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冬波
內容提要:吳昌碩為近現代海上文化名流,近世以來對其藝術人生研究頗深,但對其官宦生涯研究薄弱。本文通過對吳昌碩歷史資料的開掘,對其捐升“候補知縣”做了考察,認為吳昌碩從捐官典史開始,到捐升從九品,到捐升縣丞,尤其是捐升“候補知縣”,為以后丁葆元舉薦署“一月安東令”打下了基礎。通過對吳昌碩捐升“候補知縣”研究,呈現吳昌碩“入仕”的一段重要履歷,厘清當下吳昌碩官職表述的諸多舛誤,為學界提供吳昌碩研究的新視角。
關鍵詞:吳昌碩;海派名家;候補知縣;捐升;考察
吳昌碩(1844--1927),名俊,又名俊卿,初字香補,中年以后更名昌碩,別署倉石,號缶廬,又號苦鐵,晚號大聾、老缶等。浙江湖州安吉人,清末諸生。吳昌碩與大多數優秀的傳統文人一樣,有修齊治平的抱負,仕途情結一直貫穿著吳昌碩的大半生。吳昌碩捐升“候補知縣”的經歷,是吳昌碩官宦生涯的一段重要履歷,當下對吳昌碩捐升“候補知縣”的經歷知之甚少,甚至有不少舛誤之處,實有遺憾。
本文通過對吳昌碩的詩文書信、篆刻印文和報紙媒體資料的開掘,為大家呈現吳昌碩捐升“候補知縣”的歷史。
我們先來了解一下清代的捐納制度和清代官吏的政治生態。
所謂捐納制度,是封建時代國家財政困難時,按照國家有關規定,允許百姓或具有一定條件的人員,用一定數目的錢物換得一定的出身資格、官銜、官職或優惠待遇的制度。捐納制度是國家的一種制度性規定,是公開進行的,和“買官”“賣官”是有區別的。捐納與科舉、蔭襲、保舉同為明清朝選拔官吏的幾個重要途徑,對晚清的社會、政治、經濟、文化產生廣泛而深刻的影響。
清代捐納制度的特點是官多缺少。捐的官職、官銜很多,但是真正落實到實職的還是少數。清政府在編的官員數量一直維持在4萬人左右,如此多的候補官員也就決定了能夠保到實缺的機會實在是很少,“夫以干余人補數十員之缺,固已遙遙無期,即循資按格而求署事,亦非十數年不能得一缺”。
吳昌碩在1893年之前從捐官“典史”開始,到捐升“從九品”,再到捐升“縣丞”一步一步往上攀升。他是何時加捐“候補知縣”的?他捐納了多少銀子?這里面有不少鮮為人知的故事,而與清末四公子吳保初的一段交往尤其令人注意。
1892年,清末四公子吳保初由北京南下上海拜訪吳昌碩,請其刻印,引出了吳昌碩向其借資捐升“候補知縣”的往事。關于吳昌碩捐升“候補知縣”的經過,我們可以從吳昌碩給他的好友清末四公子吳保初的兩封書信和兩人的唱和詩中找到答案。
吳保初(869--1913),字彥復,號君遂,晚號癭公、癭廬、北山,安徽廬江人。其父吳長慶為淮軍名將,官至廣東水師提督。吳保初幼年即隨吳長慶在軍營讀書,與慶軍幕府張謇、朱銘盤、周家祿等朝夕相處。吳保初是因為朱銘盤(1852--1893)寫給他的一封信而初到上海訪晤吳昌碩的。
……有安吉縣人吳俊卿,字倉碩,刻印宗漢法,冠絕當時,渠往為潘伯寅尚書刻甚多,論者以為超過趙撝叔矣。足下即欲覓此人刻者,可寄上海也。……
光緒十八年(1892)七月,吳保初南下,二吳在上海見面。其時吳昌碩甚貧寒,而吳保初是—位英風豪邁、風流儒雅的名公子,他不缺銀子,有社會影響,更具人脈資源。吳昌碩十分看重這位遠道而來的宗家,給吳保初的見面禮是他的篆書《臨石鼓橫披》:
(臨文略)彥復先生法家正腕。壬辰七月,昌碩吳俊。圈
吳保初于光緒十八年(1892)下半年在上海待了數月,便回老家安徽廬江,直到第二年“首夏中旬”,吳保初到合肥拜訪了詩人王尚辰,王尚辰作《唐多令》以記其事。其間,吳昌碩給吳保初寫過兩封重要的書信。
第一封信是吳昌碩寫給吳保初的《述吳游書》。
君遂先生足下:
俊與君別后,因嚴橋公事掣肘,東西奔走,如窮人無所歸者四十余日。現事雖寢,而俊已積勞抱病矣,臥床呼頭痛者又十余日。幸腰臂之患未增劇,可告知己一快。臘月初大雪奇寒時,猶阻風葉榭,葉榭者,浦東荒村。無聊步雪中,遇蕭秀才號蘆汀者,邀至其家,煮鱸魚下酒,出其詩令讀,詩尚風調,如十六七女郎與姑姑姊姊閑話光景。秀才自謂與俊曾相識,強作畫,俊倚醉握管,藉舒悶氣,成袁安臥雪一幀,題句相贈云:“袁安一臥傳千古,畫出草堂墨沈香。我似窮猿悲失木,狂吟踏雪不辭僵。”可謂無佛處稱尊矣。歸坐舟中,篷背雪沙沙不止,頗憶與吾君遂先生談詩而不可得,復剪燭畫山水小幅數紙,畫皆有詩,另紙錄奉一笑。月苦霜寒,書畢興復不淺,惜床頭無寶刀一嘯耳。俊頓首。
此信載于吳保初《師友緒余》。《師友緒余>共收錄吳保初師友26人,吳昌碩列第10位。吳昌碩的這封《述吳游書》文字清新雋永,如詩如畫,描述生動,直抒胸臆。文人襟抱,一覽無余。因公事勞役,帶病履職;又遇大雪,阻于荒村,與葉秀才吟詩作畫,題詩抒懷,惟妙惟肖。作詩又不能與“知己”暢懷,刻篆又未攜寶刀,只能趁酒性寫封書信遙寄深情。這時的吳昌碩還是在上海“縣丞”任上,時間在光緒十八年(1892)冬。
第二封信是吳昌碩寫給吳保初請求借資捐官的。
吳昌碩為擺脫困頓和窘境,仕宦無路,只好又動了捐官的念頭。吳昌碩在捐到“縣丞”之后,希望能加捐“候補知縣”。這期間,他在進行多方面的籌款之后,還缺少四百兩銀子,于是寫信給新交的朋友吳保初:
弟碌碌無可短長,以酸寒尉終身,即亦已矣。乃不自知其酸寒,而人視之者代為酸寒;二三知己竭力慫恿,勸以加捐縣令。蓋弟捐有縣丞,且樂為之助,現集款已至千五百之譜。
查縣丞捐升知縣,須實銀二千五百余兩。刻托徐子靜觀察,由廈門炮臺捐上兌,再打八三折,只須實銀兩千有奇。夙蒙雅愛,當亦以此舉為然。唯是七級浮圖,尚賴大功德為之結頂,可否慨借朱提,數唯四百;計完趙璧,期在三年。倘蒙許我,敬乞五月中旬賜匯滬寓。因急上兌,局促如是……
此信也載于吳保初《師友緒余》。這封信據時間推算應該在光緒十九年(1893)上半年。從信中“蓋弟捐有縣丞”“縣丞捐升知縣”字樣,我們可以知道吳昌碩這時是“候補縣丞”。吳昌碩話說得很圓妙,原本自己想納資捐官,偏偏說是知己朋友慫恿成全,回護再三,難以啟齒,讀書人啊,畢竟吳保初是新交的朋友。
清代捐官明碼標價。如乾隆三十九年(1774)知府四品官銀13300兩,同知五品銀6820兩,知縣七品銀4620兩,縣丞(就是副縣)八品210兩。晚清時期,如光緒二十六年1900),知縣只要銀999兩,縣丞還是210兩。顯然在吳昌碩捐縣丞時也應是捐納了210兩銀子。清朝咸豐、同治年間,因為捐例廣開,“官多如鯽”,因官缺有限,形成了龐大的候補隊伍。光緒、宣統年間,捐納賣官更是發揮得淋漓盡致,捐納出現打八折知縣、四折州同等情況,可謂降價大甩賣。
吳昌碩在這個時候捐“候補知縣”要捐多少銀子呢?吳昌碩在寫給吳保初的信里說:“查縣丞捐升知縣,須實銀二干五百余兩。刻托徐子靜觀察,由廈門炮臺捐上兌,再打八三折,只須實銀兩干有奇。”查縣丞捐升知縣,打折后還需要2000多兩銀子,已經從老友徐子靜(士愷)那里想到辦法,現在還差400兩,請知己朋友援手,借期三年。你看,吳昌碩為了捐官,由于時間急迫,把老友徐士愷負責管理修建廈門炮臺的軍款都用上周轉了,還差400兩銀子。這個數額可不是小數,不是—般關系的朋友所能開口、所能辦到的。吳保初是否借了,未見到相關材料。但作為吳昌碩印章的索刻者和收藏者,且是互為欣賞的朋友,吳保初想必是出了力的。比如吳保初本人請吳昌碩刻印就給過非常豐厚的潤筆費,這個還不包括吳保初購買和收藏的。我的推測,吳保初是借了款的,以為吳昌碩借款順利,很快就捐納補缺成功。
吳昌碩寫給吳保初的兩封書信,文字雖短,意味深長,真情流露,推心置腹,心聲所寄,不遜鴻篇巨制。字里行間可以窺測二吳的知己之交,可以了解吳昌碩捐官的心跡,也是研究吳昌碩早年仕宦之途和藝術人生的重要史料。
吳昌碩和吳保初均重詩學,兩人詩歌唱和的時間當始于光緒十八年(1892)下半年在上海見面之時。在吳保初《北山樓集》中于光緒十九年(1893)收錄有吳保初寫給吳昌碩的詩《簡吳倉石》:
生事待營五斗粟,宦情真似九州煙。
抱關作尉官雖小,襆被禁寒骨已堅。
煮石昔曾同我飯,割雞誰復識君賢。
卻嫌濁世知音少,雕鏤風騷莫浪傳。
吳保初詩句“生事待營五斗粟,宦情真似九州煙”中的“待營五斗粟”,真實地反映了當時吳昌碩在求助吳保初借款由縣丞加捐知縣之事。“待營”是指等待籌辦、經營,“五斗栗”是指縣令,縣令陶淵明有“五斗米”之稱。“宦情真似九州煙”是指吳昌碩仕途如煙云縹緲,很不順利。“抱關作尉官雖小”是指吳昌碩的官職僅僅是個縣丞(吳昌碩自嘲為“酸寒尉”)。詩的最后一句“雕鏤風騷莫浪傳”,對吳昌碩的篆刻藝術給予了很高的評價和期許。
吳昌碩讀詩后也和了一首五言詩《答吳彥復保初》:
一彈再三嘆,海上獨攜琴。
醉尉悲無酒,成連識此心。
懷人坐中夜,寄淚托長吟。
問訊春江水,離情深更深。
“醉尉悲無酒”中的“醉尉”自然是吳昌碩自況。
時間不長,“(1893)十月初六日(11月13日)……五品頂戴試用知縣吳俊卿,浙江人,自嚴家橋厘卡來稟知捐升知縣到省藩轅牌示照得”。光緒十九年(1893)十一月十三日,吳昌碩從上海嚴家橋厘卡差任上稟報“捐升知縣”,當然是個“候補知縣”。
在多方努力下,吳昌碩捐升“候補知縣”的夢想終于如愿以償,這是個較大的官職提升,為下一步署“一月安東令”打下了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