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顯
在以前的研究中,我們都將自治、法治、德治相結合定位為新時代“楓橋經驗”的精髓,認為正是有了“三治”融合才有了楓橋經驗的轉型升級,才有了新時代的“楓橋經驗”。在觀摩了浙江省桐鄉市越豐村“百姓議事會”和榮星村“鄉賢參事會”等后,我們對三治融合的“桐鄉經驗”有了更為直接的感受,形成了更深刻的認識,也對三治融合的獨立價值有了進一步的認識和思考。基于此,我以習近平總書記關于基層社會治理的一系列重要講話精神為指導,以“桐鄉經驗”和“楓橋經驗”的體驗為基礎,就國家治理與社會治理、自治法治德治融合、共建共治共享的治理格局、“桐鄉經驗”和“楓橋經驗”的核心內涵,以及它們之間的關系形成了一些新的觀點。
第一,社會治理與國家治理一樣是獨立的治理領域。社會治理與國家治理是相對應的概念,包括馬克思在內的大多數思想家都承認國家與社會的二元關系。普遍法治化的政治秩序只有在社會排除政治任意性干預的前提下,才成為可能和必要。因此,一個以市場為中心、平等自由和協商的社會領域始終是現代國家的根基所在。在結構上,法治化的政治秩序就是這種社會和國家協調的產物。在協調中,社會贏得自主發展的空間,而國家則作為公共領域在制度上的一種延伸。我國曾經在很長一段時期內實行國家與社會的一元化,國家通過公共權力對社會實行直接管理,社會治理的空間被不斷壓縮,這種單一的治理模式造成社會活力不足、創造力缺乏、生產效率低下、公共服務短缺等問題。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共產黨既高度重視國家治理,也十分重視社會治理,先后提出了“社會治安綜合治理”、“社會管理”、“社會治理”、“社會自治”等概念,提出建設社會主義和諧社會、建設法治社會,這些都是社會治理理論與實踐的重大創新,給社會釋放了更多自主治理的空間。因此,一定要把社會治理作為一個獨立的治理領域來對待。
第二,社會治理主要指基層社會治理,而不是高層社會,也不是上層社會的治理。高層社會和上層社會都屬于國家治理范疇,社會治理主要指基層社會治理。習近平總書記高度重視基層社會治理。他在浙江擔任省委書記時就指出,要把基層治理作為重中之重,和諧社會是民主法治的社會,基層歷來是民主政治的發源地和試驗田,民主精神的培育、民主素質的鍛煉、民主實踐的操作,都是在基層產生,在基層發展,在基層得到檢驗。人民群眾的素質覺悟越高,民主素養越高,基層民主機制越健全,社會就越和諧穩定。擔任總書記和國家主席之后,習近平同志一貫重視基層基礎工作,指出“推進改革發展穩定的大量任務在基層,推動黨和國家各項政策落地的責任主體在基層,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基礎性工作也在基層”。十九大報告指出,“加強農村基層基礎工作,健全自治法治德治相結合的鄉村治理體系”,“加強社區治理體系建設,推動社會治理重心向基層下移,發揮社會組織作用,實現政府治理和社會調節、居民自治的良性互動”。無論是“楓橋經驗”還是“桐鄉經驗”,都是基層社會治理的經驗。
第三,共建共治共享的社會治理格局,是法治社會與和諧社會的目標。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央全面依法治國委員會第一次會議上提出了全面依法治國的七項重點任務,其中第六項就是推進法治社會建設。習近平總書記最近強調,今年是毛澤東同志批示學習推廣“楓橋經驗”五十五周年,群防群治和“小事不出村,大事不出鎮,矛盾不上交”是楓橋創造的基層治理經驗,要結合新的形勢推廣“楓橋經驗”,加快形成共建共治共享的現代基層社會治理新格局。這里值得注意的是,第一,習總書記把“三共”格局明確為基層社會治理的新格局,這與十九大的表述略有不同(十九大報告指出打造共建共治共享的社會治理格局)。第二,共建共治共享是建設法治社會、和諧社會的總目標,“三共”是法治社會、和諧社會的本質特征。通常我們認為法治社會有四條標準,即黨和政府依法治理,基層社會依法自治,全民守法,社會矛盾糾紛依法有效化解。現在來看這樣的標準還不夠周全,它沒有把“共享”納入法治社會的范疇。我們現在提出共建共治共享,特別是“共享”體現了以人民為中心的理念,法治建設為了人民,這是“三共”和法治建設共有的終極價值。
第四,“三共”和“三治”是治理體制和治理方式的關系。“三治”是方式方法,自治法治德治都是社會治理的基本方式方法。自治增活力、法制強保障、德治揚正氣,自治以其民事民議、民事民辦、民事民管而凝聚共識,實施共治;法治以其規則剛性、程序透明、準則有效而定分止爭、懲惡揚善;德治以其核心價值、公序良俗、社會賢達而弘揚正氣、引領風尚。自治法治德治優勢互補、相輔相成,三者結合、融合必將形成社會治理的強大合力。共建共治共享是屬于體制性的范疇,指的是廣大人民群眾在黨的領導和政府指導之下共同參與社會建設和社會治理,共同分享社會建設和社會治理的成果。可以說,這樣的表述是“黨委領導、政府負責、社會協同、公眾參與、法治保障”的社會治理體制的補充和深化,其中“共建共治”是補充,“共享”是深化。“三共”和“三治”關系是治理體制和治理方式的關系,是一種交叉和包容的關系,“三共”和“三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共治從方式方法看,核心就是自治法治德治的結合,共建共治共享總體上包含了自治法治德治,“三治”是實現“三共”治理格局的必由之路。基于此,應當把“三治融合”納入到共建共治共享的治理新格局中。
第五,以“三治”和“三共”的格局推進社會治理現代化。現代化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的熱詞,在黨的十九大報告中“現代化”這個概念出現了47次,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崇高目標就是建設現代化強國,建設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美麗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這是十九大向全黨全國人民發出的偉大號召,并且寫入了2018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修正案。那么如何理解現代化?中國社會主義現代化的科學內涵如何表述?過去我們將現代化理解為工業現代化、農業現代化、國防現代化、科學技術現代化等四個現代化。十八大以來,總書記特別強調國家治理現代化、制度現代化,可將之稱為第五個現代化。治理現代化是社會主義現代化的應有之義,沒有治理現代化,就不可能真正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就不是完整意義的現代化。十九大提出,在2035年基本實現現代化,其核心的表述是“人民平等參與、平等發展權利得到充分保障,法治國家、法治政府、法治社會基本建成,各方面制度更加完善,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基本實現”,“現代社會治理格局基本形成,社會充滿活力又和諧有序”。因此,社會的現代化必然包含著治理的現代化,沒有鄉村和城市治理的現代化,就沒有整個國家和社會的現代化。
第六,“桐鄉經驗”和“楓橋經驗”一樣,具有獨立價值。“桐鄉經驗”和“楓橋經驗”都是在黨的領導下,由人民群眾創造和發展起來的,都發揮著化解矛盾、促進和諧、引領風尚、保證發展的功能作用,都具有典型意義和示范作用。“楓橋經驗”吸納“桐鄉經驗”之后,成為新時代的“楓橋經驗”。新時代的“楓橋經驗”已經不是原來本土意義的“楓橋經驗”,而是涵蓋了整個浙江乃至全國范圍內基層社會治理的新經驗。既然黨的十九大提出了自治法治德治相結合的鄉村治理體系,既然自治法治德治是一個容易為人民群眾所理解,容易被模仿、被借鑒的經驗,不妨保留“桐鄉經驗”的獨立范疇和獨立價值。在宣傳“楓橋經驗”的時候,不妨提到“楓橋經驗”和“桐鄉經驗”等基層社會治理的好經驗。“桐鄉經驗”與“楓橋經驗”一樣在新時代不斷創新發展,最終走出浙江,在全國落地生根。
(作者系中國法學會副會長,浙江大學文科資深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