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靈靈,劉理暉
(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公共管理與人力資源研究所,北京 100010)
改革開放特別是21世紀以來,伴隨著新型工業化、信息化、城鎮化和農業現代化的深入推進,我國社會經濟發生了深刻變革,利益主體日益多元,利益訴求也更加多樣,協商在社會治理中的作用日漸凸顯。在此背景下,深化對城鄉社區協商的認識,推進城鄉社區協商制度化、規范化和程序化建設,無疑有助于聚焦基層群眾的實際困難和問題,化解矛盾糾紛,防范和消除潛在風險,維護社會和諧穩定。顯然,城鄉社區協商是基層社會治理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新時代加強和創新社區治理體系建設的題中應有之義。本文在探討新時代推進城鄉社區協商有利條件的基礎上,對典型地區的工作實踐進行梳理,在總結成功經驗的同時,也對既存的問題和關鍵挑戰進行反思和預判。
2017年10月18日,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上宣告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新時代推進城鄉社區協商,無論是政治條件、經濟水平,還是群眾基礎和社會力量,都具備了較多的有利條件。
理念是行動的先導,城鄉社區協商工作需要基本的理念和思路來引領。鑒于此,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2015年7月印發了《關于加強城鄉社區協商的意見》,對城鄉社區協商做了整體部署,要求到2020年“基本形成協商主體廣泛、內容豐富、形式多樣、程序科學、制度健全、成效顯著的城鄉社區協商新局面”。為進一步落實各級民政部門的責任,增強做好城鄉社區協商的自覺性和主動性,扎實推進各項工作,民政部在2016年8月專門發布了《關于深入推進城鄉社區協商工作的通知》(民發〔2016〕134號)。
通過研讀文件不難發現,以往的中央文件更關注城市社區,鄉村社區的提法并不多見。上述兩份文件則明確提出了“城鄉社區”的概念,不僅將關注的重心下移,而且還對城鄉社區協商的內容、主體、形式、程序以及成果的運用做了頂層設計。黨的十九大明確我國社會的主要矛盾已經轉化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要“加強和創新社會治理”“打造共建共治共享的社會治理格局”。這表明,社區協商將是社會治理工作實踐和理論研究的一大重點,也是滿足人民群眾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的重要保障。
改革開放40年來,我國取得了輝煌的發展成就。世界銀行數據顯示,我國的人均國民總收入已從1978年的200美元增長到2016年的8260美元①World Bank GNIStatistics,https://datacatalog.worldbank.org/.,屬于上中等收入國家(Upper Middle Income),圖1直觀地展示了這一歷程。收入水平的提高不僅能為政府提供更多更好的公共服務奠定雄厚經濟基礎,也增強了人民群眾參與社區協商等公共事務的意識和熱情。從某種意義上而言,社區協商是社會經濟發展的一種必然結果和必然要求。

圖1 1978—2016年中國人均國民總收入變化情況
社會組織是提供公共服務的重要力量,其在推動城鄉社區協商方面所發揮的作用也越來越突出[1]。從數據看,近年來我國社會組織成長迅速,社會組織的數量已從1988年的4446個增加到2016年的70.2萬個,社會組織職工人數也增加到了2016年的763.7萬人,其中,民辦非企業、基金會、社會團體三大類型社會組織人員情況見圖2①1988年的社會組織數據來自《中國民政統計年鑒》歷史資料;2016年數據來自民政部:《2016年社會服務發展統計公報》,網址:http://www.mca.gov.cn/article/sj/tjgb/201708/20170800005382.shtml。。《國家中長期人才發展規劃綱要(2010—2020)》將社會工作人才隊伍建設列為國家人才發展綱要確定的六支人才隊伍之一,可以預期,在國家政策大力支持和社會治理現實需要的驅動下,社會組織和社會工作人才隊伍將迎來快速發展的大好時期。

圖2 我國三大類型社會組織從業人員數量
早在20世紀初,隨著農村社會學、農村經濟學、文化人類學等域外學說的傳入,國內精英將它們作為探求社會變遷的法則、改進人民生活的知識工具,進而演變為改造農村的社會運動,如梁漱溟的鄉村建設運動[2]。但各派囿于自身視野和階級屬性,與中國共產黨的根本解決、徹底改造有著本質區別。1949年后特別是近些年來,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我國無論是城市社區還是在廣大鄉村,社會治理都發生了深刻變革,其性質、力度、范圍和影響都是舊時代的社會改良運動無法比擬的。一個本質性的差別還在于,新時代社區治理和社區協商更多的是社區居民自身訴求的結果,而非政府部門或精英階層自上而下、一廂情愿的力推。可以說,社會各界對社區治理和社區協商的關注度不斷攀升,成功的經驗和深入的調查研究也在不斷涌現[3-4]。
社區協商既是新時代社會治理創新的重要領域,也是推進居民自治的主要載體和形式。一些地方政府立足當地實際,進行了卓有成效的探索。我們于2017年9—12月集中調研了江蘇省南通市(含啟東市)、太倉市、邳州市和山東省威海市等社會治理創新相對突出的地區。考慮到課題組已對太倉市社區協商領域的功德評議團、鄉賢議事廳和理事會制度[5],以及邳州市公共空間治理工作中的協商機制做了很好的總結[6],本文重點評介江蘇南通(含啟東市)和山東省威海市不同工作方式、不同特點的社區協商機制②本文的案例資料皆通過調研獲得,感謝上述地方政府對調研的大力支持。。
近年來,南通市在應對社會利益主體多元化、群眾利益訴求多樣化的挑戰中,直面社區出現的家事難管、民事難議、公事難理等瓶頸問題,堅持“有事多商量,遇事多商量,做事多商量”的思路,在城鄉社區協商領域形成了啟東市海復鎮的“三明確”和“三結合”、王鮑鎮的“三議工作法”、匯龍鎮的“傾心聽、大家議、馬上辦、一起干”工作機制、近海鎮的“聽、提、議、決、督”五步議事法,以及崇川區的“鄰里自理”等各具特色的城鄉社區協商模式。盡管叫法不一,但本質上有著諸多共通共融之處,僅擇要介紹。
1.啟東市海復鎮社區協商的“三明確”和“三結合”。2016年,為貫徹落實中央、省、市政法委關于創新社會治理、推進基層民主自治、開展“社區協商”的要求,海復鎮出臺了《關于開展“社區協商”工作的實施意見》的文件,先在墾牧、桃洪、安東等村試點社區協商工作,2016年7月開始在全鎮推廣。為此,海復鎮成立了專門的領導機構,并設有協調組、總務組和督察組,迅速部署落實。
海復鎮的社區協商創新可概括為“三明確”和“三結合”。“三明確”是指明確協商主體、明確協商范圍、明確協商程序,“三結合”則是指與“三強化三提升”工作機制及“走幫扶”活動相結合、與各種議事形式相結合、與化解信訪矛盾難題相結合。具體來看,明確協商主體著眼實現最廣泛的協商,保障各方利益相關者的協商權利。一般情況下,協商主體由村理事會成員(村干部擔任)、非常任理事會成員(兩代表一委員、在職黨員、社工、志愿者、法律工作者等)、其他成員(利益相關方)組成,村支部書記一般為社區協商召集人。網格社區協商主體由網格員、網格內的黨員、村民組長、平安法治志愿者等組成,網格員為網格協商召集人。
明確協商范圍則著眼于堅持廣泛協商、注重合法有效。針對不同渠道、不同層次、不同地域特點,明確了“五議三不議”原則。可以協商的“五個方面”:一是涉及村民切實利益的公共事務、公共環境、公益事業;二是村民反映強烈的實際困難和矛盾糾紛;三是黨和政府的方針政策、重點工作在村中的落實;四是法律法規和政策明確要求協商的事項;五是各類協商主體提出協商需求的事項。不可以協商的“三個方面”是:明顯違反黨的政策、相關法律法規的事項;上級黨委政府有明確要求、明文規定必須執行的事項;明顯帶有歧視性、不公平的事項。
在明確協商程序方面,海復鎮社區協商共有六個程序步驟,依次為:集(收集問題)、定(擬定議題)、議(多方商議)、動(執行決議)、督(監督執行)、評(評議效果)。在每一環節,皆注重吸納多方人員參與(如網格員、群眾代表、專家學者、專業技術人員、第三方機構等),并借助網絡和微信平臺等現代通訊方式將相關情況通告公布。
2.啟東市王鮑鎮、匯龍鎮、近海鎮的社區協商方式。2014年,王鮑鎮開始推行“群眾提議、兩委商議、代表決議”的“三議”工作法,即村民提議、村“兩委”商議和村民代表決議;2015年,匯龍鎮全面開展“傾心聽、大家議、馬上辦、一起干”工作機制,以課題化設計、項目化推進、工程化管理的方式,著力打造民情民意辦理“流水線”,構建教育引導新機制;2016年初,啟東高新技術產業開發區(近海鎮)通過健全組織機構、理順組織關系,建立了以村為主導的“聽、提、議、決、督”五步議事法。
3.崇川區社區“鄰里自理”的實踐探索。崇川區社區“鄰里自理”著力打造“一心三體多元”的治理結構,“一心”是指以社區黨委為核心,“三體”包括公共服務中心、居委會和綜治辦,“多元”則包括鄰里理事會、街坊議事會、社會團體、業主委員會、物管公司、轄區單位等多個參與主體。概括起來,崇川區社區“鄰里自理”的重點任務和內容主要包括以下五方面:一是優化鄰里設置,即廓清鄰里邊界、調整鄰里數量、加強鄰里黨組織建設。按照“地域相近、樓幢相連、資源相通”原則,充分考慮城鄉社區差異設置鄰里。具體而言,涉農社區按原村民小組建制、150戶左右設置鄰里,城市社區以3~10個樓幢、300戶左右設置鄰里,拆遷安置小區參照城市社區設置鄰里。二是制定責任清單。三是強化社區鄰里力量,優化社區干部配置,落實下沉力量。四是打造協同平臺,包括工作平臺和信息平臺。五是建立協同聯動、走訪聯系、閉環反饋、考核獎懲等工作機制。可見,這里的社區協商只是“鄰里自理”的一部分。
對于社區協商,無論是評議還是督辦環節,崇川區都探索了一套成熟有效的流程。譬如,在“議”這一環節,由黨員引領、群眾參與的“群眾評議團”致力于“發現問題”(包括自我發現、鄰里聽音和居民反饋),然后集中或分組議事,議事的范圍包括小區改造、小區“三亂”整治、停車場收費、公共部位維修、低償家政服務和日托服務等方面,再根據鄰里和個人對項目落實情況的結果反饋跟蹤督辦,以期取得“議事有結果、監督有落實”的良好效果。
顯然,南通市城鄉社區協商工作的集成創新取得了重要成效,不僅提高了社區事務決策和落實的效率,也保障了居民的知情權、建議權、評議權和決策權,增強了社區管理透明度和群眾參與熱情。以啟東市海復鎮為例,截至2017年5月,通過各類協商解決民生、公共事務、農業、村鎮建設和信訪矛盾類事項102項,其中鎮級層面協商12次,村級層面協商90次,辦結率97%,人民群眾的獲得感和滿意度大大提升,黨群關系、干群關系得到極大改善。
威海市城鄉社區協商的核心特質是:基層自發探索與政府力推相結合,在總結成功經驗的基礎上出臺規章制度鞏固、規范協商成果,進而形塑了分層次的社區多元協商格局。
2017年4月,威海市委、市政府聯合印發《關于加強城鄉社區協商的實施意見》,在確立“堅持黨的領導、堅持群眾自治、堅持依法協商、堅持民主集中制、堅持因地制宜”等原則的基礎上,對社區協商制度、協商程序等做了制度上的規定。從實踐看,收效良好,2017年以來依托城鄉社區協商,解決了停車、養狗、物業費收繳、老舊小區改造等問題1200多件,實現了“社區大小事,群眾商量辦”。
具體而言,威海市建立了村(居)民協商制度、社區多元協商制度和樓宇(小組、小區)協商制度等多層次協商制度,并從制度上規范這三個層次的協商程序,推行民情懇談會、民主自治議事會和重大事務聽證會等“三會制度”(圖3)。

圖3 威海市社區協商“三會制度”流程
社區協商“三會制度”的分工是:對于居民能夠自行解決的問題,由居民代表召開民情懇談會解決;復雜棘手問題由黨群民主議事會研究表決;涉及居民利益的重大事項,則邀請相關人員召開聽證會廣泛聽取意見。
在保障社區協商方面,威海市將組織開展城鄉社區協商工作情況與村(社區)兩委主要負責人的考核獎懲掛鉤,并建立協商情況備案工作制度,對協商工作堅持“一事一備”原則,及時向鎮(街道)司法所備案,司法所則圍繞協商事項的合法合規性,從程序和實質上進行審查,發現問題及時糾正,從而確保了協商事宜的合法合規。除了鎮(街道)司法所把關協商事宜,威海市還注重吸納社區法律顧問參與社區協商,將協商成果的采納、落實和反饋等情況納入村(社區)公開內容,接受群眾和社會監督。
我國已步入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在城鄉居民收入快速增長的同時,收入差距過大、地區發展不均衡、資源環境約束增強、公共服務不均等、外部發展環境日趨復雜等問題依然在不同層面、不同領域存在,這些因素對城鄉社區協商的有效推進都會產生直接或間接影響。我們認為,目前城鄉社區協商所面臨的直接挑戰,主要包括以下幾方面:
當下的中國已不是費孝通先生筆下的“鄉土中國”[7],原來的“差序格局”和“熟人社會”正在快速解構,整個社會向“城市中國”邁進。改革開放以來的一個特征事實是,隨著工業化、市場化的推進,農村勞動力持續向城鎮地區流動,城鎮化水平也在不斷提高。1982年的流動人口僅為1154萬人,2017年則高達2.44億人,盡管流動人口數量在2014年達到2.53億人的峰值后開始下降,但規模依然巨大(圖4)。以城鎮常住人口比重衡量的城鎮化率則由1982年的21.13%上升到了2017年的58.52%①1982年數據源自《中國人口和就業統計年鑒2017》;2017年數據來自國家統計局:《中華人民共和國2017年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統計公報》,http://www.stats.gov.cn/tjsj/zxfb/201802/t20180228_1585631.html。。

圖4 21世紀以來我國大陸地區的流動人口數
城鎮化進程改變了人口的城鄉分布和產業分布,重塑了城鄉關系。一方面,人口向城鎮地區流動匯聚,在給城市發展帶來豐富勞動力資源的同時,也弱化了農村發展的人力資本基礎。國家衛生計生委2015年流動人口動態監測調查數據顯示,人口流出導致農村留守兒童、留守老人情況普遍存在,留守兒童占農村兒童總體的35.6%,留守老人則占農村老人總體的31.8%。不僅如此,人口外流也加劇了農村的婚姻擠壓、住房閑置和土地撂荒。目前,農村35歲及以上未婚男性比例高達3.9%,未婚女性僅為0.2%[8],這意味著條件較差的農村男性往往淪為婚姻擠壓的最終承擔者。另一方面,人口流動匯聚也改變了城市社區的人員構成,加大了城市管理的復雜性。正如學者指出的,城市風險治理業已構成當代中國國家治理現代化研究的共識性議題[9]。
由于城市規模的擴張、人口的流入匯聚,2006—2015年這十年間,我國城市社區居委會數量也相應地從80717個增長到了99679個,凈增18962個。農村村民委員會的數量則因“合鄉并村”,由2006年的623669個減少到2015年的580856個,十年減少了42813個(圖5)。

圖5 2006—2015年我國社區居委會和村民委員會個數
“合鄉并村”顯然會大大增加單個農村社區的管理半徑和復雜性。我們在湖南調研就看到,新組建的村是由原來兩個或三個村合并而成,村兩委主要干部則分別由原來村的村支書、村主任擔任,以取得權力的平衡和管理的便利。“合鄉并村”的初衷雖是為了讓基層政權“瘦身”,降低行政成本,但并村之后各項事務的開展還需要磨合,而且村與村之間的異質性也往往不利于村民協商的順利開展。
對于中國人(尤其是中國農民)的協商意識和合作水平,學者們曾做過不少實地調查,也作出了不少論斷。例如,曹錦清歷時四個月,走遍河南“十數個縣,二十來個鄉鎮,數十個行政村”,在《黃河邊的中國》中多次論及中國農民“善分不善合”的特點,并為中國農村不善于合作而深表憂慮[10]。作為城鄉社區協商民主的主體,城鄉社區居民由于個體素質參差不齊,對基層協商民主的認識各不相同,參與社區事務的積極性還并不太高。
通常,大多數居民都只關注涉及自己切身利益的問題,如征地動遷、集體經濟的分配、小區物業管理等,對于關系到公共建設、集體利益的問題則關心不夠。一些參與協商的居民由于自身受教育水平、溝通表達能力、信息知曉度等因素影響,難以理性表達利益訴求。一些社會組織、行業協會尚未能有效參與到城鄉社區決策過程。同時,自然村、村(居)民小組自治在基層自治體系中的重要性不斷凸顯,城鄉社區協商向自然村、村(居)民小組的延伸也需要進一步探索。
調研過程中我們發現,一些地區在盲目跟風,單純為了協商而協商,甚至借社區協商營造政績。對于民主協商達成的結果,缺乏事后持續的跟蹤、評估和問責機制以確保協商結果有效落實。群眾評議的隨意性、趨同性使評議失去實效,社會組織等第三方評估、信息網絡和大眾傳媒等社會監督發展還不成熟,民主協商的監督機制亟須建立健全。
如前所述,新時代推進城鄉社區協商的思路和框架已基本確立,地方的實踐探索也卓有成效,但依然面臨著一些關鍵性挑戰,如果處理不當,很可能會影響到相關工作的推進。對此,本文認為可以從如下幾方面努力:
作為發展中大國,我國區域發展的異質性將在較長歷史時期內存在,包括社會治理水平。從調研情況來看,目前城鄉社區協商工作做得好的地區大都位于東部沿海發達省市,如江蘇、廣東、山東等,廣大中西部的城鄉社區協商還停留在起步或低水平階段,發展的不平衡不充分甚為明顯。需研究制定相關政策,大力支持、提升后發地區的社區協商水平,在社會建設領域要繼續加強對后發地區的投入。
城鄉社區協商水平的地區差異固然跟特定地區的經濟基礎有關(在某種意義上,社區協商是經濟發展和社會進步的產物),但歷史文化傳統的影響也不容忽視,它們影響著當地人民的心靈氣質、協商意識和合作水平。更何況,中華民族是由56個民族組成的大家庭,各民族、各地區的風俗習慣存在一定差異,這給社區協商帶來較大的復雜性和挑戰。費孝通就曾系統論述中華民族的多元一體格局[11]。重視歷史文化等因素的影響,尊重各地區各民族的風俗習慣,應成為社區協商工作的一條準則。
筆者在南通調研時,有干部提出,如果鄉鎮什么大事都交由村民協商來決定,那么要鄉鎮黨委干什么?一旦協商結果與上級工作部署不一致,后果誰來負責?這個提問的背后,是在城鄉社區協商實踐中,對于什么事情、什么話題是可以協商的,什么是不可以協商的,要有底線思維。這方面,啟東市的“五議三不議”原則和威海市鎮(街道)司法所把關協商事宜是否合法合規,很值得借鑒推廣。明顯違反黨的政策、相關法律法規的事項,上級黨委政府有明確要求、明文規定必須執行的事項,以及明顯帶有歧視性、不公平的事項,是不可以協商的。對于協商結果,要因勢利導,盡可能地使結果與預期目標相吻合。如果出現協商結果與預期不符、同政府和村委會(居委會)的意愿背道而馳,甚至有違多數人的利益時,其責任由誰來承擔,該如何處理?這類問題值得深入探討。畢竟,現實情況要復雜得多,社區協商過程中很可能會因“集體行動的困境”而造成不良后果①曼瑟爾·奧爾森在《集體行動的邏輯》一書中認為,相對而言,大集團或潛在集團不會組織起來采取合作行動(盡管作為一個集團它們有理由這么做),而小集團更可能會采取合作行動。在許多情況下,小集團比大集團更有效率、更富有生命力[12]。在精準扶貧的實際操作中,扶貧對象的認定就比較容易陷入“集體行動的困境”[13]。。
需清醒地認識到我國經濟社會發展水平的地區差距、歷史文化傳統的異質性以及其他稟賦差異,導致了地區之間、城鄉之間社區協商的參差多態,難以用統一的模式囊括。因此,對于社會治理、城鄉社區協商的工作實踐和理論研究,要堅持一切從實際出發,在認真總結成功經驗的同時,堅持一般與特殊的辯證思維,不要“一刀切”。
我們的調研顯示,社區協商僅蘇南和蘇北就存在較大差異,遑論其他地區。不僅如此,同一個城市的社區,通常就有綜合性小區、老小區、拆遷安置小區和外來人口集中居住區等多種類別。農村社區的多樣性、差異性和復雜性更甚,社會學者和農村問題專家對此多有論述[14-16]。基于上述考慮,對于社區協商,中央可以繼續出臺一般性指導意見,但具體的實施細則和操作方案應下放給地方,給予地方更多的靈活性和施展空間。
目前,我國大多數社區還缺乏專職專業的社區工作人才,即便在江蘇這樣的發達省份也是如此。這一方面是由于社會工作人才的規模跟不上社會需求(2016年全國持證的社會工作者僅為28.8萬人,其中社會工作師6.9萬人,助理工作師21.9萬人①民政部:《2016年社會服務發展統計公報》,http://www.mca.gov.cn/article/sj/tjgb/201708/20170800005382.shtml。),同時也和社區工作人員薪酬福利偏低有關。需大力培養社區人才,做好社區人才的支撐配套工作,支持社會組織參與社區建設(包括志愿服務和政府購買服務),培育“社區領袖”,提升居民的協商能力。
這里的社區領袖,可以是樓道長、網格員、老黨員、退休教師和退休干部,也可以是大學生村干部、居委會或村委會干部。由他們來牽頭協商往往能取得較好的協商效果,居民也比較信任。從調研情況看,社區協商通常需要有人牽頭并承擔一定的成本(包括時間成本)②在啟東市海復鎮調研時,我們看到,現年70歲的老黨員倪伯蒼同志,從2008年開始就以自己的方式在所住的廟基村開展“走幫服”、處理社區協商事項,并寫下了9本民情日志。例如,在2017年6月27日的民情日志中,倪老伯這樣寫道:“今日借處理XXX養狗及狗咬壞他人畜牧事情,在廟基村十四組XXX家開了一個養狗法治宣傳會。”并達成如下協商結果:“養狗須牽養;養狗須籠養;養的狗注射疫苗;養的狗一旦傷人、畜,須承擔責任。”粗略算來,這幾年倪伯蒼同志為村民辦理了200余項實事,協助鎮、村干部、派出所成功協調普通矛盾200余次,處理重大、惡性事件和矛盾20余次。,一些地方政府也支持鼓勵老黨員、退休干部、退休教師發揮余熱,服務社區。
改變傳統主要依靠“管、控、壓、罰”的治理方式,倡導協商精神,培育協商文化,引導人民群眾依法有序表達意見、積極參與社區協商和社區建設。定期組織基層干部、村(社區)工作人員進行專業培訓,提高組織開展協商工作的能力和水平。與此同時,因地制宜引入“智慧社區(Intelligent Community)”③智慧社區是對物聯網、云計算、移動互聯網等新一代信息技術的集成應用,為社區居民提供安全、舒適、便利的現代化、智慧化生活環境,從而形成信息化、智能化和專業化的社區治理新形態。,提升社區協商的智能化和專業化。
總之,城鄉社區協商是新時代社會治理創新的重要領域。我們在著眼于推進“共建共治共享”新格局的同時,也要關注區域異質性,加強對后發地區社會建設的投入,著力破解發展的不平衡不充分問題。要堅持一切從實際出發,給予地方更多的靈活性,更好地貫通基層創新與頂層設計,不斷加強協商領域的制度建設,譜寫社區協商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