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麗華
又進入七月,火辣辣的太陽照在皮膚上,有種烤焦的感覺,再加之居民的超負荷用電,主管單位便采取人為干預措施,進行不定時供電,給站里解壓。這時,剛在空調屋里養尊處優的人們,不得不走出室外,這種冷熱兩世界的對壘,總能激起心情的劇烈撕裂與對抗。
這個時間,必須搖會兒蒲扇的我,總能想起小時候,無論經歷多么熱多么長的夏季,總有一些東西可以養護我們。在那樣的日子里,那臺天然的空調從不叫停,或躺或棲在諸多水柳的濃蔭下,聽汩汩流出的山樂,有蟬聲有鳥鳴聲,深細的人,還能聽到禪聲。陽光被捧在高高的柳枝上,散落下來的,正好鋪就斑駁的心情。我們家附近的河床兩邊,緊挨密排的細葉柳旁,是扎堆的青竹,它們美,美得有骨感,節節骨環總能將腰身調得勻稱。微風吹過來,竹的心情此起彼伏,與光陰合拍。恰巧,受涼完畢,起身赤足而踏,將肌膚探觸一下竹葉里埋沒的柔,踩上去,溫軟而又細膩。無意騷擾,還能觸動躲在竹葉間的蝶與蜓,整個場面又將是一場美麗的盛開,你,竹枝,小精靈們,與心情一起飛舞起來,在這遠離喧囂的僻境,孤獨而又盛大的美麗,任你的心情,想開幾層就有幾層,在這片無人驚擾的寧靜中。
我搖著蒲扇越走越遠,而童年里的那片美好,那條清澈清涼的小河,永遠停留在原處,扎根于記憶的深處,無法搖散。
正是記憶喚醒夢,夢里有記憶的劃痕,像搗衣聲,戲水聲,父母年輕時的囑咐聲。沿著夏季奔走,河水偶爾也會撒潑,每當雨季,大雨傾盆,從大山的肢體翻滾而出的黃漿,氣勢高昂,不可而止,瞬間便匯成河中的猛獸。這時,父母們顧不上心愛的莊稼,首先是四處呼喚孩子,如果孩子站在河對岸,他們會蹚過洪水,不顧一切地把孩子背過來。深深記得,每當這時,父親高大的脊背,便是我幸福的港灣,在我童年的歲月中,我調皮地過了無數次這種幸福。我的父親,他多么地愛我們,他的脊背是剛的,心是柔的,像柔柔的水,每一次被我們逼得生氣時,他高高舉起的手,總因憐惜而軟下來,最終將怒氣放下。
洪水善于用自己的語言打自己的語言,它在不可一世地勇猛過后,隨降雨的停止而漸漸失去力量。目送洪水退卻的過程,是一個逐漸輕松而又美麗的過程,此時,一些凸起的石頭在淤泥中脫身,浮出水面,而我們這些孩子們會挽起褲管,站在水里,掬起一捧捧水,往石頭上潑,幫它們脫去淤積的黃衣。
時間在我們的潑灑中越走越遠,而夕陽越來越近,竹風柳風越來越厚,越來越涼,隨水退卻。山的紋路開始清晰,玉液清掛,掛在最峭最高處的玉帶,雖無李白“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的吸睛與夸張,但青眉垂帶,纖細柔和婉轉,也是別有意趣,此時恰好可以搬出王維的“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
童年無忌,在我記憶深處,在夏季最熱的傍晚或夜晚,孩子們會找一個河水自主挖出的水凼里,光著腚,沐浴在清澈的水中,感受一陣陣清涼,穿膚透骨,偶爾還會感到小魚小蝦的輕輕觸滑,被肉身嚇壞了的它們,立馬又會躲回大青石的房檐下,避免一場可能發生在它們身上的生死災難。在這樣的水里,我們一漂便是一個多小時,若不是大人干預,整天浸在這天然的空調里,我們也不覺時間是一種浪費。
經過這樣的浸泡,一個晚上我們都會睡得很安靜,我們帶著這清涼進入夢里,夢是含笑溫和的,如我們躺在露天竹床里的月光。
河水也是歇腳駐足的好地方,白天從田地里干活回來的大人們,將搭在脖子上冒著汗熱的毛巾解下來,往涼絲絲的水中一激,舒爽感便開在他們的臉上。這是大山賜予的愛,樸實的愛,安靜的愛,汩汩的愛。大人們在這愛里漸漸地老去,我們在這愛里逐漸長大,漸漸掙脫它而逐步走出去,喂養我們的那條河依然靜水深流,寂寞地流,一雙眼睛注視著我們漸遠的同時,眼底依然保留著我們童年的歡聲笑語,樸實而簡單。
有田不求人,無山,有硯可田。時代在進步,我們也在塵世習字拼搏,山腳下的那些錯落的梯田,早已荒蕪,流水的灌溉成了有名無實,我們的日子已不再是那時山中的簡單自由。山本身的面容也在不停地被修整。新時代下,它們被賦予了更多的新意,隨著一臺臺機器的進入,一條水泥腰帶縛住了它們腰部的粗糙,來往車輛穿行其中,頓顯它們精神煥發,而那條天工開鑿的河谷,依然有自然之力,能穿透路段的疏漏處,保持著細水長流,隨著人群的逐漸遷出,河谷兩邊的樹木及樹木外的青竹更加蓊郁蒼翠,趕來旅游觀光的人們,經受不住內心的激動,總會停車駐足拍照,記錄下它們的倩影與美麗,放在朋友圈將它們聲名遠播。我們會為它們不動聲色地被傳播出去而輕舒一口氣,并有幾分由衷的自豪,但也會因過去的蹤影一去不復返而深感失落與惋惜。
但我們必須學會割舍,學會接受新事物,萬物萬事總得學會成長,才能變得豐富厚實。
隨著春天旅游旺季的走遠,它們依然要經歷漫長的雨季,所有的面貌與心事任由天然去再次裁決。山容越蓊郁,寂寞也越蓊郁,隨意穿梭的鳥聲、知了聲、水流聲點綴其間,以動問靜,仿佛整座山就是禪,而禪心就在充滿智慧的河谷與各種靈音之中。
搖回蒲扇,扇中自有涼意,這種回憶自會降低我心中的燥熱,舊日子,那條河,有著源源不斷取之不盡的涼意,樸實和簡單晾在心底,竟是如此地好,新日子,又何嘗不是如此呢!善良,樸實,真誠,用在什么地方,都會激起心靈的小小浪花。(責任編輯 劉冬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