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索
最近一次去高野山,竟不能再搭電車直達,聽說之前初冬的一場大雪沖毀了鐵道,山間的路修起來不易,只能搭乘大巴上山。我只好在午后坐上臨時增開的旅游巴士,在蜿蜒的山道上盤旋而上,又要多耗上一個多小時。這是冬日里極冷的一天,我和幾個歐美游客在暖氣開到最大的車廂里昏沉睡去,睡眼惺忪間看見途中上車的年輕男生在鄰座坐下,毫無困倦之色,專心讀著一本書。
山上黑得早,午后四點抵達,已是暮色黃昏。剛一跳下巴士,就被撲面而來的寒氣挾持,盡管我裹著最厚的外套,還是凍得骨頭生疼。想著先去預約好的宿坊里住下,這個季節房間里應該鋪好被爐了,剛邁出了兩步,天上突然飄起雪花,紛紛揚揚。
記不清這是我第十幾次上高野山了,也曾專程挑了冬日來,為著見一眼大雪中的朱紅迦藍,卻屢屢求而不得,一味錯過,而今卻莫名在這毫無指望的一天,突兀地如愿以償。不過短短幾分鐘,微雪已經化作大雪,我終于忍不住轉身,朝著奧之院的方向跑去。距離關門還有半小時,密集的石碑間一條濕潤的小道,比我以往任何一次途經它們時都更靜謐,在參天的古樹之上,雪花也比我在任何一處看到的都更加繁密,悠揚飄搖,仿佛恒久處于一個落下的動作中。我從第一次造訪奧之院時就察覺到,這山中有自己的計時方式,它的時間比世間更緩慢,那靜立在奧之院深處的燈籠堂,燭光綿長微暗,在這樣的時間中搖曳了數千年,一刻也不曾熄滅過。這并非我個人的錯覺,那一年司馬遼太郎在深夜誤入山中,想必也定是同樣察覺到,才念念不忘稱它是“天上的都市”。
在燈籠堂內站立良久,是長途旅行結束后的新年第一次參拜。日本人有在歲末參拜寺院、新年參拜神社的習慣,漸漸都有了自己的小迷信,每年的第一天固定去某家,視為自己的神明所在。去年我在高野山跨過一次年,在寺院里吃了豐盛的正月料理,站在迦藍下看黃衣僧侶撞鐘,幾個人才能合力抬起木槌,一下,鈍重;一下,留下悠長的回音。在高野山每一次站在這里總會回憶起上一次的事,時隔一年后重新審視內心,會突然意識彼時許下的愿望正在進程中,而當你不再每年都有一個嶄新的期許,而愿意年復一年把同樣的一個愿望努力完成下去的時候,高野山便會給你一些小小的神跡。
神跡是當我從燈籠堂走出來,外面竟然已是一個全白的世界,雪花溫柔地拂過古樹、佛像和鳥居,覆蓋在萬物之上。我在恍神之中,并不知道自己正在呆立著,直至一個僧人笑著走過來:“就那么喜歡下雪嗎?”
“太喜歡了。”
“能夠察覺到自己身處喜歡的物事之中,已經是幸福了。”僧人笑笑,在雪地中走遠,我忽然覺得他是從生命中未知的地方前來,專程要告訴我這句話。
距離我第一次來高野山,已是兩年半。我見過這座山春夏秋冬不同的表情,在櫻花滿開的寺院里住過,在紅葉和銀杏燦爛之季經過山門,在某個冬夜只有我一人的長廊里見過明亮月光灑在枯山水上,又在另一夜聽著清風拂過塔頂發出清脆叮當聲……每次臨走前,我都要去某家店喝杯咖啡,那店主異想天開往咖啡里加一個生雞蛋,竟也無違和感,如果你有機會聽說她人生的故事,知道她為何逃離都市躲藏于這山中,便會坦然接受,人生跌宕起伏不過是此時此刻的活著。
兩年半之前,我第一次來高野山,獨自走去深夜的奧之院,于驚魂未定之時抓住了一只救贖的手。這次再上山來,難得想順路探訪久違的故人,卻被告知他已在一年前不知去向。在兩年半之前的那個晚上,故人對我說:“佛教的存在不是為了實現愿望,它是讓你看清楚自己的心。從此之后若是有傷心之事,再到寺院里哭一場就好。”事情的變遷總是超乎想象,在岔路口相遇的人各自踏上旅途之后,彼此不知道從此不會再有相遇。然而錯失良機大概也是一種機緣巧合,求而不得大概也是一種失而復得,紅葉落了就等來年櫻花開,高野山的故事也還有下一個。
次日早晨坐在房間里吃早餐,外面又下起大雪。年輕的僧侶端上早餐來,我見他們留著長發,不禁有些詫異,其中一個笑了:“其實我是泰國人哦,在高野山大學讀書,平日里來寺廟打工。”另一個也是來打工的,說是大學期間在世界各地旅游,回到日本想體驗些不同的工作,于是便上了山來,正在準備高野山和熊野古道的導游資格考試,他對中國念念不忘:“云南菜可真是太好吃了!”這間寺廟,可真是大不同于從前了。
“雖說最近每天都在下雪,但今天這場實在是有點厲害。”早上告別的時候,一位僧人說。昨夜我已經見識過厲害了,前半夜我竟然被下雪聲吵醒,誰說落雪無聲來著?在雪中下山,家家戶戶在掃門前雪,必須很小心才不會滑倒。路過一間寺院門口,一個年輕僧人也正奮力揮動著掃帚,抬起頭來和我對視了一眼,不正是我昨天在大巴上遇見的那個年輕男生嗎?他愣了愣,接著我們都笑了起來。
下山的巴士開得更慢了,因為山間已完全變成雪原。前一天上山時我如何看到世界迎來黑夜,此刻也用同樣的角度看著朝陽升起,這是我在高野山見過的最動人的一個早晨,是在告別之后,依然有神跡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