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碧薇
一
穿越千年,去翻檢中國古人關于海的言說。對沒有見過海的中國古人來說,海就是彼岸,是有別于悲歡人間的完美世界。《詩經·小雅·沔水》中對海的描述是“沔彼流水,朝宗于海”,其中既包含對百川歸海的認識,又包含憂亂思宗的情懷;《論語》中孔子說“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把海洋視為美好的退路;《楚辭》里提到了海神,“令海若舞馮夷”、“歷祝融于朱冥”,行文瑰麗,不乏奇幻;《山海經》中更是記載了大量的海外風土人情,奇異的想象與強烈的志怪趣味合而為一。在古典漢詩中,這種樂觀也占據了主旋律,并被賦予了詩情畫意和昂揚斗志:“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云帆濟滄海”、“安得倚天劍,跨海斬長鯨”……雖偶有失敗者感嘆“一山還一水,無國又無家”、“惶恐灘頭說惶恐,零丁洋里嘆零丁”,但對海的憂懼,不過是陽光頌歌里的幾聲嘆息,它太過于輕微,每每發聲之初,就被喜樂的爆竹聲堂皇地湮沒。當古典漢詩在聲調上緊跟天朝美夢時,其步伐必然夾帶某種文學的片面性,這種片面削平了情感深處的觸須,對此,“嘆息本身也必將束手無策”[1]。
天朝美夢在近代驟然破碎;隆隆的炮聲里,最后一道幻想的圍墻應聲坍塌,楚門的世界打開了。真實的海上,列強的艦隊正遠遠駛來,大海滿是詭譎,一切令人不安。劉鶚在《老殘游記》第一章,以“危船一夢”來暗喻彼時的中國,那艘隨時有可能沉沒的大海孤舟,千瘡百孔、危機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