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文峰 周崇文
2013年修訂的《公司法》中,為促進市場主體發展,取消了大部分公司的注冊資本限制,在降低公司市場準入門檻的同時,無形中也降低了單位犯罪的成本。特別是在部分罪名中,單位犯罪的起刑點高于自然人,使得單位主體身份成了逃避刑事處罰的“擋箭牌”。例如,走私普通貨物、物品罪、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集資詐騙罪、票據詐騙罪等。同時,由于設置的處罰標準不同,在單位和自然人共同犯罪場合中,如何適用處罰標準在理論及司法實務中存在較大爭議。本文將從法理分析和實務反思的角度,探析單位與自然人共同犯罪的處罰標準適用問題。
一、單位與自然人共同犯罪處罰標準的觀點聚訟
單位犯罪中,對于單位和自然人的量刑標準存在兩種模式:一是對單位與自然人均設置相同的定罪和量刑標準,如刑法第三章第一節規定的各罪名中,對單位以與自然人相同的標準處罰;二是對單位設置的起刑點和量刑標準均高于自然人標準,如刑法第153條走私普通貨物罪中,單位處罰標準為自然人處罰標準的2倍;又如刑法第176條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中,單位處罰標準為自然人處罰標準的5倍。在單位處罰標準高于自然人的情況下,單位與自然人共同犯罪究竟應當適用何種標準,存在較大爭議,筆者對相關理論分歧和實踐取向梳理如下:
1. 理論分歧
在自然人與單位處罰標準尚未完全統一的情況下,在自然人與單位共同犯罪的場合下,究竟是適用自然人還是單位的處罰標準,在刑法理論上長期存在爭議,主要可以歸納為以下三種觀點:第一種是單位標準說,認為應當以單位處罰標準作為共同犯罪的起點而不能以自然人數額為標準; 第二種是主犯標準說,認為在自然人與單位共同犯罪的場合中,對于起幫助作用的自然人的個人行為,即使已經達到了個人犯罪的起刑點,也應當認定不構成犯罪 ;第三種是各自標準說,該觀點認為對于單位與自然人形成的共同犯罪的處理,不宜按照統一標準對有關單位和自然人進行量刑,而應該采用各自的起刑點和量刑標準分別進行定罪量刑 。
2. 實踐取向
雖然理論界長期存在分歧,但是司法實踐中更傾向于主犯標準說。這種傾向主要源于相關司法解釋對于走私犯罪中自然人和單位共同犯罪量刑標準的規定。
2002年兩高、海關總署聯合發布的《關于辦理走私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以下簡稱《走私意見》)第二十條規定,“對單位和個人共同走私偷逃應繳稅額為5萬元以上不滿25萬元的,應當根據其在案件中所起的作用,區分不同情況做出處理。單位起主要作用的,對單位和個人均不追究刑事責任,由海關予以行政處理;個人起主要作用的,對個人依照刑法有關規定追究刑事責任,對單位由海關予以行政處理。無法認定單位或個人起主要作用的,對個人和單位分別按個人犯罪和單位犯罪的標準處理。”
根據該司法解釋的規定,在能夠明確區分主、從犯的場合中,無疑是適用主犯標準說,而在不區分主、從犯的場合中,雖然選擇的結果是單位與自然人適用各自標準,但是實質上還是在認定均具有主犯身份前提下適用主犯標準說的一種體現,而非對主犯標準說和各自標準說的折中適用。
雖然該司法解釋的適用范圍局限于走私犯罪,但是,司法機關通常會根據其規定的精神,處理其他犯罪中自然人和單位共同犯罪的量刑問題。
二、主犯標準說的理論缺陷與實踐困境
對于《走私意見》中所采納的主犯標準說,雖然司法實踐中沿用至今,但實際上缺乏相關刑法理論的支撐,在實踐操作中也存在明顯的罪刑失衡情況。
1. 理論缺陷
一般認為,主犯標準說的理論依據是參照2000年最高院《關于審理貪污、職務侵占案件如何認定共同犯罪幾個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解釋》”)中第3條的規定,即公司、企業或者其他單位中,不具有國家工作人員身份的人與國家工作人員勾結,分別利用各自的職務便利,共同將本單位財物非法占為己有的,按照主犯的犯罪性質認定。
在貪污罪與職務侵占罪的罪名認定問題上,以主犯性質認定的方式具有合理性。《解釋》解決的是對共同犯罪行為性質的定性問題,而共同犯罪具有整體性,以主犯行為的性質對共同行為進行整體評價是正確的。貪污罪屬于真正身份犯,在有身份者與無身份者共同犯罪中,直接實施行為的人必須具有國家工作人員身份。欠缺這種身份的人不可能實施符合刑法分則罪狀規定的行為,不能成為正犯,只能成為教唆犯或者幫助犯。 在真正身份犯的場合下,身份是主體構成要件要素,身份的有無直接影響行為的性質認定,而以主犯的行為定性來認定整個共同犯罪的性質,更能反映共同犯罪的整體社會危害性,進而體現罪質。
但是,單位與自然人共同犯罪的處理標準不能與《解釋》的規定直接類比適用。從是否只能由單位主體構成犯罪的角度,單位犯罪可以分為純正的單位犯罪和不純正的單位犯罪兩種。 純正的單位犯罪是指自然人不能構成而只有單位才能構成的犯罪,如刑法第190條逃匯罪中明確規定犯罪主體為公司、企業或者其他單位。不純正的單位犯罪是單位和自然人均可單獨構成的犯罪,如刑法第153條走私普通貨物罪就是典型的不純正的單位犯罪,單位與自然人均可構成,單位主體身份僅影響量刑和刑罰的具體方式,并不影響對行為性質的認定。只有在純正的單位犯罪中,單位主體身份才影響對行為性質的認定,屬于主體構成要件要素。而在自然人和單位成立共同犯罪的情形中,自然人和單位構成的恰恰是不純正的單位犯罪。這類犯罪中,行為主體是否為單位,并不影響行為本身的性質。這與身份犯中的特定身份影響行為性質的特點存在本質差異。因此,主犯標準說錯誤類比了《解釋》中對真正身份犯中共同犯罪的認定方式,將單位也視為主體構成要件要素進行評價。
2. 實踐困境
依筆者之見,在新《公司法》去除了公司注冊資本壁壘的背景下,單位犯罪的數量呈明顯上升態勢,主犯標準說在司法實踐中的不合理之處日益凸顯。
應該看到,主犯標準說在單純比較單位與自然人共同犯罪的情況下還看似合理,但是一旦與社會危害性程度相同的自然人共同犯罪進行類案比較時,罪刑失衡問題就一目了然了。舉例說明,自然人甲幫助乙公司實施了走私普通貨物行為,偷逃稅額15萬元;自然人丙幫助自然人丁實施了相同的走私普通貨物行為,偷逃稅額同樣是15萬元。甲、丙的行為造成相同的社會危害結果,甲不需要承擔刑事責任,而丙則需要承擔刑事責任,這種明顯的罪責失衡情況導致了同類案件裁判結果上的不公正,這是主犯標準說無法回避也無法解決的主要問題。
三、各自標準說的優勢與提倡
相較主犯標準說而言,各自標準說既符合刑法理論,也能夠較好地回應司法實踐需要,實現同類案件裁量的均衡與公平。
各自標準說主張在認定單位與自然人共同犯罪的基礎上,對于單位與自然人采用各自的處罰標準分別定罪和量刑。有觀點對各自標準說提出質疑,認為在自然人幫助單位實行不純正的單位犯罪時,應當以該犯罪數額是否均已達到自然人與單位各自的犯罪數額標準為定罪依據。如果犯罪金額分別已達到單位和自然犯罪的數額標準,則構成單位共同犯罪;反之,則不認為是單位共同犯罪,因為單位共同犯罪的前提必須是自然人與單位均能夠構成犯罪。 該觀點是從傳統的犯罪共同說角度出發,將共同犯罪視為犯罪的共同,在考察共同犯罪時先對各主體是否完備所有構成要件為前提,再進行是否屬于共同犯罪的評價。按照犯罪共同說,教唆未滿14周歲的人殺人的,因為被教唆者不成立犯罪,教唆者就難以成立教唆犯。 而按照共犯從屬性理論能夠很好地回應這個問題:共同犯罪是不法的共同狀態,共犯從屬于正犯的不法,而非從屬于正犯的犯罪。因此未滿14周歲的人雖然最終因未達到刑事責任年齡而不受刑事處罰,但不影響與教唆者之間共同不法形態的認定,因此可以認定教唆者構成共同犯罪。同理,在單位與自然人共同犯罪中,以單位與自然人均構成犯罪作為評價前提的觀點值得商榷。
既然共同犯罪以共同行為的不法狀態評價作為前提,那么對于單位和自然共同犯罪首先必須評價共同行為性質。犯罪行為的性質可以解構為罪質和罪量兩個要素:罪質要素重在揭示危害行為的社會危害性質,主要由犯罪客體來顯示;罪量要素主要反映危害行為的社會危害性程度,通常可由法定刑的輕重來說明。 走私普通貨物罪作為結果犯,作為罪量的犯罪數額從社會危害性程度的角度對罪質要素進行補充,反映行為是否達到刑法處罰標準。但需要指出的是,罪質與罪量雖然共同反映行為性質,但是在判斷順序上應遵循先罪質后罪量的順序,因為只有先確定了行為的社會危害性,才能進一步評價社會危害性程度。
根據先罪質后罪量的違法性判斷原則,在單位與自然人共同走私普通貨物的場合中,應當首先判斷共同行為是否符合走私普通貨物的罪質特征,然后再根據各自的罪量進行評價。立法者規定的罪量要求并不影響對單位和自然人各自行為罪質的判斷,而根據共犯從屬性理論,正犯是否達到入罪標準也不影響對從犯行為性質的認定。因此,自然人幫助單位實施走私普通貨物的行為,雖然犯罪數額未達到單位犯罪的起刑點,但是其行為已具有走私普通貨物罪的罪質,其犯罪數額達到自然人犯罪起刑點時,符合了罪質和罪量的要求,認定具有違法性。綜上,在確定單位和自然人行為的罪質均屬于走私普通貨物的前提下,在適用各自的處罰標準,能夠有效避免出現主犯標準說中違反共同犯罪基本理論的誤區。
從罪責刑相適應的角度出發,各自標準說也具有明顯的合理性。刑法和相關司法解釋對自然人和單位采用了不同的處罰標準,反映了對單位和自然人行為造成的社會危害結果的評價并不相同。在單位和自然人共同犯罪中,既具備單位犯罪的特征,也具備自然人犯罪的特征,對于單位和自然人按照各自標準定罪處罰,完全符合罪責刑相適應的原則。 同時,在認定自然人構成犯罪的前提下,可以適用從犯條款予以從輕、減輕或者免除處罰,也能夠有效避免出現單位與自然人之間處罰失衡的問題。
前述因適用主犯標準說所造成的罪刑失衡問題也能夠通過各自標準說完美解決。由于對于自然人幫助犯不再以單位的處罰標準進行認定,那么無論是主犯是自然人還是單位的場合,自然人幫助走私普通貨物偷逃稅額15萬元均能夠認定構成走私普通貨物罪的幫助犯,實現同類案件的處罰均衡。
四、單位與自然人共同犯罪量刑標準差異的否定
筆者認為,自然人與單位的量刑標準存在差異事實上是一種不合理的現象。雖然根據現有法律規定及刑法理論,各自標準說可以在司法層面上處理自然人和單位共同犯罪的量刑問題。從應然角度分析,同一罪名中自然人和單位的量刑標準存在差異的現狀存在刑法配置不協調的缺陷。這一問題的實質在于,對同一罪名中,是否有必要設置不同的處罰標準?隨著市場經濟的發展,這樣的規定愈發受到質疑。
學界有觀點認為有必要對單位和自然人規定不同的處罰標準,其主要從單位犯罪雙罰制的處罰方式出發,認為單位犯罪中單位往往有多個責任人員,在雙罰制的情況下,對于單位和單位責任人員的處罰往往會高于對自然人的處罰,因此有必要設置更高的處罰標準。 這種觀點從追求刑罰總量公平的角度出發,表面上實現了刑罰結果均衡,實則存在問題。首先,以雙罰制進行處罰,單位已經為自然人分擔了部分刑罰,并不存在刑罰總量過高的情況。其次,行為的社會危害性是評價行為性質的標準,人數的多少并不影響對每個參與者行為社會危害性的評價,也不存在刑罰總量過高的問題。同時,該觀點中存在以處罰結果倒推定罪標準,存在明顯的邏輯錯位。
另一方面,單位主體身份也不能降低行為的社會危害性程度。有觀點認為,在經濟活動中,單位較自然人更容易犯罪,因此出于刑法謙抑性的考量,應當提高單位犯罪的門檻。這一觀點是對刑法謙抑性的誤讀,刑法謙抑性要求在立法時對于能夠不規制為犯罪的行為就不用刑法進行調整,而不是人為提高入罪標準使一個已經確定具有可處罰性的行為不評價為犯罪。如果按照這種“去犯罪化”的考量,那么是不是提高了入罪標準就能減少違法犯罪的現象了嗎?答案顯然是否定的。并且,如果單位較自然人更容易犯罪,那么從一般預防的角度,更應該適用與自然人相同的處罰標準,遏制單位犯罪的高發態勢。
對于起刑點的設置,應當以行為的社會危害性作為主要標準。對于社會危害性相同的犯罪行為,沒有必要對單位和自然人設置不同的處罰標準,這既違背了刑法基本原理,也不利于司法實踐操作。同時,設置相同的處罰標準并不會影響對單位處罰的公正性。以走私普通貨物罪為例,對于自然人處罰是自由刑和財產性并處的模式,而對于單位處罰則是對單位處罰金刑,對主要責任人員處自由刑,不再另處罰金刑。從刑法總量上來看,對于單位和自然人的處罰實際上是一致的。至于同一單位中存在多個責任人員的情形,根據2000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單位犯罪案件對其他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和其他直接責任人員是否區分主犯、從犯問題的批復》的規定,在審理單位故意犯罪案件時,對其直接負責的主觀人員和其他直接責任人員,可不區分主犯、從犯,按照其在單位犯罪中所起的作用判處刑罰,因此參照共同犯罪理論也能解釋多個責任人員均承擔刑事責任的問題。
從相關司法解釋來看,自然人與單位的處罰標準正日漸趨同,根據2010年最高檢、公安部《關于公安機關管轄的刑事案件立案追訴標準的規定(二)》的規定,包括合同詐騙罪在內的56種犯罪原則上不再區分個人和單位犯罪的追訴標準。綜上,對單位和自然人設置相同的處罰標準更符合刑法理論,也更符合罪責刑相一致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