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依相偎不離不棄

易果

6月3日，雖是初夏高溫，湖南湘西保靖縣清水坪鎮杰坳村臨路的一棟土家木房內，一位神情黯淡的男子卻身著薄襖，心情沉郁地在屋內來回踱步。吧嗒吧嗒地抽著煙，煙霧順著木窗方格飄出，煙齡不足一個月的他，忽地被煙霧嗆住，猛咳起來。稍頓片刻，他倚靠木窗，一手握著妻子的像框，一手拂拭鏡面，喃喃自語：“我們幾十年來一直在一起。你得病，我盡最大努力照料；我住院后，對你照顧不周，讓你受苦受累，我對不起你，實在對不起你……”

這時，屋內電話突然響起：“爺爺，我演講的《紅旗飄飄引我成長》在縣里獲得了第二名！”男子臉上蕩起了罕見的溫柔笑意，他放下電話繼續對著像框說：“玉香，孫子楊楓演講比賽獲獎了，你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我們的孫子……”這位對著妻子遺像低訴的男人，名叫楊通發。

娶了一位美麗賢惠的妻子

楊通發妻子去世一個多月了，他對妻子思念不絕，每天以淚洗面，悔恨不已。因為長年照顧病患妻子、母親，以及年幼的孫子，他無日無夜地操勞，身體透支，眼患重疾，雙目幾近失明。今年1月，得知自己被評為“湖南好人”的消息時，楊通發正在吉首愛爾眼科醫院進行左眼手術。手術后左眼視力恢復至0.4，但是右眼的視網膜疾患無錢醫治。

了解楊通發情況的人都會感嘆，他的命真苦。

他9歲時，母親就患上了精神病；兩個兒子分別于2006年和2011年出去打工，曾經一度下落不明，過了多年才陸續聯系上。更為不幸的是，妻子2006年在北京打工時遭遇車禍，成了植物人……

但這名土家族漢子，沒有抱怨，沒有放棄，從此他就獨自一人守護著植物人妻子、半歲大就留在家中的孫子和精神病母親，演繹了一曲孝老愛親的人間傳奇。

1962年出生的楊通發，一直都在鄉鎮工作，歷任鄉鎮團委書記、組織干事和鄉鎮長等職。24歲那年，他認識了李玉香。

1986年5月，19歲的李玉香代表保靖縣野竹坪鄉小溪村團支部參加鄉團代會，并隨會議安排與其他代表一同前往杰坳村參觀村圖書室建設。參會過程中，李玉香隱約感覺到，總有一雙眼睛在一直注視著她。少女情懷總是詩，追尋那束目光，剎那間，她的心咚咚地快要跳了出來。注視著她的，正是在鄉團代會上作典型發言的楊通發，自己之前對他也有好感。

原來，同為團代表的楊通發，早就聽說鄰村有個能歌善舞、清秀甜美的李玉香。如今見其本人，馬上就被她深深吸引住了。此后不久，楊通發就請人上門提親。因為相互傾心，倆人很快確立了戀愛關系，并于次年10月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能娶上自己心儀的女人，楊通發開心極了。但他心里卻有種擔憂：妻子會不會嫌棄自己患精神病的母親？但李玉香很快用行動打消了他的顧慮，她每天為婆婆洗衣做飯，比伺候親生母親還盡心。平時自己舍不得添置一件新衣，逢年過節也要為婆婆添置新衣。遇到有人欺負患有精神病的婆婆時，平常很溫婉的李玉香卻表現非常強悍。對于楊通發的父親，李玉香同樣非常孝敬。楊通發父親患肝癌4年里，全是李玉香床前精心照料，喂水喂飯，接屎接尿，翻身擦背，從沒一句怨言。老人病重難受時，李玉香就守在床頭，細言細語地安慰他，開導他……

妻子的孝心讓楊通發在心里發誓：“這輩子，我都要好好待她，絕不辜負她。”

突遇車禍妻子成了“植物人”

生活原本沿著幸福的軌道前行著，然而，變故也來得毫無征兆。2006年7月29日，妻子到北京順義區打工還沒有5個月，楊通發就接到了李玉香被一輛私家車撞倒的消息。于是他連夜帶著僅6個月大的孫子，趕往北京。見到妻子時，李玉香已完全沒有知覺，根本無法識別前來看望的親人。楊通發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呆了，出事前一小時，妻子還從北京打來電話詢問家里的情況。聰明能干、健康活潑的她，一下子變成現在的樣子，楊通發眼前一黑，暈倒在地。

醒來后，楊通發發誓一定要喚醒妻子，他對醫生說：“求求您，不管花多少錢，請一定要醫好我愛人，千萬不要放棄。”為了照顧妻子，他在醫院旁邊租了一間小房子。然后立即賣掉保靖縣城的房屋，湊齊了一筆救命錢。經過醫生搶救，加上楊通發日夜守護在病床邊不停地呼喊妻子的名字，20天后李玉香終于蘇醒了。然而，主治醫生告訴他：“因為她顱腦嚴重受損，以后即便活著，也很有可能就是一個植物人了。”同時，建議他轉回老家醫院。

淚眼婆娑，楊通發推著妻子走出醫院大門就下定決心：即使傾家蕩產，也要治好妻子。回家后，他向信用社借款20萬元，將妻子送往湘西州人民醫院治療。4個月后，經過兩次開顱手術，病情似乎有所好轉。尤其是第二次手術后，楊通發推著她出手術室時，李玉香還說了“好痛”兩個字。當時，楊通發高興極了。可是，講完這兩個字后，她再也沒有說過任何一句話。

因為醫療費太貴，醫生建議他讓妻子回家康復治療，這樣每天可以減少1000多元的藥費。楊通發確實再也拿不出錢來，只得將妻子帶回老家杰坳村。“我們從戀愛開始，一直都很好。她與老人家都處得好，照顧得好，我非常感激她。我發過誓，這輩子要好好待她，她遭難了，我要照顧她一輩子。”

第一次抱妻子下床，不但沒抱起，自己反而重重地摔在地上，楊通發找來板凳撐住，半跪在地上，將妻子身體慢慢地挪動抱起；妻子時常流口水，楊通發隔幾分鐘就為她擦干凈，以免她被口水噎住；看著妻子每次從鼻子入食非常難受，楊通發經過長期研究和摸索，最后想出一個辦法，他將胃管改為從口中插入，在插管時先放入一個勺子，這樣一來妻子就好受多了；每次喂食，楊通發都會撫摸著妻子的臉，整理著妻子的頭發，輕言細語，用手機播放妻子愛聽的《月光下的鳳尾竹》《山不轉水轉》等歌曲……

12年堅守書寫人間真情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邶風·擊鼓》中的這兩句詩，也正是楊通發對妻子愛情的生動寫照。

每天凌晨5點，楊通發準時起床，換尿不濕、注射器喂食、給孫子和母親做飯、送孫子上學、買生活用品，回來再給妻子做飯喂食、喂藥……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周而復始，一個男人就這樣堅持了12年，做著一件平凡而偉大的事情。

為了讓妻子營養更全面，楊通發每天更換菜譜，每餐都將飯菜用水果攪拌機攪拌好，用注射器將流食注入胃管，慢慢為妻子喂食；為讓妻子睡得更舒服，他經常清洗床單和衣被。晴天，他將妻子背出房外，讓其靠在輪椅上曬曬太陽；雨天，他就跟妻子呆在家里，跟她聊村里的事，聊孫子的好成績。李玉香恢復到最好狀態時，臉色紅潤，眼珠會轉動，熟人呼喚時，會“嗯嗯啊啊”地應著。而且，她還不時揚起左手拍打床沿或者身上。村里人都說，這真的是一個奇跡。

楊通發一心想著親人，卻忽略了自己。直到去年秋天，他忽然覺得眼前一片黑，看不清面前的東西，摸不到路。去醫院診治后才知道，原來經常通宵開燈照料妻子，用眼過度，加上他總是悲傷流淚，讓他的眼角膜病患變得十分嚴重。醫生建議盡快進行雙眼視網膜診療手術，否則就有失明的危險。

但是，整個眼科手術費預計13萬元，這對楊通發來說是一個天文數字。無奈之下，楊通發只得先進行病情更為嚴重的左眼手術，住院的兩個月時間，楊通發每天都會電話問候妻子的生活情況。得知妻子飯量減少，不怎么笑了，楊通發非常著急，提前辦理出院手續要趕回家照顧妻子，后被親戚和醫生反復勸說，才返回醫院繼續治療。

楊通發的故事和精神感動了四鄰八舍，也感動了縣里的領導，保靖縣縣長姚常雨多次上門看望，并送上慰問金。縣農業局、縣工會、縣公安局、縣婦聯、野竹坪鎮等部門單位先后上門幫扶。鎮政府將其家庭納入農村低保對象予以救助。村里村民也經常輪流上門幫助照料，不時將家里好吃的送來。村民們都感嘆，楊通發是世界上難找的大好人……

但楊通發萬萬沒有想到，就在他治病期間，妻子竟離去了。想著臨走前的晚上，妻子扯著他的衣角久久不愿放手，他就徹夜緊緊握著妻子雙手沒有松過，楊通發又悲從心來，眼淚長流：“要是我不去住院的話，我一直在她身邊，她肯定不會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