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工業化進程的推進,中國經濟增長與資源環境矛盾日趨尖銳,倒逼政府不斷強化環境規制。然而,環境規制也會給經濟社會發展造成一定負面影響,其中,對就業的影響已成為各國政府與行業協會關注的焦點①例如在美國加州,政府在制定環境規制政策時必須考慮環境規制可能對就業造成的影響(Berman和Bui, 2001)[1]。以及學術研究熱點,并由此引發了關于就業與環境之間是否存在權衡(“Job Versus the Environment”Trade Off)的討論。環境規制對行業就業產生不利影響主要源于以下理論邏輯:環境規制增加了企業生產成本,導致企業競爭優勢減弱與生產規模收縮,進而引發失業問題(Berman和Bui,2001)[1]。美國商業協會1990年的一項研究表明,《清潔空氣法案》可能導致美國喪失100萬-200萬個就業崗位(Goodstein,1996)[2]。無獨有偶,1999年英國工程雇主聯合會發布的研究報告指出,征收氣候變化稅將造成155000人失業(Cole和Elliott,2007)[3]。Henderson(1996)[4]、Greenstone(2001)[5]等的實證研究也表明環境規制會對行業就業產生不利影響。
也有部分研究認為環境規制沒有造成就業損失,甚至會增加就業。例如,地球之友(Friends of the Earth)提供的案例研究表明,環境規制能夠創造環境質量提升與就業凈增長的“雙重紅利”(Cole和Elliott,2007)[3]。此外,Berman和Bui(2001)[1]、Morgenstern et al.(2002)[6]、Bezclek et al. (2008)[7]、Belova et al. (2013)[8]等也發現環境規制能夠或多或少增加行業就業。那么,環境保護與就業增長之間是否存在權衡?環境規制是否能夠收獲環境改善與就業增長的“雙重紅利”?對此,理論分析和實證研究均未給出明確答案。事實上,環境規制對就業的影響機制較為復雜,取決于企業的生產要素構成、產品需求價格彈性、治污技術特征等一系列因素,使得環境規制在損失就業的同時也創造就業,最終產生的就業凈效應則不確定(Bezclek et al.,2008)[7]。
由于中國在工業化程度、比較優勢、國際分工等方面與發達國家存在較大差別,環境規制對中國就業的影響可能與發達國家不同(王勇等,2013)[9]。陸旸(2011)[10]利用VAR模型得到的模擬結果顯示,短期內中國難以獲得就業的“雙重紅利”。陳媛媛(2011)[11]研究認為,加強環境規制會促進行業就業。王勇等(2013)[9]認為,只有當環境規制強度提高到一定水平,才會對就業產生促進作用。然而,目前絕大部分研究是在環境規制嚴格外生的假設下探討其對就業的影響,鮮有文獻考慮環境規制的內生性問題。由于受多重目標約束,中國地方政府不得不考慮環境規制對工業企業生產和就業造成的影響,當預期到環境規制造成企業生產成本增加并可能導致就業損失,權衡各項目標,就可能對環境規制強度進行策略性調整,從而使得環境規制具有一定的內生性。Cole 和 Elliott(2007)[3]指出,環境規制受行業就業水平、行業規模、對外開放程度等因素的影響而具有一定的內生性,若忽視環境規制的內生性,將導致有偏估計。基于此,本文采集2003-2014年中國工業行業面板數據,通過構建聯立方程組并使用迭代式3SLS模型對環境規制的內生性進行研究,重新估計環境規制的就業效應與治污效應,并進一步考察兩種效應在不同行業間存在的行業異質性,這也是本文的創新之處。
本文為地方政府正確認識環境規制的治污效應與就業效應,進而調整應對策略提供實證依據。如果環境規制的治污效應與就業效應之間存在“雙贏”,那么地方政府應當加強環境規制,以收獲污染減排與就業增長的“雙重紅利”。如果環境規制的治污效應與就業效應之間存在“權衡”,那么地方政府應系統分析在降低環境規制強度保障就業的同時,將對治污減排效果產生多大程度的負面影響,進而調整相關政策以解決就業與污染問題。
由于承擔發展經濟、保障就業、治理污染等多重任務,在資源和任期有限的情況下,地方政府不得不在各項任務目標之間理出優先次序,做出最優安排以最大化其收益。在以分稅制為特征的財政分權體制下,促進經濟增長能夠給地方政府創造可觀的財稅收益。在中央任免地方官員的政治晉升體制下,以GDP總量和增速為主要內容的政績考核指標成為地方官員選拔任用和政治升遷的重要評價依據*2002年出臺的《黨政領導干部選拔任用工作條例》與2006年出臺的《體現科學發展觀要求的地方黨政領導班子和領導干部綜合考核評價試行辦法》對官員選拔任用與政治升遷所依據的績效考核作出了詳細規定。然而現實中,上級政府往往主要依據地區經濟發展績效對下級政府官員進行考核和提拔。雖然過去十年,中央政府不斷強調、眾多學者一再呼吁不應以GDP作為政績考核的主要指標,但體制慣性使得地方政府短期內仍難以擺脫GDP偏好。,Jia et al.(2012)[12]、Wu et al.(2013)[13]等的實證研究表明,官員任期內當地GDP增長能夠顯著提高地方官員的政治晉升概率。因此,無論是財政激勵還是政治激勵,都不斷強化了地方政府追求經濟增長的偏好。
另一方面,環境保護、節能減排等指標在地方官員績效考核評價體系中的權重明顯偏低。如2013年山東某市科學發展觀考核指標共2000分,而主要污染物減排量、居民生活環境水平等指標僅占140分。加大環保力度短期內無法顯著帶動GDP增長并促進官員政治晉升,反而可能影響地方經濟發展與財政收支(Wu et al.,2013)[13]。于是當短期經濟增長目標與環境保護目標不可兼得時,地方政府傾向于以犧牲環境為代價換取經濟發展、財政收入增加與就業增長。由于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之間存在廣泛的信息不對稱問題,中央政府往往只能觀察到地方經濟總量、就業水平等顯性指標,而很難及時準確地掌握地方經濟增長的真實成本信息(如資源能源過度消耗、生態破壞、工業污染等),從而進一步固化了地方政府“重經濟、輕環保”的發展觀與政績觀。地方政府有激勵放松環境規制強度,保護本地污染企業發展并吸引高利稅、高就業的工業企業在其轄區投資建廠。例如,根據《經濟參考報》2014年對山東省某幾個地級市的調查,當地政府在引進工業項目時主要以該項目能夠創造的財政收入和就業崗位作為決策依據,至于項目是否達到環保要求、對當地環境可能造成的污染程度則成為次要考慮因素或者根本不予考慮(呂思言,2014)[14]。再如2014年8月-12月,河南省駐馬店市環保局曾先后三次致函平輿縣政府,要求其關閉違規排污的27家皮革生產企業,然而當地政府并未依法實施環境規制,至2015年2月,當地皮革企業反而增至30家,并且均正常生產。2015年1月1日,環保部推出了號稱史上最嚴厲的新《環境保護法》,然而該法在實踐中卻遭遇了很多阻力,地方法院不立案、地方政府不愿執法的現象普遍存在(常紀文,2015)[15]。
地方政府對環境規制的干預源于其對經濟發展、就業增長目標的優先考慮。那么,環境規制究竟會對工業企業就業產生何種影響?下面對此作理論分析。借鑒Berman 和Bui(2001)[1]的模型,首先假設完全競爭市場中企業使用J種可變投入要素(如勞動力、生產性資本等)并承擔K種準固定規制遵從成本(如污染治理投資、減排設施運行費用等)。企業的可變成本函數可以表示為:
C=H(Y,P1, …,PJ,X1, …,XK)
(1)
其中,Y為產出,Pj(j=1, …,J)為可變投入要素價格,Xk(k=1, …,K)為準固定規制成本數額。在企業利潤最大化的一階條件下勞動力L的需求函數如下所示:
(2)
環境規制R對勞動力需求影響的簡化形式可以表達如下:
L=δ+μR
(3)
環境規制對就業影響的機制如下所示:
(4)

此外,環境規制可能導致部分在位企業停止生產并退出該行業,并且提高了行業進入門檻,會在一定程度上阻止或者推遲潛在進入企業進入,造成該行業吸納勞動力的能力減弱。因此,環境規制可能通過引致在位企業退出或者阻止新企業進入從而對就業產生不利影響(Henderson,1996)[4]。
環境規制機構的獨立性是發達國家構建環境規制體系所普遍遵循的原則。獨立性原則不僅要求環境規制機構在行政事務、財政預算、人員編制等方面完全獨立于地方政府,而且不可以受利益相關者(包括被規制企業、行業主管部門等)的影響而獨立地行使環境規制職能。若環境規制機構不具備或者不完全具備獨立性,則環境規制執行會有一定的內生性。例如,Peltzman(1976)[16]、Grossman和Helpman(1994)[17]等認為,規制非嚴格外生,而是由代表特殊利益集團的規制機構在追求自身收益最大化過程中所內生決定的。具體到中國的環境規制體系,地方環保局是同級政府的職能部門,在財政、人事管理等方面受制于地方政府,不具備獨立行使環境規制職能的條件。地方環保部門的行政執法權限有限,只有對違法排污企業限期治理的建議權,并沒有決定權,對企業的處罰需要地方政府綜合評估經濟發展、就業情況、環境違法程度等因素后才能決定,從而使得環境規制服從地方政府的執政目標而被選擇性執行。具體有以下因素:
(1)行業就業人數。Grossman和Helpman(1994)[17]、Goldberg和Maggi(1999)[18]等指出,一個行業可能通過游說規制機構,甚至將其俘獲,以尋求降低規制強度,獲得貿易保護。進一步地,行業勞動力規模或者說吸納就業的能力被認為是體現行業游說能力的重要特征之一(Cole和Elliott,2007)[3]。吸納就業人數越多的行業越容易通過游說政府為其提供更多的貿易保護。否則,國外具有競爭優勢的商品進入將打壓本土企業,進而造成大規模失業(Goldberg和Maggi,1999)[18]。如果將環境規制政策作為綠色貿易壁壘,那么污染行業便會積極游說地方政府對其降低環境規制強度,以增強其競爭優勢,減弱進口商品對其造成的沖擊(Ederington和Minier, 2003)[19]。因此,考慮到環境規制對就業可能造成不利影響,而失業的增加又會增添社會不穩定因素,地方政府出于保護地區行業發展和減少失業的目的可能會降低環境規制強度。(2)行業國有及國有控股企業占比。一方面,大型國有企業往往是地方的支柱性企業,地方政府為保證GDP增長和財政收入,有激勵放松對國有企業的環境規制強度,甚至包庇袒護其污染行為;另一方面,一些國有企業的行政級別高于地方環保部門,可以通過人大、行業協會、銀行等許多渠道對地方政府施加政治影響,從而不利于環境規制的執行。此外,Lorentzen et al.(2014)[20]的研究表明,大型國有企業會與環保局和地方政府合謀,規避環境污染信息的披露,阻礙地方政府在環境治理方面的制度創新。(3)外資進入。根據“污染天堂假說”,發達國家較為嚴格的環境標準會誘使其重度污染型行業的企業向環境標準相對較低的發展中國家(地區)轉移,而發展中國家(地區)為了吸引外資將競相降低環境規制,即存在環境規制的“逐底競爭”(Racing to the Bottom)現象。然而,外資進入也可能會對環境規制產生正向影響。根據Cole et al.(2006)[21]的研究,不完全競爭市場中政府為刺激產出和增加消費者剩余,往往將環境規制降低至最優水平(First-best Level)以下,外資進入加大了市場競爭程度,得到同樣的產出不再需要將環境規制降低到以前的水平,這種“福利效應”導致環境規制強度上升。(4)企業平均規模。大型企業往往比小型企業更有實力去游說地方政府。因此,行業中企業平均規模越大,對環境規制的干擾越強。(5)環境污染程度。污染物排放量的不斷積累、環境質量的持續惡化將在一定程度上倒逼政府加強環境規制。
綜上所述,地方政府會對經濟發展、就業情況、環境污染程度等指標進行權衡后決定環境規制執行力度,致使環保部門難以獨立行使規制職能,環境規制便具有了內生性。那么,環境規制對就業水平和環境污染具體產生何種影響?接下來進行實證研究。
本文實證分析主要關注三方面問題:第一,環境規制對工業行業就業產生何種影響?第二,環境規制在改善環境質量方面的效果如何?第三,就業、環境污染等因素是否影響了環境規制從而使其具有內生性?下面通過構建聯立方程對上述問題作逐一解答,具體計量模型設定如下:
行業就業方程:empit=c1+β11reguit+∑β1nQit-1+φi+δt+εit
(4)
環境污染方程:envit=c2+β21reguit+∑β2nWit-1+φi+λt+ηit
(5)
環境規制方程:reguit=c3+β31empit+β32envit+∑β3nZit-1+υi+θt+ωit
(6)
各式中,i和t分別表示行業和年份,c1、c2、c3為常數項,φi、φi、υi表示不可觀測的行業效應,δt、λt、θt表示時間效應,εit、ηit、ωit為殘差項。核心變量為行業就業人數(emp)、行業環境規制強度(regu)和環境污染水平(env)。Q、W、Z分別為3個方程的控制變量,為了減弱內生性問題,各控制變量均滯后一期。各變量的具體含義如下:行業就業人數(emp)由各工業行業就業人員年末人數除以實際工業增加值表示,即單位產出的就業人數。行業環境規制強度(regu)的度量比較困難,相關研究大多從行業對污染物排放的治理過程以及結果等角度衡量行業環境規制強度,如采用單位產出的污染治理和控制支出(Cole et al.,2006)[21]或環境保護支出(Cole和Elliott,2007)[3]對環境規制進行度量。本文分別使用各工業行業廢氣和廢水治理設施運行費用與工業增加值之比衡量環境規制強度。環境污染水平(env)分別由單位產出的工業廢氣排放量(gas)和廢水排放量(water)表示,并進行對數化處理。本文首先使用gas代表環境污染程度,然后在穩健性檢驗中使用water對其進行替代。控制變量Q包括:工資水平(wage),由各工業行業就業人員平均工資額表示,并進行對數化處理。行業企業平均規模(size),由工業行業不變價資產總計除以行業企業個數表示。物質資本存量(pci),按照Cole et al.(2008)[22]的方法,采用各工業行業單位產出的固定資產凈值表示。外資進入(fore),采用各行業港澳臺商和外商固定資產投資占總固定資產投資的比重表示。控制變量W包括:能源消耗強度(energy),使用單位產出的能源消耗量表示。人力資本(hci),使用行業的工資水平與各行業的平均工資之比表示。pci、size、fore等變量的定義同上。控制變量Z包括:行業國有企業占比(state),由行業中國有及國有控股企業資產總計占行業資產總計的比重衡量。size、fore等變量的定義同上。
受數據可得性限制,采集2003-2014年中國36個工業行業面板數據進行實證研究。原始數據主要來源于《中國統計年鑒》、《中國環境統計年鑒》、《中國勞動統計年鑒》、《中國工業經濟統計年鑒》、《中國能源統計年鑒》、《中國價格統計年鑒》、國家統計局網站以及中經網統計數據庫。為了消除價格因素的影響,使用分行業的工業生產者出廠價格定基指數(2003年為基期)對工業增加值進行平減;使用固定資產投資價格定基指數對行業資產總計和固定資產凈值進行平減;使用居民消費價格指數對平均工資額進行平減。
為了與之前將環境規制視為外生變量的研究作對比,首先使用固定效應OLS對方程(4)和(5)分別進行單方程估計,結果分別列于表1和表2的第2列。接著放松環境規制外生的假設,將環境規制視為內生變量,使用迭代式3SLS對聯立方程(4)、(5)、(6)進行估計,結果分別列于表1第3列、表2第3列和表3第2列。

表1 就業方程估計結果
注:括號內t值,*、**、***分別表示變量在10%、5%、1%的顯著性水平上顯著。
(1)環境規制對就業水平的影響
根據表1第2、3列的估計結果,環境規制均對工業行業就業人數產生了顯著的負向影響,表明環境規制在改善環境水平的同時導致了部分就業損失,這與王勇等(2013)[9]、陸旸(2001)[10]的研究結論相一致,即短期內中國的環境規制還無法實現環境改善與就業增長的“雙重紅利”。究其原因,可能是因為環境規制強度的增加導致短期內產出效應占主導,企業傾向于通過裁員來應對生產成本的上升、產品需求量的下降與利潤空間的收縮。進一步來看,使用OLS方法得到的regu系數估計值為-0.2784,其絕對值小于使用迭代式3SLS估計得到的regu系數值-0.8940。這或許可以解釋為什么之前部分研究認為環境規制對就業的負面影響微乎其微。OLS估計假設環境規制嚴格外生,該假設對于評價環境規制對就業水平的影響程度至關重要。當地方政府考慮到環境規制可能會給工業行業造成就業損失,環境規制的執行便受到就業水平等因素的影響而具有內生性,那么,環境規制對就業人數造成的不利影響會在一定程度上得到減弱。換句話說,忽視環境規制的內生性,將其視為外生變量,會低估環境規制給工業行業造成的就業損失,即β11的估計有向下的偏誤。對OLS估計和迭代式3SLS估計進行Hausman檢驗,P值為0.0000,拒絕了環境規制為外生變量的原假設,表明OLS估計是不一致的。因此,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短期內環境規制對工業行業就業確實造成了不利影響,并且之前的部分研究低估了這一影響。
控制變量方面,工資水平對就業人數產生了顯著的負向作用,工資水平的上漲一方面直接增加了勞動力成本,導致企業使用其他生產要素對勞動進行替代;另一方面,勞動力成本的上升會通過產品價格的上漲部分轉嫁給消費者,導致產品需求量下降,進而使得勞動力投入減少。單位產出的物質資本與就業人數呈顯著的正相關關系,表明物質資本的積累帶動了勞動力數量的增長。這是因為在資本有機構成不變的情況下,機器設備的增添需要相應比例的勞動力投入增加與之匹配。
(2)環境規制對污染水平的影響
根據表2第2、3列的估計結果,環境規制強度與單位產出的工業廢氣排放量呈顯著的負相關關系,表明整體上環境規制是有效的,能夠有效降低工業廢氣排放量,提升環境質量。然而,同環境規制對就業的影響相似,不同假設對于評價環境規制效果非常關鍵。在環境規制外生的假設下,使用OLS估計得到的環境規制系數值為-8.7273,而放松這一假設,使用迭代式3SLS得到的系數估計值為-75.4342。由此可見,環境規制的內生性減弱了其在環境治理方面的效果。雖然環境質量的惡化會在一定程度上倒逼政府加強環境規制,但是這一影響機制非常有限,小于就業水平對環境規制的影響,綜合起來,地方政府會在一定程度上以犧牲環境為代價,降低環境規制保障行業就業。然而,規制強度的降低雖然能夠減少就業損失,但也導致環境治理效果大打折扣。
在控制變量方面,能源消耗強度與單位產出的工業廢氣排放量呈現顯著的正相關關系,表明能源消耗強度越大,行業排放的工業污染物越多。因此,除了增強環境規制外,提高環境質量的另一條思路是促進工業行業轉型升級,通過技術革新提高生產率,降低單位產出的能源消耗,并優化能源消費結構,較少對傳統化石能源的依賴,使用清潔型新能源。物質資本存量與單位產出的工業廢氣排放量之間也存在顯著的正向關系,這與Cole et al.(2008)[22]的研究結論相一致,雖然物質資本強度和能源消耗強度之間存在一定聯系,但是即使控制能源消耗強度,物質資本存量和污染物排放量之間仍存在正相關關系,表明資本密集度較高的工業行業單位能源消耗產生更多污染物排放。

表2 環境污染方程估計結果
(續上表)

變量全行業(OLS)全行業(3SLS_iter)全行業(3SLS_iter)污染型行業(3SLS_iter)清潔型行業(3SLS_iter)energy00833?05823???04618???01924???09349???(18471)(67159)(36067)(53334)(28377)pci02323??07178???10708???02378??02418??(21617)(40839)(42297)(25425)(20274)hci-05211-03323-11947???-10884???-00690(-10706)(-11117)(-26781)(-35044)(-01613)size00006-00186-00210-00122-00196(00377)(-14111)(-10937)(-14966)(-05815)fore08666??-0501208283-22376???-03876(21135)(-08363)(09641)(-30891)(-06463)常數項-02610-10979???21995???01395-13480???(-05793)(-39264)(53462)(05155)(-29789)F值82400???533334???136198???521560???60354???行業效應YesYesYesYesYes年份效應YesYesYesYesYes
注:括號內t值,*、**、***分別表示變量在10%、5%、1%的顯著性水平上顯著。
(3)就業水平和污染水平對環境規制的影響
表3第2列的估計結果顯示,行業就業人數的系數為-0.0858,并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表明就業對環境規制強度產生了顯著的負向影響,這與Ederington 和Minier(2003)[19]的研究結論相一致。根據前文的分析,環境規制會造成行業就業損失,而就業問題關系到地區社會穩定,地方政府為了保障行業就業水平會對環境規制執行力度進行干預和調整。工業廢氣排放量與環境規制顯著正相關,表明工業污染物排放量的不斷增加以及環境質量的持續惡化會在一定程度上督促地方政府加強環境規制力度。此外,國有企業占比與環境規制強度呈顯著負相關關系,這意味著工業行業中國有及國有控股工業企業所占比例越高,環境規制強度越低。這可能是因為國有及國有控股企業與政府具有天然的聯系,特殊的身份優勢使得國企能夠通過游說等方式降低環境規制政策的執行力度。外商投資比例與環境規制強度呈正相關關系,根據Cole et al.(2006)[21]的研究,外資進入產生的“福利效應”一旦大于“賄賂效應”,外資增多便會對環境規制產生正向作用。綜上所述,前文對于環境規制具有內生性的理論判斷得到了實證研究的支持。
為了進一步檢驗實證分析的穩健性,以單位產出的工業廢水排放量作為衡量環境污染水平的指標,使用迭代式3SLS對聯立方程組進行估計,結果分別列于表1的第4列、表2的第4列和表3的第3列。從中可以看出,主要變量的回歸結果與之前基本保持一致。

表3 環境規制方程估計結果
注:括號內t值,*、**、***分別表示變量在10%、5%、1%的顯著性水平上顯著。
不同工業行業在技術構成、要素投入、污染物排放等方面存在差異,承擔的環境規制成本也有所不同,因此環境規制對不同行業就業人數的影響以及環境規制效果可能具有行業異質性,接下來從異質行業特征入手分樣本對其進行實證檢驗。首先,根據不同行業4種污染物排放強度提取的主成分大小進行污染排放水平排名,將樣本36個工業行業劃分為污染型行業和清潔型行業兩大類*污染型行業有煤炭采選業、石油和天然氣開采業、黑色金屬礦采選業、有色金屬礦采選業、非金屬礦采選業、造紙及紙制品業、石油加工業、化學原料及化學制品制造業、醫藥制造業、化學纖維制造業、橡膠和塑料制品業、非金屬礦物制品業、黑色金屬冶煉及壓延加工業、有色金屬冶煉及壓延加工業、電力熱力的生產和供應業、燃氣生產和供應業,樣本其余行業為清潔型行業。。接著,以單位產出的工業廢氣排放量作為衡量環境污染的指標,分樣本進行實證回歸,結果如表1-表3的后兩列所示。
根據回歸結果,環境規制對污染型行業和清潔型行業的就業均造成了顯著的負面影響,但影響程度存在一定差異。具體地,環境規制強度每提高1個單位,將導致污染型行業和清潔型行業單位產出(億元)的就業人數分別平均減少0.5819萬人和0.3963萬人。究其原因在于:與清潔型行業企業相比,污染型行業企業單位產出的污染物排放量較多,從而平均承擔的環境規制成本較高,環境規制對就業的擠出效應也更加明顯。進一步地,計算各工業行業單位勞動力投入的物質資本量,并將低于總體均值的行業視為勞動密集程度較高的行業,其中污染型行業中的煤炭采選業、有色金屬礦采選業、非金屬礦采選業、造紙及紙制品業、醫藥制造業、橡膠和塑料制品業等同時屬于勞動密集程度較高的行業。面對環境規制強度的提高與生產成本的上升,這些勞動密集程度較高的污染行業企業收縮生產規模會造成從業人員較大幅度的減少,因此,環境規制會對這些行業造成更大程度的失業問題。其他主要變量的回歸結果與全樣本回歸結果相似。其中,環境規制增強導致污染型行業單位產出的工業廢氣排放量出現更大幅度的下降。工業行業中國有及國有控股企業所占份額提高不利于環境規制加強,外資進入產生的“福利效應”帶來了環境規制水平的整體提升,污染物排放量的積累一定程度上倒逼政府加強環境規制。
本文基于中國2003-2014年36個工業行業面板數據,實證檢驗了環境規制內生性以及環境規制的治污效應和就業效應。主要結論是:(1)行業就業水平和國有企業占比對環境規制強度產生負向影響,外資進入和污染物排放積累倒逼環境規制增強;(2)環境規制在提高環境質量的同時對就業產生了負面影響,難以實現降低污染與促進就業的“雙重紅利”。忽略規制的內生性將導致環境規制的治污效應和就業效應被低估;(3)與清潔型行業相比,環境規制對污染型行業的就業水平產生了更大程度的影響。由上述研究結論可延伸出以下政策啟示:
1.環境規制強度的提高會給工業行業部門就業造成一定的沖擊,尤其對勞動密集度較高的污染型行業就業造成更大沖擊。由于不同行業不同工作崗位的技術特征存在差異,對于普通工人,特別是年老工人與非技術性工人來講,短期內難以達到新工作崗位所需技術水平,使得環境規制造成的這部分失業人口很難向其他行業部門轉移。因此,政府應著力解決這些就業困難工人的安置與再就業問題。首先,進一步完善失業保障制度,拓寬失業保障的覆蓋范圍,通過稅費減免、社會保險補貼等財政手段重點對就業困難工人實施就業援助。其次,鼓勵各類職業技能培訓機構開展再就業培訓,并配套相關的政府培訓補貼,幫助失業工人提高專業技能。最后,建立健全公共就業服務體系,設置公共就業服務機構,加強人力資源市場信息網絡建設,提高失業工人再就業保障服務水平。
2.降低環境規制強度雖能夠減少對工業行業造成的就業損失,但污染物排放量會因此而大幅上升,導致環境治理效果大大降低。因此,政府應統籌協調環境質量與就業水平之間的關系,不能因噎廢食,為了保障就業水平以犧牲環境為代價而對環境規制進行不當干預。除了對失業工人提供必要的政策保障外,政府應將重點放在相關政策完善、激勵機制設計、規制工具創新等方面,例如政府可以從完善價格和收費政策、加大財稅支持力度、創新金融服務模式、發展環保資本市場等方面為企業節能減排提供政策支持。推進“三同時”制度,要求工業企業提高“三同時”環保工程投入資金比重,不僅能夠實現工業污染治理模式由事后治理向事前治理轉變,而且能有效減輕企業污染事后治理的成本負擔。此外,積極推行基于市場機制的規制工具(如環境稅制度、排污權交易制度等)。與行政命令型規制工具相比,這類規制工具對企業生產和就業的影響是溫和漸進的(陸旸,2011)[10],并且能夠對企業技術創新產生持續激勵。
3.現階段中國環境規制的獨立性有待進一步提高。由于地方環保部門在人、財、物等方面仍依附于地方政府,缺乏獨立行使規制職能的能力(李國平和張文彬,2014)[23],導致環境規制政策容易受到地方政府干預而難以得到有效貫徹實施。為此,中央政府應著力強化環境規制系統獨立性建設,解除地方環保部門對地方政府的依附關系,對其實行垂直管理,賦予環保部門更大的行政權限,確保其能夠有效地依法獨立行使環境規制職能,并加大財政資金投入與人員編制數量,增強環保部門行政執法的能力。此外,中央應進一步提高污染治理效果在地方政府績效考核中的權重,完善環境績效考核評價體系,嘗試建立GDP與GEP雙核算、雙提升機制,強化對地方政府進行環境治理的持續激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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