蒿坪香（外一篇）

李愛霞

雷鳴電閃的大雨持續了一天一夜，可當我站在蒿坪的土地上時，還是被四野彌漫的濃濃馨香包裹，忍不住一步跳下車，極目搜尋。

腳下是清淺的蒿坪河，雨水正帶著春天的氣息匯集成一小股一小股的河流，從四面八方流入小河的懷抱。她們好像久別重逢的親人簇擁著向前奔去。小河對面是無邊的茶園，階梯般層層向山頂伸展開去，一兜兜、一簇簇迎著今年第一場春雷和細雨，似乎有道不明的亢奮，兀自把那些鵝黃嫩綠的葉芽凌駕在深綠蔥郁的葉片上。雨幕之下，群山之間，這一層一層、一階一階的茶樹竟有了別樣的情韻，一時間讓人迷醉。走進硒園農莊，剛剛沖泡好的新茶就端了上來，慢慢細聞，小口品酌，初是清雅，再是微苦，最后是綿醇溢滿口舌。不錯的，是熟悉的喝了近二十年的紫陽茶的味道。正好早上起來忙碌得沒顧上沏茶，這一喝就不舍放下杯，任這吸納了大自然四時雨露仙氣的茶香一點點浸潤我的肺腑，蕩滌我漸已愚鈍的心房。

雖是簡餐，可曾先生還是安排得精秀巧致，新熟的胡豆入口即化，溫軟純美的豆香如此熟稔，像極了母親做的味道，一時有些恍惚，提著筷子吃得入了神。蒿子團是蒿坪美食的魂，據說蒿坪就是因蒿得名，只是在遠古時人煙稀少，野蒿趁勢蔓延成片，人人以蒿為患。可蒿坪卻因地勢較為平坦，有長約二十公里的川道，被湖廣、江浙一帶居民看中，逐漸遷入。他們刈除蒿草，廣種糧食，此地便日益繁榮起來，蒿坪便成了集鎮。其實蒿的全身都是寶，植物本身就有保持水土的作用。葉子外敷可止血消炎，食用可溫氣血、驅寒濕。是我們農村小孩子最好的自然藥材與食材。那時我們常常相伴采摘回家，被母親做出各種形狀、各種滋味的美食。今天的蒿坪也開始發掘蒿的美味，這一盤蒿子團一上桌就引來陣陣驚嘆。那一個個圓潤光滑的玉米蒿子團，插花藝術品一樣地擺放著，綠是熟綠，黃是玉米黃，交錯相融，絲絲相扣，渾然天成。輕輕咬一口，蒿的清香和著玉米的勁道，甜是淡淡的，韌是微彈的，誘惑得我們來一個再來一個。對于我這樣的吃貨，美食總是容易讓我瞬間生出幸福感。

撐一把淡藍的雨傘走在草木成行的蒿坪中學，人與草木成了彼此的景致。我一直相信草木對人的注視是有感知的，尤其是這些生長在校園里的植物，年復一年地聆聽朗朗書聲，思忖老師與孩子們的經典對答。它們早已浸染儒家之氣，暗存大師風范。因而，當我們一行人手提大包小裹的書從他們身邊經過時，那一排排草木不約而同地搖枝示意，一滴滴輕敲在傘上的晶露就是它們激動的語言。他們熟知蒿坪的孩子渴望更多的書香潤澤，明白那一雙雙渴望的眼睛要用書香添神，了解那一對對正在成長的翅膀需要叮當作響的文字增加力量。放下大堆小堆的書，清點書單，才發現，曾先生這小小的一個倡議就給他曾經生活學習過的母校募集了價值三萬多元的書籍。年輕的校領導團隊成員興奮不已，開心地向我們介紹著他們的教育理念與辦學宗旨，勾畫著學校發展與孩子們成才的美好藍圖。我忽然感到那些堆放在墻邊、桌椅上的書籍像極了春天的發動機，他們將帶領一群少年跋山涉水地走向詩和遠方。

參觀孩子們展示在教室外墻的那些書法作品，我們一次次發出贊嘆，無論是硬筆書寫，還是傳統毛筆書寫，每一帖都有了個性和姿態的雛形，有瀟灑飄逸的，有沉穩剛健的，有憨厚樸拙的，每一筆有每一筆的力道，每一個字有每一個字的訴說。校長介紹說，這些書法作品絕非一日之功，學校多年來除了書法課，每天還專門安排十五分鐘書法時間。這個時段，校園里放著輕音樂，孩子們在舒緩的旋律中，調墨，書寫，任墨香盡情揮灑。代書法課的老師是學校的一位副校長，他個子不高，一直默默地跟在大家身后，微笑地看我們品評學生習作。他的氣質真就是書法家的氣質：低調，厚實，有內涵。他從點橫豎撇捺開始，從一個兩個孩子開始，再延伸到一個班，不知不覺間，書法就成了全校孩子的最愛。學校的書法活動室里，墻壁四周是裝裱好的字幅，臺桌上是筆架，宣紙，硯臺，墨汁一應俱全。要不是我的字實在拿不出手，我真想潑墨揮毫寫下“蒿坪香”三個大字。

是夜，我打開王維詩集，沉浸在王維的田野里，竟再一次想到蒿坪。那些單純的草木茶香，那些遠離手機游戲的孩子們，他們清亮的眼眸在月光映照下格外聰穎。一時間有這樣的詩句漫過：

一千株茶樹模仿千手佛

蘸著月光

寫下佛經和暗香

中壩大峽谷

總感覺用“中壩大峽谷”這幾個字命名此景過于冷硬，你看水是這樣的溫柔，山是這樣的蔥蘢。他們像一對久別重逢的戀人，纏綿，交錯，水用奔流，山用沉穩，把他們濃濃的思念傳遍叢林。那么多生命都在祝福他們，從天而來的雨絲，水邊的樹木，紫紅的野棉花，水中暢游的鴨子，以及掛在枝頭剛剛成熟的種子，他們在秋天巨大的琴鍵上一起彈奏，一聲聲一串串合成的音符都要把這激蕩的愛情極力表達。

一路行進中，木質的小橋總是讓我很開心，像孩子一樣蹦跳著，不停擺著各種調皮的姿勢。陳不停抓拍，我躲得越快，他拍得越急，偏要和我較勁兒，呵呵，索性停下來讓他拍個夠。可惜我喜歡的這幾張都有點虛，幸好景色是美妙的，讓我沒了遺憾。一直在感嘆設計者獨具匠心，每一座小橋總會有樹從橋間鉆出來，或亭亭玉立，或旁逸斜出，人可以繞樹而行，也可以從樹下俯身而過，整個橋因此生動起來，浪漫起來。此時雨滴不大不小，落得恰到好處，峽谷里清爽不已。這時我仿若回到了明朝的江湖，身披紅斗蓬，手提柳葉劍，和我深愛的郎君一起款款而行，他深情的雙眸讓我如水般溫柔嫻靜。

潭水如此碧綠，碧綠到了讓人感到神秘。我不停擔心：走著走著，水里會不會躍出幾條飛龍。我甚至不?；孟胫切╋w龍的形象，黃色，紅色，還是像武打片中常出現的彩色。忽然想到《仙劍奇俠傳》中劉亦菲飾演的靈兒，美艷無比的她就應住在這樣的山里，藏在這樣的水里，那水面的落葉恰如她抖落的鱗片，一層層圍著她不愿分離。愛她的李逍遙沿著深深的峽谷一路找尋，一路呼喚，那情那境是何等地催人淚下，動人心肺。

這是一線天吧。兩邊的峽谷要臉對臉挨在一起了，兩邊山上幾棵樹已枝對枝地相接了。他們把從春到秋的問候串連起來，把彼此的眷戀傳遞過去。水愈發悠遠了，我不知道前路有多遠，景區服務生說要在這里等船的，山那邊的船一會兒就來，心里裝著滿滿的期待。我們一行人不停猜測，這片水域有多遠呢，五里，十里，二十里，大家各自堅持，我們還學著江邊喊船人的調子大聲喊：“船老大，我們要過河啦！”峽谷把我們的聲音一下一下聚起來又一下一下蕩開去，雨滴落在水面有小小的水花泛起，好像我們的聲音也開了花似的。我悄悄地渴望這片水巷要夠長夠遠才好，我喜歡在這樣的水上逍遙自在地飄游，那樣可以把心里很多散亂的想法細細梳理，把生活中很多傷感和痛楚輕輕放下。人在大自然面前應是坦誠的，坦誠地把自己交付出來，和自然相融，用這雨、這水、這山、這草、這葉來療治一些暗疾，如東坡那樣把自然和心靈交匯在一起，從而無畏無懼，書寫自己。

船終于是來了，我站在最前頭，我想最先看到拐彎后的風景，我好奇的心想知道到底有多遠。呵呵，沒想到真的沒想到，原來這么近，一轉過彎就看到了對面的碼頭。失望不是沒有，但這是沒法改變的事實，我的隨遇而安理論再次占了上風，心也就放下了。

雨下得有些大了，踩著臺階一步步向上登去，兩邊大山聳立，叢林密布，腳下水聲潺潺。此情此景，不由人不動心動情，想到前一天早讀，學生讀到李商隱的詩《夜雨寄北》，實在是太合此境了，不由大聲誦讀出來：“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闭l知，拐過一個彎就發現這首詩赫然被大紅朱筆寫在崖壁上。雖沒看清是誰所書，但那俊逸的字體和這詩相得益彰，為這秋雨中的峽谷憑添了許多溫暖和真情。唐宋的文人中我極喜歡的就是東坡和商隱。我喜歡東坡的豁達和堅韌，能把痛苦經營成快樂。我喜歡商隱的專情，對妻子王氏的深深愛戀僅此詩就可讓人知一二。商隱一生是為情而詩，他的妻子就是他情感的源泉。感謝寫這首詩在巖壁上的人，是他讓這條峽谷多了人間真情。一個景點如果沒了人文，只有生硬的景，那是沒有趣味的，是不能被人傳誦和記掛的，那么打造這樣的景點就失卻了很多意義。在這點上，我想峽谷景點的人還應多下功夫才能把此景做得獨特。

我們用一個小時十分鐘走完這個峽谷。細細體味后，我依然認為中壩大峽谷這名真的不夠確切。也許因了這雨、這秋的緣由，我總認為這是一條浪漫的充滿愛的山谷，我想用“情人谷”為其命名。呵呵，江湖中有絕情谷，中了情花毒的人要到絕情谷用斷腸草解，因而名揚天下。我想這里若要叫了情人谷是不是可以讓有情人更為真摯，讓正在愛著的每一個人讀讀商隱的詩，深切體會相逢的珍貴，甚至可以讓一對有情人在此谷暫分離，一個從下往上走，一個從上往下走，然后在寫著商隱詩的地方相會，這樣的感覺是不是更美好？人性中許多真性情是不是可以在此體現得淋漓一些，盡致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