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宋元戲曲史》看王國維的戲曲理論

郭一銘

【摘要】作為中國第一部研究戲曲發展的系統性專著，王國維先生的《宋元戲曲史》具有極高的藝術成就。前人評其“轉移一時之風氣，而示來者以軌則。”全書以宋代、元代為主要分析對象，既對中國古典戲曲的脈絡進行了梳理，劃定了中國戲曲史的分期，又提出了一些戲曲批評的獨特理論。王國維先生將中國特有的美學傳統與西方的審美思想相結合，把《人間詞話》中的“意境”說與西方的“悲劇”理論融入到戲曲研究中，從美學角度提出了中國古典戲劇的批評原則，提高了人們對元雜劇審美藝術價值的認識，對后世產生了重要影響。

【關鍵詞】《宋元戲曲史》；王國維；意境說；悲劇理論

【中圖分類號】J617 【文獻標識碼】A

戲曲批評是中國文學批評史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宋元戲曲史》作為戲曲理論的集大成著作，在第十二章《元劇之文章》中集中闡釋了王國維的戲曲意境理論。眾所周知，《人間詞話》中最早提出了“意境”說，王國維繼承了宋朝嚴羽的“興趣”、清朝王士禛的“神韻”、袁枚的“性靈”等理論，提出了這一美學的概念。他將這一理論擴展到戲曲的理論范圍之內，既繼承了詞學情景交融的意境美，又提出了戲曲獨特的“敘事”意境。同時，王國維吸收了亞里士多德《詩學》的悲劇理念，使悲劇色彩成為中國古典戲曲批評的重要標準。本文主要從王國維的戲曲意境論與悲劇理論、戲曲理論對元雜劇的批評實例、戲曲理論的不足三個角度出發，方便人們更好地了解其戲曲思想。

一、簡述王國維的戲曲意境說與悲劇理論

在《宋元戲曲史》的第十二章中，王國維提到“元劇文章之妙，亦一言以蔽之，曰：有意境已矣。”他在此明確地提出了戲曲意境說，指出“寫情則沁人心脾，寫景則在人耳目，述事則如其口出”是戲曲意境的具體內涵。王國維認為，戲曲在外在形態上應該做到情景交融，主、客觀融為一體，從而營造意境之美。這一理念與傳統詩詞意境具有相似性，繼承了中國古典的美學思想。關漢卿的《單刀會》中將情景交融的意境之美發揮到了極致，精彩的大江之景和英雄精神相互浸染，更顯戲劇的真實。在描寫關羽赴會時，關漢卿著力描寫了闊大的江景，映襯出關羽不畏艱險的豪氣。主人公身處此景，抒發深沉的情懷。情與景完美融合，英勇豪壯的意境穿越時空，是戲曲意境論的典型。

王國維戲曲意境理論另一方面的突出成就是提出了“述事如出其口”的概念，這是其區別于《人間詞話》中意境論的獨特之處。戲曲藝術作為一種代言體敘事，是“情、景、事”三者的結合。不同的演員扮演劇中的角色，從各自的視角出發完成故事的敘事。因此，王國維的戲曲“敘事”意境主張故事的情節要符合劇中人物的身份、體現人物的情感。王國維在《宋元戲曲史》中論述這一理論時引錄關漢卿《謝天香》中的第三折：

【正宮·端正好】我往常在風塵，為歌妓，不過多見了幾個筵席，回家來仍做個自由鬼；今日倒落在無底磨牢籠內！

這一敘事淺近通俗，極易理解，十分符合劇中人物謝天香的歌妓身份。雖然此種敘事不能像文人一樣賣弄典雅，但謝天香內在的情感十分自然地流露出來。此時的她還沒有理解錢大尹的用心良苦，悲嘆自己被納為妾的無奈。劇中人物的語言正符合“述事如出其口”的意境標準，情與事完美地融合，令人感同身受，產生對主人公命運的同情之感。因此，王國維評論其“語語明白如畫，而言外有無窮之意。”

在戲曲意境論的基礎上，王國維提出了戲曲的悲劇理論。他認為悲劇的定義不僅僅在于劇中要有惡人，還需要有主人公的反抗意志。中國悲劇中所體現的不屈不饒地同邪惡勢力斗爭到底的抗爭精神是戲曲中的精髓。在《宋元戲曲史》中，王國維指出：“最有悲劇之性質者，則如關漢卿之《竇娥冤》、紀君祥之《趙氏孤兒》。劇中雖有惡人交構其間，而其蹈湯赴火者，仍出于其主人翁之意志，即列之于世界大悲劇中，亦無愧色也。”

綜上所述，《宋元戲曲史》中集中體現了王國維的戲曲理念與美學觀點，他結合元雜劇的特點，區別于詞學的“雅”意境，提出了戲曲的“俗”意境，為中國古典戲曲的批評提供了一個新的角度。同時，王國維作為博采東西方之大家，在意境的基礎上提出了悲劇理念，挖掘了中國古典戲曲的主題彰顯與精神內涵，他的戲曲理念對分析元雜劇的藝術手法有著深遠影響。

二、王國維戲曲理念在元雜劇批評中的應用

“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學：楚之騷，漢之賦，六代之駢語，唐之詩，宋之詞，元之曲，皆所謂一代之文學。”元雜劇作為一種重要的藝術形式，在中國歷史上散發著璀璨的光輝。以《竇娥冤》為代表，從王國維的戲曲意境論以及悲劇理論進行評點使中國古典戲曲更加熠熠生輝。

在戲曲意境上，《竇娥冤》將“情、景、事”進行了完美地融合，既做到了“寫情則沁人心脾，寫景則在人耳目”，又做到了“述事則如其口出”。行刑之時，竇娥提出了：“六月里雪滿階前……”等三個愿望。她借六月飛雪之景抒發冤情，雪的冰冷與竇娥對命運不公的悲嘆相互交融，營造一種肅殺悲涼的意境。在敘事意境上，竇娥作為主人公其唱詞往往“言外有無窮之意”。劇中的第二折“空悲戚、沒理會、人生死、是輪回……”充分體現了王國維敘事情節與人物性格相適應的意境理念，抒發主人公的真情實感。她是一個善良孝順的媳婦，因此，曲辭中竇娥從生命輪回的道理出發句句勸說，為婆婆排解煩惱。但是她也是一個剛強勇敢的女性，她從內心里對以張驢兒父子為代表的惡勢力深深厭惡，并且有著毫不妥協的反抗精神，因此，在述事中也流露出與己無關的情感傾向。從王國維戲曲意境論的角度分析，《竇娥冤》在“情、景、事”三個方面相互交融，敘事符合主人公的性格特點，給觀者創造了一個真實的意境。跟隨著戲曲演出者的表演，我們能身臨其境，感受到時代的黑暗與主人公命運的悲哀。

《竇娥冤》對“俗”意境的成功解讀為戲曲的悲劇特色奠定了基礎，正因為意境真實性的增強，觀者才越發能感受到其中如泣如訴的情感。《竇娥冤》被譽為中國古典的四大悲劇之一，作品不僅刻畫了賽盧醫、張驢兒父子的惡霸形象，訴說了竇娥的悲慘命運，更為重要的是表現了竇娥的反抗意志，表現了對貪官酷吏和封建統治者的大膽控訴。從王國維的悲劇理論出發評點《竇娥冤》，它是中國古典戲曲悲劇的杰出代表，主人公身上的反抗精神歷來被人們所稱道。

三、王國維戲曲理論的不足

毫無疑問，王國維的戲曲理論對中國戲曲的發展歷程產生了深遠影響，但其思想還存在著一定的不足。他的“戲曲意境”說忽視了戲曲舞臺的意境創造，更多的是從劇本創作的角度出發探討意境美的呈現。中國戲曲的舞臺以虛擬化為形式特征，這一特征為表現劇作家筆下的意境美提供了極大的空間。因此，王國維的戲曲意境理論可以擴展為：“寫情則沁人心脾，寫景則在人耳目，述事則如出其口，舞臺表演則如臨其境”。

四、結語

王國維作為一代國學大師，是戲曲理論的集大成者。他的《宋元戲曲史》肯定了元雜劇的正統地位，融合了東西方的美學思想。靜安先生的“戲曲意境論”將《人間詞話》中的“意境說”進行拓展，“悲劇理論”則吸收了西方先進的戲曲理念，對中國古典戲曲批評做出了巨大貢獻，構筑了傳統戲曲的美學原則。自明清以后，戲曲理論家和批評家，也不斷以是否有“意境”、是否具有悲喜劇色彩作為衡量戲曲美感的尺度，在理論上不斷豐富了王國維戲曲理論的內涵。因此，把握這一中國戲曲的美學精神，對于認識已有的戲曲創作有著積極的意義。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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