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影帝黃秋生52年尋親記

望月

很多人第一次見黃秋生感覺有點奇怪，雖然有東方人的面孔，黑眼睛黑頭發黃皮膚，可又感覺有點白人的血統。其實黃秋生本來就是中英混血兒，他的母親是地道的香港人，而父親則是一名英國人，在生下黃秋生四年之后，父親返回到了英國，從此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在過去的52年時里，黃秋生想盡辦法尋找生父。2018年3月，黃秋生終于見到了同父異母的兄弟。

苦難童年

在香港演藝圈，黃秋生是個異類，他的身份光怪陸離——演員，編劇，導演，詩人，詞曲創作人，搖滾樂隊主唱，電臺主持人，佛教徒。他1990年正式出道，摸爬滾打28年至今已拍電影160余部。

在廣為人知的影帝光環背后，其實是黃秋生相當令人唏噓的童年。1959年，英國人費德烈·威廉·佩里被任命為港英政府的高官，在一次偶然中他認識了逃難的女傭黃尊儀，盡管在英國佩里已經結婚，還有了四個孩子，可是初到香港，他還是難耐寂寞，很快兩人走到了一起?？蓱z的黃尊儀自從攀上了佩里，生活徹底翻了身，盡管她從佩里和英國的來信中知道他在英國有家室，可是她還是陶醉在這樣的生活中。為了留住佩里的心，1962年，黃尊儀生了兒子黃秋生。

然而好景不長，在生下黃秋生的四年之后，佩里收到了回國述職的調令，他只留下一封信就返回了英國。沒有了佩里的照顧，黃尊儀和黃秋生不得不搬出了原來租住的房子，住在一間地下室里。生活環境黃秋生能忍受，可是他洋面孔的長相遭到了小朋友的嘲笑，“假洋鬼子，我們不和你玩?！薄拔也皇羌傺蠊碜?，我的母親是香港人！”黃秋生歇斯底里地吼道。

打架成了黃秋生的家常便飯，也養成了他孤傲冷僻的性格。更大的打擊是，沒有多久母親就再婚了，他不知道如何處理和繼父的關系，他抱怨母親結婚不考慮他的感受。眼不見心不煩，在6歲時，黃秋生就進了一家寄宿學校。本來黃秋生希望可以逃離繼父，可是他離了狼窩，又進虎穴，不僅同學們欺負他是混血兒，老師也因為他太小未穿底褲而責令他赤裸罰站，黃秋生奮起反抗，換來的是老師把他關在屋子里毒打。有一次，黃秋生又被老師處罰了，他被脫光衣服站在廣場示眾，結果給一個女同學看見，令他心靈受創，并不時做噩夢，以至于很多年后當黃秋生談起這段經歷都是長吁短嘆：“我的故事都可以拍成一部電影，且超級地值回票價：單親家庭，被父親遺棄，以父親為恥，中英混血然后家里好窮，我就差是個同性戀，就完美了！”

12歲時，因為一場大病黃秋生住進了醫院。動手術之前，黃尊儀打電話給佩里，當時他正在澳洲，在黃尊儀希望他支付手術費時，佩里卻讓她支付電話費才肯接聽?！皨寢專瑳]有他我同樣可以活下去?！北贿z棄的感覺像種子一樣在黃秋生的心底萌芽，進而長成一棵大樹籠罩著他。

表面上，黃秋生憎恨父親的遺棄，可是他還是忍不住想去尋找父親，尋找自己的根。

黃秋生從母親黃尊儀那里知道了父親的一些零碎的信息，但無論是香港紅十字會還是其它機構，尋親一直沒有結果。考慮到佩里離開香港曾經在澳洲定居過一段時間，黃秋生又托澳洲的朋友幫忙尋找，可是依然沒有線索。

積極尋找

1998年，黃秋生拜法國表演訓練大師菲利普·高利埃為師，而菲利普的工作室在英國。一次黃秋生和菲利普談起了自己的童年往事，菲利普建議他到英國尋找父親。可是出發前，黃秋生猶豫了：如果找到父親佩里，他也已經80多歲了，能不能接受自己突然找上門。黃秋生和母親黃尊儀說出了此事，母親未置可否。

踏上英國的土地后，黃秋生有太多的感慨，他渴望見到父親，他究竟長什么樣子，回到英國后他有沒有再婚，有沒有給自己生下兄弟姐妹？安頓好之后，黃秋生在菲利普的陪同下到了英國的人口管理中心，說明來意之后，工作人員輸入了費德烈·威廉·佩里的名字，可是讓黃秋生失望的是，數據庫里并沒有佩里的任何資料，工作人員告訴黃秋生，出現這種情況要么佩里已經去世，要么佩里已經移民海外。

滿懷希望而去，卻失望而回，漫步在倫敦的街頭，看著快步消失的人流，黃秋生仰天長嘆：“爸爸，你究竟在哪里??！”英國天空電視臺在了解了黃秋生的情況后，播出了他尋找父親的新聞，雖然收到幾個觀眾的電話，但是黃秋生找過去，發現都不是自己的父親。越是沒有父親的消息，越是激發了黃秋生繼續尋找下去的信念。

有一次黃秋生在英國坐地鐵，有個外國人問他：“你是什么人？”黃秋生也沒想到會被人這樣問，于是反問了那個外國人說：“你認為我是什么人？”這個外國人笑著說你應該是愛斯基摩人吧，因為衣服上有個狼圖騰的圖案。黃秋生突然明白了自己身份的問題：我就是我，就是一個中英混血兒，既喜歡牛扒也喜歡中國菜，沒什么奇怪的，有時候自己知道自己身份還會被外界的人以衣著與相貌來區分你是什么人，還不如好好做回自己。

有了這份認識，黃秋生不再執著尋找父親，他向菲利普說出了自己的決定，菲利普投去了贊許的目光，“如果你執迷于想知道自己的父親在哪里，會失去很多生活的樂趣，或許找不到他對你來說還是一件好事?！?/p>

想通了的黃秋生釋懷了，他在電影上的創作風格也開始轉變，之前為了排擠童年形成的灰暗心理，他不斷地拍攝恐怖片，釋懷后，黃秋生也接拍一些文藝片，他用細膩的表演贏得了觀眾的認可。

2013年10月13日18點54分，黃秋生通過微博曬出童年和父母的全家福照片，照片中，有一張黃秋生戴著黑框眼鏡，約莫十來歲的樣子，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燦爛的笑容，和父親非常的相像。另外一張，母親抱著襁褓中的黃秋生，而父親則恩愛地摟抱著年輕漂亮的母親，看上去一家三口非常幸福，令人羨慕。在網友看來，這是黃秋生在曬幸福，可是沒有人知道的是，他的內心是苦澀的，母親中風了，除了動不了、說不了話之外，也認不了人，這讓黃秋生再次萌生了尋找父親的想法。

2017年，有朋友告訴黃秋生，以他的名氣，只要在網上發一張父親照片，就有人幫他尋找到父親。黃秋生既希望，又痛苦，即使父親現在還在世也103歲了，這么多年都沒想過尋找自己，說明根本沒心尋找自己，更何況可能已經去世多年了。但是黃秋生還是在臉書上曬出了一張“全家福”，并留言想要大家幫忙尋找父親。然而黃秋生再次失望了，帖子發出去以后，依然沒有什么有價值的線索。

家人團聚

2018年初，黃秋生接受BBC中文訪問，“我的爸爸在我4歲時就離開媽媽去了澳洲，之后就沒有回來，媽媽以自己的姓，配上‘秋天出生的孩子，我才有了‘黃秋生這個名字。”在BBC的報道發布一天后，臉書上一個叫“Hong Kong in the‘60s”的主頁上出現了熱心人希望幫助黃秋生找尋父親的帖子。

3月2日，有人將英國一個家庭的信息留言在黃秋生的帖子上。黃秋生幾乎不敢相信，所有的名字、年份和地點，全都對上了。失望的次數實在太多了，在沒有得到確切的答案之前，他實在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與此同時，74歲的約翰·佩里正與他的孿生兄弟大衛在太平洋上一艘游船上，他們收到一封來自英格蘭一位表親的電郵，大衛還從兒子那里收到一張照片，顯示他們的父親抱著一個嬰兒。下船回到他們所居住的澳大利亞墨爾本市之后，兄弟二人才看到了BBC的訪問，而訪問中提及的那個男人，就是他們的父親。他們當時不知道如何聯絡黃秋生，只是從畫面上看到了神戲劇場的名字，通過網絡搜索后發送電郵到這個由黃秋生擔任藝術總監的劇團，“我們有可能與黃秋生是同父異母的兄弟”。

看著約翰和大衛發來的郵件，根據兩人的長相，黃秋生找到了自己的影子。他迫不及待地按照郵件上留下的電話號碼打過去。接電話的是大衛，開始是沉默，片刻之后那邊傳來的哽噎聲音，“弟弟，我們終于找到了你！”黃秋生和大衛商量后決定，兄弟三人到香港見面。在等待的日子里，黃秋生有太多的期盼，他還把這一好消息告訴了母親，可是母親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3月20日，大衛、約翰和黃秋生三人在香港見面，兄弟三人熱情地擁抱，喜極而泣。黃秋生從兩個哥哥那里得知，父親佩里曾加入英國皇家空軍服役，并參加了二戰抗擊納粹的著名空戰不列顛戰役。1955年，佩里攜同妻子維拉·馬喬莉、女兒維拉·安妮，以及雙胞胎兒子約翰和大衛移居香港，佩里在港英政府物料供應處擔任官員。幾年后，佩里一家回到英國，約翰和大衛在這段時間加入了皇家空軍，而佩里之后返回香港。就在那一年，父親就結識了黃秋生的母親，并于1961年生下了他。佩里在60年代中期離開了香港，攜英國一家人移居澳大利亞。在皇家空軍服役過后，大衛與約翰也移居澳大利亞，與父親重聚。

黃秋生還得知，父親的妻子維拉·馬喬莉在1972年去世，她對于他們母子的存在并不知情?！拔覀冎涝谌松斨校芏嗳硕紩錾蟼氖隆！贝笮l說，“最重要的是我們現在來到這里與安東尼（黃秋生的英文名）見面，了解這一切發生的背景。我們相信，父親在天上也會為我們兄弟團聚感到喜悅?！?/p>

之前大衛兄弟對黃秋生的演藝生涯一無所知，他們開始在網上查找黃秋生的作品，了解這個四奪香港電影金像獎座的弟弟，但是“無論他是演員還是普通工人，對我們來說都沒有區別”。

對于黃秋生來說，他通過兩位哥哥更加了解自己：“通過他們，我明白了自己——為什么我會是這樣?！?/p>

編輯 鄭佳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