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不平則鳴”是韓愈對“詩可以怨”這一文學理論的繼承與發展,他將“詩可以怨”所闡發的詩歌功能論演變為創作主體論,強調特殊的現實生活可以讓作者產生“不平”的心境,這種心緒正是作者詩歌創作的強大情感動力,也是意象選取的重要心理因素。而作為南宋乃至中國歷史上最著名的愛國主義詩人陸游,其詩雄壯開闊,淋漓酣暢,洶涌澎湃的內心情感不但表現在清醒的白晝生活中,還蔓延到了寂靜的黑夜夢境里。本文便從“不平則鳴”角度出發分析陸游“記夢詩”創作的情感動力和現實原因。
【關鍵詞】不平則鳴;陸游;愛國;記夢詩;情感動力;現實原因
韓愈在其貞元十八年寫的《送孟東野序》一文中明確提出“不平則鳴”觀,文曰:
“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草木之無聲,風撓之鳴。水之無聲,風蕩之鳴。其躍也,或激之;其趨也,或梗之;其沸也,或炙之。金石之無聲,或擊之鳴。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懷,凡出乎口而為聲者,其皆有弗平者乎!”
“不平則鳴”指人內心的平衡被打破時,就要把內心的情感抒發出來。這里的“不平”主要是指窮苦潦倒、懷才不遇和人生坎坷等困境。作為詩歌創作的的指導思想,“不平則鳴”強調詩歌要反映現實生活,抒發創作本體的內在情感,它明確揭示了客觀世界、內心意識和詩歌文本之間,存有一個環環相扣的鏈條式信息傳遞關系。韓愈提出客觀現實是作者創作時的題材和心理來源,“不平”的心境是作者進行詩歌創作的強大情感動力,也是意象選取的重要心理因素。同時讀者又可以秉承“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懷”的理念,從詩歌文本自身出發,逆流而上,向現實世界尋找詩歌產生的情感動力和現實原因。
陸游是我國南宋時期最為杰出的愛國主義詩人,也是中國詩歌歷史上創作數量最大且現存數量最多的詩人,他畢生致力于詩歌藝術創作,自稱“六十年間萬首詩”,直到耄耋年邁之歲還吟有“無詩三日卻堪憂”等句。他的詩作中有為數眾多的記夢詩,據考證,“陸游九千四百多首詩中僅題目標明記夢的就有一百二十七首,加上其他內容中出現“夢”這一意象的共九百九十首,共出現夢之意象一千一百零八次,形成了一個十分龐大的詩歌意象體系”。
根據思想內容的不同,陸游記夢詩可以分為報國抒志、思鄉懷人、游仙三類。與其愛國詩人的身份相符,報國抒志類是陸游記夢詩的主體,如:《十一月四日風雨大作》《三月十七日夜醉中作》《枕上述夢》等詩作。陸游將沸騰的熱血熔鑄于狼毫筆頭,將雪恥的急切傾瀉在字里行間,以詩言志,以詩緣情,含淚抒發著自己報國無門的苦悶和理想受挫的凄苦。
在這些詩歌里我們既可以感受到放翁“尚思為國戍輪臺”的飽和愛國情緒,也可以覺察出“鐵馬冰河入夢來”時的悲涼與絕望。正如錢鐘書先生所說:“愛國情緒飽和在陸游的整個生命里,洋溢在他的作品中,以至于他看到一幅畫馬,碰見幾朵鮮花,聽見了一聲雁唳,喝幾杯酒,寫幾行草書,都會惹起報國仇、雪國恥的心事,血液都沸騰起來了,而且這種熱潮沖出了他白天清醒的生活世界,還泛濫到他夢境里去了。”同時陸游還在一些游仙記夢詩中借夢中游仙之事來抒發自己愛國理想破碎、愛民不能從而視塵世功名如大夢一場的孤寂傷感之情。
陸游曾說過:“法不孤生自古同,癡人乃欲蔞虛空!君詩妙處吾能識,正在山程水驛中。”換個說法來說便是詩人應該跳出典籍書本轉而從生活體驗和現實感受中尋找創作源泉,這樣才可以體會到別致的心理感受繼而創造出鮮活清新而又別開生面的詩歌。同時陸游在《游錦屏山謁少陵祠堂》中寫道:“亦知此老憤未平,萬竅爭號瀉悲怒”;又說:“蓋人之情,悲憤集于中而無言,始發為詩;不然,無詩矣。”我們可以把陸游提出來的這一觀點概括提煉為“憤怒成就詩歌”,在這里他對韓愈“不平則鳴”理論中的“不平”側重進行了闡述,認為“不平”指的是悲憤之氣。“憤怒成就詩歌”這一觀點恰與“不平則鳴”所延伸出的“客觀世界、心理情感和詩歌文本”此三者之間的鏈條式順遞關系相契合。
此外陸游還說過:“國朝林逋、魏野以布衣死,梅堯臣、石延年棄不用,蘇舜欽、黃庭堅以廢黜死,近時江西名家者,例以黨籍禁錮,乃有才名。蓋詩之興,本如是。”陸游列舉出來的林逋等六人皆為仕途不順者,政治事業上的挫敗和失意讓他們產生了悲憤不平之氣,從而激發了創作詩歌的動力。因此我們可以推斷出陸游所認為的悲憤哀怨之情與現實社會、理想抱負有著緊密的聯系。
奧地利精神分析大師弗洛伊德認為:“夢是一種合理的精神現象,實際上是一種愿望的滿足。夢可能是由一種高度復雜的智力活動所構成。”這種愿望的滿足便是作家心理的需要,也就是詩歌創作的心理動因。也就是說陸游創作記夢詩是因為他的愿望和需求在現實生活中沒有被實現,因此才將精神寄托于夢境,從虛幻中尋找心理的滿足。因為缺失、所以悲憤,因為壓抑,所以不平,繼而獲得了創作記夢詩的強大情感動力。
以“不平則鳴”這一文藝理論為出發點,我們秉承“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懷”和“憤怒出詩歌”的理念,結合陸游記夢詩文本,向上溯源,從現實社會中尋找其“悲憤哀怨之氣”產生的原因。
陸游生活的南宋社會有著復雜尖銳的內外部矛盾,靖康之難后北民南渡,大宋遷都,從此收拾舊山河,殺敵洗恥恨的主題成為了許多愛國主義詩人志士的首選。而陸游在年幼時便常看到經歷過南渡之變的父輩們“相與言及國事,或裂眥嚼齒,或流涕痛哭,人人自欺以殺身翊戴王室”的場景《跋傅給事貼》,《渭南文集》卷三一),因此很早立下“上馬擊狂胡,下馬草軍書”。(《觀大散關圖有感》,《劍南詩稿校注》卷四)擁馬橫戈”,“手泉逆賊清舊京”的壯志。
同時作為一位深受儒家入世精神影響的文人士大夫,陸游又擁有著源于儒家以立德、立功、立言來實現生命不朽的傳統價值觀。他曾明確表明自己“讀書本意在元元”(《讀書》),常大聲疾呼:“丈夫不虛生世間,本意滅虜救河山。”(《樓上醉書》)陸游的人生理想不是處江湖之遠,困守書齋二分地,而是治國平天下,發揮自己經世致用的政治才能。他常以姜尚,諸葛亮等政治家自期,盼望為治理朝政貢獻一己之力。“松風想象《梁甫吟》,尚憶蟠然答三顧。《出師》一表千載無,遠比管樂蓋有余。”(《游諸葛武侯書臺》)詩人借《梁甫吟》向當權者表明自己有諸葛之才,更是借《出師表》展示自己主戰抗金,揮師北伐的決心。陸游一顆心始終與國家興衰、時政清濁、風俗薄厚乃至個人進退得失緊密相連。
但事與愿違,陸游一出仕便遭遇打擊,他積極主戰,卻招致主和派當權者的厭煩仇視,想報國欲死,卻苦恨沒有讓自己拋頭顱灑熱血的戰場。仕途受挫,壯志難酬,“空負凌云萬丈才!一生襟袍未曾開。”,苦有一番雄才大略卻毫無無用武之地。正如陸游自己所言“宦游強半是祠官”,困厄的現實始終讓他難以實現“堯舜其居民”的理想抱負。理想的缺失讓陸游在心底產生了磅礴而無處可發的悲憤哀怨之情,于是他轉身進入夢境,在虛幻中歌唱理想,構建一個圓滿的個人精神世界,來得到心理上的寬慰。
因缺失而托夢,因不平而悲鳴,因忠憤而著書,陸游一方面在夢中抒發著自己滿腔的熱忱和高昂的報國志氣;“夢里都忘困晚途,縱橫草疏論遷都。”(《記夢》);“山中有異夢,中鎧奮雕戈”(《異夢》)“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十一月四日風雨大作》之二),“驚回萬里關河夢,滴碎孤臣犬馬心”(《秋夜問雨》)。另一方面又借“夢”這一意象表達著自己報國無期的悲憤與哀怨,“可憐老境蕭蕭夢,常在荒山破驛中。”(《貧甚戲作絕句之六》),“半世無歸似轉蓬,今年作夢到巴東。”(《晚泊》),“風雨滿山窗未曉,只將殘夢伴殘門。”(《殘夢》)。悲歌可以當泣,陸游以理想缺失后產生的憤恨不平之氣為情感動力,借夢這一意象,激揚感慨,回味興嘆,訴說著自己與時代的悲哀。
“國家不幸詩家幸,賦到滄桑句便工”,雖然金兵的陣陣鐵蹄踐踏了中原的千里沃土,碾碎了大宋子民的平安溫柔夢,但卻造就了陸游記夢詩的“窮而后工”。與李煜“不知身是客”的哀婉追憶之夢不同,“山河破碎風飄絮”的社會境況讓陸游“不平則鳴”,寫下了這些這些極具現實主義的詩歌。他的記夢詩忠憤雄壯,敷腴俊逸,字字含愛國之血,句句蘊報國之情,即使在千百年后的今天也依然沒有失去動人心魄的雄渾力量,“詩界千年靡靡風,兵魂銷盡國魂空。集中什九從軍樂,亙古男兒一放翁。” 陸游詩歌中洋溢的至老不衰,至死不絕的愛國主義情懷,已經超出了時空的限制,成為中華民族永久的精神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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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辛穎(1998—),女,漢族,甘肅蘭州人,南京師范大學漢語言文學專業本科生,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