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朵：幸福不是擁有你想要的，而是喜歡你擁有的

東小西

2017年12月，阿朵攜新專輯《死里復活》宣布回歸時，自曝“用5年干了一件大事。”她看似突然的回歸背后，又隱藏著怎樣的前塵往事？2018年6月，本刊記者采訪了她。

你沒看見我生長，是因為我埋在泥土里向下扎根

她如約而至，穿簡單的毛線衣，戴一副很大的黑框眼鏡，素面朝天的一張臉，但是氣色很好。“我不近視，戴眼鏡是因為懶得化妝。”阿朵說。問她，32歲到37歲，一個女人那么寶貴的5年光陰，怎么一點動靜都沒有？她哈哈大笑，說幾乎每個見到她的人都會這么問。

那5年都干什么去了？阿朵給出的答案很文藝：“有人問一棵蘋果樹：‘這些年你怎么一點動靜都沒有？你看那誰誰開了多少花，看那誰誰又結了多少果！本該豐收的你，怎么卻不見生長？蘋果樹答：‘你沒有看見我向上生長，是因為我埋在泥土里向下扎根。”

過去5年，阿朵就是那棵一直埋在泥土里扎根的蘋果樹。但是再往前追溯，她一直在開著絢爛的花、結出累累果實，一年年“蹭蹭”往上躥，成為歌壇不可撼動的一棵大樹。

10歲在二炮駐湖南文工團擔任舞蹈演員，16歲進入二炮文工團北京總部，21歲擔任電視連續劇《春夏秋冬》女主角，22歲推出首張個人專輯《盛開》。25歲，阿朵登上央視春晚舞臺，憑借一曲《再見，卡門》紅遍大江南北……之后7年，阿朵的演藝事業一帆風順，被譽為“歌壇萬人迷”。因為2007年某期由她做封面的《花花公子》大賣50萬本，阿朵還成了無數80后心中的性感女神。

無限風光背后，總會伴隨太多的辛酸與不易。而個中的冷暖悲喜，只有阿朵自己知道。

2012年，阿朵的事業和感情都遭遇重創。當時，她籌備許久的新專輯遭遇擱淺，因為公司要把更多精力放在幾位新人上。阿朵開始問自己：“我的音樂不算差，但好像在這個圈子里多一個我和少一個我沒有什么差別，那我還要不要繼續下去？”與此同時，她在情感上也遭遇重創。“我談了3場戀愛，每一次都把我傷得遍體鱗傷。”她說外表看起來大大咧咧、風情萬種的自己，其實在戀愛時是個傻瓜。

“3次戀愛。一次毀掉我對愛情的所有的想象，一次徹底擊潰了我的自尊心和自信心，而最后一場戀愛，那個男人拿走了我所有的財產。”阿朵說，加上當時新專輯發行出現波折，她突然覺得自己一無是處，無論做什么都不對。“我是不是很差啊？是不是很丑啊？是不是很糟啊？”她一遍遍哭著問自己，問完后自問自答：“我真的特別丑，真的特別糟糕！”有一段時間，阿朵根本不愿意出門見人，她甚至一度想去整容。

然后，一場大病把她徹底撂倒了。

有一天半夜，阿朵突然醒來，覺得心臟疼得要命，她甚至覺得自己要死了。怎么辦？阿朵想到了遠方的父母，但一直以來，她習慣了報喜不報憂，所以，即便身體和精神狀況都陷入最糟糕的狀態，阿朵也沒有告訴父母，更沒有選擇回家。不久后，她在一個朋友的幫助下去了云南西雙版納。那是一個少數民族聚居的村子，朋友的父母住在那里，山清水秀，空氣清新，環境像極了阿朵的故鄉鳳凰。

她在那里，從初夏待到了隆冬。最開始的一個多月里，阿朵天天躺在床上，吃藥、看書，朋友的媽媽每天換著花樣給她做營養餐。一開始只能喝點湯和粥，慢慢地能吃米飯和青菜了，兩個月后，阿朵開始下床走路。村里的人沒幾個知道她是明星，大家見到她都笑嘻嘻地叫一聲“漂亮的城里姑娘”。大家慢慢習慣了她的存在，誰家殺豬做殺豬飯，也都會叫上阿朵。“飯菜都是大碗大碗的，很原生態，糯米飯啊、酸菜啊，這些我都超喜歡吃！盡管當時我吃兩口就得在椅子上靠一會兒，但我睜開眼看到的所有東西，都無比簡單、美好和純粹。”阿朵說。

當她遠離塵世的羈絆和束縛，不看手機、不上網只靜心休養時，阿朵開始關注自己的內心，也終于一點點發現了自己生命的價值。“慢慢地，我覺得我經歷的這些苦難，其實都是祝福。所以我要放下。”

但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阿朵知道不能靠自己的力量卸下種種負擔，所以，在西雙版納養好了病后，她選擇去美國接受專業的心理輔導。

與此同時，她也開始看一些心理學方面的書籍。“你們從來沒有聽說過心臟得癌癥吧？腎癌、胃癌、皮膚癌，為什么心臟不會得癌癥？”阿朵曾這樣問過身邊的朋友，盡管大家紛紛搖頭，她卻認定一切疾病都與心有關。

“有時候身體的問題可能就是你靈魂、記憶里的傷害，那個傷口會一直跟著你。這就是為什么越不開心的人越容易生病。而我們需要做的，就是回到那個地方，再把那個結打開。”

我們來到這個世界上，為了什么

遠離娛樂圈近一年，阿朵的身體慢慢恢復，心結也次第打開。阿朵出生在古城鳳凰縣，那兒是作家沈從文的故鄉，也是中國土家族、苗族的聚集地。若不是這場病，阿朵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回一次故鄉。在美國的那段日子，她特別想念故鄉的父母和山山水水，她也慢慢覺得，自己終于找到了生命的方向和意義。她要回故鄉，在那里尋找生她養她的那片少數民族地區的意義，尋找她唱歌跳舞的意義，也尋找自己進娛樂圈的意義。“感覺有個意義在等我，這比有個心儀的人兒在等我更有誘惑力。”阿朵說。2013年底，她回到了鳳凰。

之前的許多年，阿朵每次回家都行色匆匆。女兒雖然嘴上不說，但她在外打拼的辛苦，父母都懂。所以幾乎每一次回家，父母都告訴她：“在外面不容易就回家待著吧，家里隨時有熱飯熱菜。”是的，家里的炕是睡得最踏實安穩的，媽媽做的飯菜才最可口美味。回到故鄉前，阿朵有很嚴重的失眠癥，常常要靠喝兩大杯酒才能入睡。但是很奇怪，回到老家的第一個晚上，阿朵不到9點就上床睡覺了，而且一夜安穩無夢，一直睡到大天亮。阿朵說，從那以后到現在，她把晚上10點前上床睡覺，當成了天大一件事兒來對待。

因為10歲就去文工團當演員，阿朵并沒有像其他兒時的小伙伴一樣，體會過真正的童年生活。生活在小地方的孩子，兒時除了瘋跑瘋玩，上山爬樹摘野果子外，還會幫父母種花、種菜，有些女孩還會去學少數民族的傳統手藝比如蠟染、苗鼓。阿朵想起黃永玉先生無比推崇的一位湘西蠟染老匠人，他住在湘西的深山里。阿朵也很喜歡蠟染，但知道市面上很多蠟染物品都不是手工制作了，她突然想去拜訪那位老匠人。

“黃永玉給這位蠟染老匠人取名叫‘大炮，因為老人脾氣直，誰惹他不高興，他就開口如炮火。但我不怕，他有幾代相傳下來的珍貴手藝，這樣的匠人值得我尊敬和學習。”阿朵說，她跋山涉水找到了老人家，發現老人把蠟染技藝傳給了兒子，但他兒子卻苦于找不到下一個傳人。阿朵喜出望外，她虔誠地表達了自己想把這門藝術傳承下去的愿望，對方驚訝又感動，很爽快地將蠟染技藝傳給阿朵。學習了蠟染技藝后，有好幾個月時間，阿朵沉浸其中，用自己親手染的布料做衣服，等技藝更精湛了，她再用上好的真絲做成一條條的蠟染圍巾，然后挑最好的作品，親自打包，欣喜地寄給遠方的朋友和老師。

學了蠟染后，阿朵再次跑進湘西的大山里，和當地的苗家人學起了苗鼓。阿朵自小跳舞，兒時也曾接觸過苗鼓，良好的底子加上夜以繼日的努力，5個月后，阿朵成為苗鼓這個國家非遺項目的傳承人。

時間倏忽而過，轉眼間，阿朵離開娛樂圈兩年了。“2014年底的時候，我突然發現，我最愛的、一直放不下的舞臺，我居然說放就放下了。就覺得‘嗯，那好吧，既然放下了就不再回去了吧。”當然，之所以說放下就放下，是這兩年四處游走的時光，終于讓阿朵找到了自己來到這個世界的意義，她喜歡音樂的意義，故鄉的風土人情對她的意義。是的，她當然不會放棄自己摯愛的音樂，只是，此時的音樂對阿朵而言，早已不再是穿性感服裝，在燈光耀眼的舞臺，唱給所有人聽的歌。

“我想傳承中國非物質文化藝術財富，推動少數民族音樂的傳承與創新，我希望能以自己為橋梁，讓大家都能去關注全球少數民族的原生態表現形式、藝術作品及音樂人。”2015年初的一天，阿朵欣喜地對一位老朋友訴說心聲。

生命裂了縫，陽光才能照進來

過去兩年里，阿朵走遍了全球的苗族聚居地：中國的貴州黔東南、湖南湘西、云南文山三大苗區。除此之外，還有法國、美國的苗族聚居地。她開著一輛四驅大吉普車到處轉。一路上唱著歌兒，路上遇到人就會停下來，搖下車窗對人家說：“上車吧，老鄉！我捎你一程！”阿朵說，她特別喜歡那些保留著少數民族風俗習慣的村莊和寨子，即便它們隱藏在大山深處，她跋山涉水也要去看一看。“漢化得厲害的地方，我一般都是看一眼就走了。喝奶就要喝純奶，摻水的奶喝了做什么？”她說。

每到一個苗族聚居地，阿朵都會穿上民族服裝，與當地人同吃同住同勞作。在苗寨里，每天看村里的人放牛、下田、摸魚、熏臘肉、唱苗歌，她真的樂不思蜀。靈感來了就用紙和筆寫下來，手機除了偶爾給朋友打電話外，再也沒有其他用處。阿朵說：“苗寨里的生活其實很艱苦，但是因為平凡而樸實，所以帶給我由內而外的快樂。”有一次，阿朵去了貴州的一個苗寨，去了之后就遭遇暴雨，她沒有選擇逃離，而是就在那里待著。“水災鬧得大家連蔬菜都吃不上了，唯一能吃到的‘蔬菜就是蔫蔫的辣椒皮。那幾天感覺自己都吃成臘肉了，但心里卻是平靜和喜樂。”談到這段經歷，阿朵的嘴角上揚，笑意如冬日暖陽一般爬上眼角眉梢。

阿朵和歌手曹方是多年的閨蜜，幾乎是和她同時，曹方也遠離了娛樂圈，自由自在地游走于山水田園間。每隔一段時間，兩人會見一次面。最難過或最欣喜時，有朋友在身旁，所有的日子都有了意義。阿朵曾在微博上深情@曹方：“這是個與我一起成長了近20年的人，這是個會哭著囑咐別人要對我好的人。這是個誰若讓我難過就一定要刪除對方電話號碼的人。這是個約好等我們老了無論在哪國哪村都要在一起的人……感恩！人生能得這一知己，足矣！”

當然，不時與朋友見面，隨時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寫歌、跳舞，并不是阿朵遠離娛樂圈的全部。這幾年里，她一直在利用自己的影響力，盡己所能回報社會。她曾頂著強烈的高原反應去藏區的學校捐助，教那里的孩子唱歌、跳舞；她一直關注抗日老兵，逢年過節去看望他們，并送去米、面、油等生活必需品。

有朋友一路相伴，有無限淳樸美好的鄉野風光，有那么多樸實可愛的人的愛與關注，阿朵用了5年時光努力扎了根。2017年12月，她穿一身民族服裝，帶著她過去幾年寫的歌、她新學的舞蹈以及從各地找到的少數民族藝人，低調地宣布復出。5年時光，她籌備了新專輯《死而復活》，創辦了致力于將少數民族音樂和現代音樂結合的公司“生養之地”。

采訪那天，問阿朵，離開這么多年再回來還適應嗎？她用自己新專輯里的主打歌《死里復活》作答：“放開雙手聽沙落，站在云上看雨落，我的生命裂了縫，陽光才能照進來喲……”

“生命裂了縫，陽光才能照進來！”這是阿朵用了5年時間找尋到的生命的意義。所以如今的她，即便再也無法重拾往日榮光，即便她孑然一身，但如你所見，現在的她充盈又幸福。因為真正的幸福，不是擁有你想要的，而是喜歡你所擁有的。因為，風雨之后的陽光會更加煦暖，用心去尋覓和得到的禮物才最寶貴！

編輯 張小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