定在板車上,額頭和人中止不住地流著汗,順著臉頰兩側和下巴不斷地滴落到地面上。接過通知書前她用力地擦了擦手,雖然大字不識一個,但就封面那喜慶的大紅色便讓她像孩子見著糖果般興奮起來。她扭過頭對著身旁和街道對面一起拖車買水果的販友說:“我女兒真的考上了”,然后眼淚就流了下來。風將母親滴落的汗水甩到我臉上,我聞到了一股熟悉的酸酸的味道,這汗水帶著點楊梅味。
開學的那天,拗不過母親的堅持,還是讓她左手一個編織袋、右手一個密碼箱、肩上還挎著一個包把我送到了學校。她跟在我身后氣喘吁吁地爬著樓梯,就算中途歇一下,也愣是沒讓我拿一件行李。早到的父母們早已熟絡地聊著家長里短,母親拘謹地在當中時不時賠笑著。宿舍天花板上的老式風扇“吱嗚嗚”地響著,伴著風力,散開了一室的脂粉味,但我依舊一下就聞到了那股熟悉的酸酸的味道。
有次母親住院,讓我第一次在她身上聞到了其他味道,是消毒藥水的味道。看到母親一個人推著點滴架步履緩慢地走向衛生間的時候,我才意識原來她并不適合其他味道,那一點也不好聞。
父親離開時,就是帶著這個味道。
那年,我9歲。父親從工地五樓摔了下來,將我們倉皇地拋棄在這個世界上。因為是父親自己操作不當,我們獲得的賠償寥寥無幾。從那以后,母親開始每天打兩份工,深夜回到家身上總是酸臭的。我每每拒絕母親回家后的擁抱,因為不喜歡那個味道。慢慢地,我發現母親帶回的奶香酸奶也是酸酸的,淡香的青檸檬也是酸酸的,酸,竟也沒那么難聞了。
后來,我便不再怕聞母親的酸味,我會給她擁抱,給她洗衣,靠近她,幫她做力所能及的事,喜歡她特殊的香。
(王彩虹/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