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健
山東諸城人。師從張乃田、黃悖先生。畢業于南京藝術學院,書法篆刻方向碩士。現為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中國楹聯學會會員、安徽省書法家協會學術委員會委員。作品曾入選“杏花村”汾酒杯全國電視書法大賽、全國首屆行書展、全國首屆冊頁書法作品展等。曾參與第五屆中國書法蘭亭獎蘭亭論壇、鄧石如與清代碑學書法學術研討會等學術活動,數十篇論文發表于《書法》《中國書畫報》等報刊,并被相關研討會論文集收錄。曾參與《水陸畫與“三教合一”思想研究》《當代書法評價體系的建立》等國家級課題研究,并主持《兩宋時期安徽書法史研究》《淮南書法簡史》等省市項目。
在當今,往往會把從事書法工作的人群分為兩類,一類是書法研究,一類是書法創作,并且,兩者之間的分水嶺是比較清晰的,在談論到某一個人的時候,非此即彼。記得有一次和一個不太熟悉的朋友聊天,他問了一句:“你是做理論的?”我開玩笑說,你是做理論的,你們全家都是做理論的。還有一次,一個朋友偶爾問我: “你當初加入中國書協是通過理論還是創作?”大概是近年來,我在專業的報刊上發表了一系列書法研討性的稿件,于是我就被歸到理論研究的系列中去了。
選擇放棄投稿,并不是拒絕展覽、創作。我近年來參加了一些邀請、學術探討性質的展覽,基本根據個人的審美需求以及所理解的書法史的脈絡,從“心”的角度,盡量排除外界干擾,不斷地調整自己的臨摹、創作方向。從心理上來講,我并不是輕視展覽,在當今引領書壇風潮者,大多是通過中國書協的展覽獲獎進而出名、獲利的。不投稿的原因,一是認為要在書法創作上硬要分出來個一二三來是比較難的,并且這樣的結果無法保證其時效性。30多年來,在中國書協、展覽中獲獎、入選且保持良好創作狀態的少之又少,能夠一直引領風騷者,大多在創作之外從事某一方面的研究,理論研究與其書法創作相互促進,如曹寶麟先生的宋代書法史研究,黃悖先生的元明書法史、印論研究,叢文俊先生的先秦及秦書法史研究等。二是有評選就必然會有評委,評委的導向將決定展覽的風向,評委的認識水平決定展覽作品的高度,評委的意識決定評選的公平性。如果要投稿,在很大程度上要揣摩評委的審美取向、評選意向,還要遵守展覽的要求,諸如尺幅、內容、時間等。古代的書家沒有如當今的書法創作任務,不會為了一個目的性的展覽連夜加班制作—件作品,多在讀書之余,信手抄錄一些文字,隨手書寫一點感想,沒有成功失敗的概念,故而當今流傳的書法名作,尤其是明代以前的作品多為手札,很少如后世專為懸掛的巨軸大作,是真正的書與人的完美結合。對于書法創作的態度,我也是如此。毛筆已經遠離現代人的生活,使用的頻率降低,往往拿起毛筆來的時候,心中所想的是創作,意欲取得迥異于他人的風格,實際上大多是不太高明的、程式化的東西,獨立的風格沒有得到,書法傳統所表現的雅致、醇厚、蕭逸、散淡、富貴等意蘊也沒了。
梁啟超曾經這樣教育梁思成:“況且一位大文學家、大美術家之成就,常常還要許多環境及附帶學術的幫助。”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單純地就寫字而寫字是很難成就的。自古以來,書法就未曾作為獨立的個體而存在。我們談及歐陽詢、顏真卿、柳宗元、柳永、姜夔、趙孟頫時,這些人都是書好、鬻書且能獲利的。但不可否認的是,除卻書家的身份外,他們更重要的身份是高級官員、文學家、詞人、學者、畫家等,在作為書法家之前首先他們的文章做得好,官做得有滋有味,詞寫得纏綿動人,書法僅僅是他們的余暇愛好。書法作為獨立的藝術時間并不算長,不可能脫離諸如文學、繪畫等單獨存在,需要其他門類的藝術、哲學、文學等的滋養。當然,這樣的滋養需要通過一定的機制轉換到書法中來,這樣的轉換需要一定的技術基礎。對于古人而言,這樣的技術基礎一般不需要刻意地轉換。作為日常應用及科舉考試的要求,使得多數人在日常生活中大致完成了技術的錘煉。當今脫離了日常應用,書法創作賴以存在的書寫的量以及日常書寫的自由與散淡,都已經日趨減少。沒有日常的書寫、創作體驗,就可能會缺乏對書法深刻的認識,與書法創作關系最為緊密的是書法理論研究,理論研究在某種程度上可以彌補其中的欠缺。
在創作之余進行一定的理論研究、探討,要感恩我的兩位老師——蚌埠的張乃田先生和南京的黃悖先生,兩位先生都是20世紀40年代生人。他們雖經歷過諸多的社會動蕩,但他們承繼了民國以來的學術風范,在各自的領域有著精深的研究或體悟。在習書之外,兩位先生強調的是讀書和研究,他們的經歷、成就告誡我,不可做一個職業的書家。我也逐漸地體會到了讀書、研究的樂趣和好處。書法上諸多的體會即來源于讀書,而為文的過程中加深了我對某些問題的認識,如我對包世臣書論中用曲的認識、對書寫速度的看法、對李倜等人的評價等,都是學書過程中讀書思考的結果。
當今書法理論研究,其方向大致有三:一則為書法史研究,是站在史的角度上,考察書體演變、書家書跡流傳、書家個案、書法現象的發生及流變等,是歷史學科與書法的交叉;二則主要研究書法的審美本質、審美特征以及書法審美的心理機制等,此類研究與美學等相關,是藝術美學與書法的交叉;三則為書法技法的研究,是對于書法本體的研究,涵蓋了傳統的筆法、章法、墨法等,將技法單列一類,實際是為與前二者有所區別。理論研究與書法創作,二者須臾不可分離。對書法創作的通曉是書法理論研究深入的基礎,否則審美研究會流于表面,書法史研究只會局限于書法史料的整理、堆砌,這樣的研究單純歷史研究學者即可完成;理論研究的精通為書法創作的深入、形成傳承基礎上的個人風格提供了可能。
書法理論研究與創作在當今已日趨分離,成為—個不可避免的趨勢,這一點在白謙慎先生為黃悖先生《風來堂集》所作的序言里已經提及。書法理論研究與創作分離產生的原因很多。在當今社會浮躁的風氣下,對于問題的認識、看法流于表面,理論研究、書法創作追求短平快,書法理論難以對書法創作產生作用,缺乏深度思考的創作也難以形成獨到的理論。另外,理論研究者出現斷層,20世紀四五十年代出生的研究者多承毛筆日常書寫的余響,二者兼習;六七十年代乃至八九十年代出生的除少量出于自身愛好,多數從事書法者為應付考試、尋找出路,畢業后大多不再對書法保持持續的熱情,缺乏深入的思考。加上考據導致研究資料的獲取手段與以前有很大不同,理論研究者的研究感受不再是由讀書、臨摹所得……在沒有實踐的前提下,探討書法史、書法美,就會像高居翰的美術史研究一樣,偏向于藝術史的敘事,雖不乏精彩,但畢竟“隔”了一層。之所以在書法的臨摹和創作之余,或者說占了一半的時間是在讀書、寫稿,基本上是為解決我自身在書法學習過程中形成的問題以及表達在讀書的過程中形成的個人見解。—般從技法出發,最終落實于風格、審美,集中在與書法本體相關的內容。這是我從事書法理論研究的出發點,也是落腳點。在進行技法的相關探討外,同樣進行書法史的資料整理、分析,比如對兩宋時期安徽書法史料的整理,對大字書法的梳理等。這些都是我思考以及與地方書法文化結合的結果。
對于多數人而言,無意成為梁啟超所謂的大文學家、大美術家,畢竟能夠達到一定境界、在書法史上留名的僅為少數。書法是多數人的愛好,是生活的一部分,是—種生活方式。但無論如何,對書法精進是共同的要求,如何在精進的過程中保持良好的方向,少走或不走彎路,進行一定的理論研究,吸取前人的成功經驗,或許是—條好的道路。
隨著年齡的增長,對于已進入中年的書家而言,記憶力終歸不如以前。如果不抓緊時間,尤其是在精力充沛的年齡階段,盡力去寫些文字以對書法史進行探討,明確努力的方向,書法就會流于一般,煙消云散。實際上,書寫到一定程度,在技法、章法上對古人沒有一定的理解,就書寫而書寫,提升空間會越來越小。這就需要“養”,弘一的書法靠“養”,八大的書法靠“養”,趙之謙的書法等都是靠“養”出來的。“養”的方式有很多,在習字、讀書的基礎上做點文章是我對書法“養”的—種方式,游走在書寫和文字之間,期望在以后能夠“養”有所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