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新“棒棒”

陳泰涌

一個職業(yè)的興起和消亡，在歷史長河中就是一小朵浪花，感謝這個時代，讓我們可以用各種科技手段和各種文學藝術方式留住“山城棒棒軍”的這一歷史印跡。

二十年前，重慶各個街巷都游走著一群拿著一根粗竹棒的漢子，這就是重慶城特有的一種職業(yè)，亦被全國人民戲稱為“山城棒棒軍”。那一群人中或老或少，或粗獷或羸弱，間或還有一些婦女同樣在腳踩石板路，頭頂半邊天。

二十年后，“ 山城棒棒軍”只能是一種情緒上的緬懷。那一群人逐漸老去，鄉(xiāng)村也漸漸富裕，他們從城市中散去，或融入其中。在街頭巷尾偶爾看到一兩個仍然光著脊背，手拿竹棒的漢子，你一定會驚奇連連，掏出手機拍照發(fā)朋友圈，就像游客見到非物質文化遺產一般炫耀一番，感嘆一番。

一個職業(yè)的興起和消亡，在歷史長河中就是那么一小朵浪花。感謝這個時代，讓我們可以用各種科技手段和各種文學藝術方式留住“ 山城棒棒軍”這一歷史印跡。

和一朋友飲茶閑聊，人到中年就是各種理想的折戟，各種未來的畏懼，沒了青春年少時的銳氣，又還未到知天命的坦然，身無力可心里還有各 種不服，總想再折騰一點什么。他選擇了焗瓷，這 也是一門近乎消亡的手藝，以前窮苦人家一個碗 碟裂了縫就要心疼半天，找個匠人修補修補，還可 以再用三年，如今這門技術也成為了一種非遺傳承項目，從走村串巷的糊口手段演進為陶冶心靈的高雅藝術。

“會不會有那么一天，我們還要花錢請幾個人來扮演‘棒棒，作為重慶城市的一個文化表演項 目，就像‘川江號子一樣？”朋友說。

不是沒有這種可能，但纖夫身后沒了那緊繃的纖繩，只有蕩悠悠的想著日頭落了西山溝，那號 子聲也失去了生存的雄渾力量。“棒棒”沒有了汗 滴八瓣的肩挑背扛，沒有為今天的晚飯而追趕著人和車的奔跑，沒有善良和狡黠并存的討價還價，“ 山城棒棒軍”也就只能被稱作“山城棒棒秀”了。

兩個中年男人不禁又是唏噓一番。喝茶容易感春傷秋，不如喝酒，喝酒可以激發(fā)萬丈豪情。酒半酣，老友突然說到，其實“棒棒軍”并沒有被“裁軍”，他們只是改變了一個番號，鳥槍換炮，手中的棒棒換成了摩托而已。

他們還是在風里來雨里去地奔跑在重慶城的大街小巷，有了摩托車，他們的效率更高了；有了頭盔，有了公司， 有了社保和醫(yī)保，他們的生存質量更有保障了。幾十年來的社會變遷，我們的樓房變得更高，道路變得更寬，上班的路變得更長，生活節(jié)奏也就變得更快， 我們的“棒棒軍”兄弟也發(fā)生了變化，更有文化，更有禮貌，也更辛苦了。

風大日烈的時候，他們的前輩可以在出租屋里蹲一天，他們不能，他們是生產車間里的工人，負責物流最后一公里，他們的缺失將導致城市生活的一片混亂，快遞沒到，外賣沒人送， 現(xiàn)在的都市人甚至都不敢去想象這一場景。

他們的前輩工作得很辛苦，生活得卻也自有一分愜意，中午幾個人聚在一起打個“平伙”，整兩碗豆花飯，呷一瓶山城啤酒，找個樹蔭打個盹，周圍有人打牌，還可聚上去圍觀半天，有錢沒錢都可以嬉笑打鬧半天。

現(xiàn)代服務業(yè)和他們前輩的“ 棒棒軍”時代已經完全不同了，講的是規(guī)則，講的是效率，講的是滿意度。我們就餐的時間就是他們送外賣最忙碌的時間，我們下班的時間就是他們送快遞上門最有效的時間，說真的，有好多年了，我在慢慢感受著他們這個群體在漸漸變大，但我卻一次也沒看到他們聚在一起吃飯，每次見到他們都是見面彬彬有禮轉身卻行色匆匆，與他們的前輩相比，他們能給市民帶來更多的效率和滿意度。正如他們前輩所作出的奉獻一樣，他們也在扛起這座城市前行。

老友詭異地一笑，酒話脫口而出：“你覺不覺得我們都像‘棒棒？”

我從未想過，也不懂這種邏輯。

“把‘棒棒換成‘筆，換成‘鍵盤，換成‘方向盤，換成‘銷售合同，我們每個人都是‘棒棒軍的一員。”

對嘛！

“ 棒棒”是他們的生產工具，“ 鍵盤”是“碼農”的生產工具，我們每一個勞動者都有自己的生產工具，就像“棒棒軍”的戰(zhàn)友們一樣。

三十年前，喊的那一聲“ 棒棒”是一種帶著對體力勞動者鄙夷的腔調； 二十年前，滿大街對“ 棒棒”的招呼聲是對體力勞動者的一聲求助和感謝； 十年前，再喊那一聲“棒棒”，或許是一種對老者的憐憫或尊重。現(xiàn)在，我們想再喊一聲“ 棒棒”，發(fā)現(xiàn)竟無人應答了。

我和老友端起酒杯，他朝我喊一聲“棒棒”，聲音高亢。我回一聲“來咯”，竟然也如《詩經》之“風”，韻味悠長 。

（作者系資深媒體人）編輯 吳婷婷 wuting24@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