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云彪
人類是先有語言后有文字。語言的功能是進行思想交流,文字的功能在于記錄、傳承思想和事件。
文字作為歷史記憶的載體,思想的記錄者,會隨著時代的變遷而在發音、語義方面發生變化。于是,還原真實的需要,催生了《爾雅》等訓詁之學——以史為鑒,首先必須是信史。如果沒有對古希臘古羅馬文明的發掘,文藝復興就是空談。
顯然,對文字的尊重就是對歷史的尊重。文化大革命以及網絡語言等“文字革命”的興起,不斷閹割傳統文化的精髓,勢不可擋。于是,文字和文化危機,成為一個問題的兩個方面。我們一方面嘲笑北大校長把“鴻鵠”讀成“鴻浩”,另一方面對所謂“喜大普奔”“人艱不拆”“小公舉”等網絡造詞欣然接受。
若干年后,一定還是會有許多人把“鴻鵠”讀成“鴻浩”,但質疑之聲會漸漸消失。因為對文化傳承自由變形和編造,已經成為現代人堂而皇之的文化權利。
質疑,說明我們對傳統文化還保留一絲尊重。但吊詭的是,我們的精神對話似乎陷入了燕雀井蛙之談。訓詁學家陸宗達先生說:“語言所含的思想內容是它的核心”。無論是對“鎮越鐵路”的譏笑,還是對“鴻浩之志”的質疑,最后陷入的是一場罵戰,至于官員的人文精神、大學校長的使命和擔當,反而作為潛在命題而少有人議。這正是和我們矛盾對待社會精英的錯謬與市井文化的亂象是同一個邏輯。質疑,常常并非真的為生民立命,為歷史擔當,而是理想主義的通道太過于逼仄。
從這個意義上說,林校長提醒學生們注意他發言的思想似乎不無道理。《禮記·學記》云:“一年視離經辨志”。所謂“離經”,即點斷文章的句讀;所謂“辨志”,即審明文章的思想內容。文以載道,對文字語義的求解,目的是為了弄懂內涵和包含的思想,否則就會發生“離經叛道”之事。糾正發音和語義偏差,避免以訛傳訛,以續中華文脈,如果能夠匯成一股集體無意識的共識,那是中華民族之幸。
但是,我們不應對文字背后宏大敘事的變遷置若罔聞。文字既可以用來傳遞精神,也可以用來毀滅文明,既可以用以訂定契約,也可以用以潑皮耍賴。文字自發明以來所釀成的災難和貢獻似乎不分伯仲。
一個社會只有將訓詁之學的治學精神延伸到對法律文本合憲性審視,對政治行為正當性審查,對經濟社會規律的孜孜追求,才不會發生對社會精英移情般的苛求。
(作者系深圳市人大常委會選舉聯絡人事任免工作委員會副主任,全國人大深圳培訓基地客座教授,法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