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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贓論罪:受賄罪社會危害性中的數額因素

2018-05-08 08:58:46錢松
犯罪研究 2018年1期

錢松

內容摘要:近年來我國反腐敗進程呈持續的高壓態勢,作為定罪量刑主要標準的受賄數額在受賄罪大要案中節節攀升,受賄數額和受賄罪社會危害性大小的學理聯系成為需要審視的問題。這一問題的本質是受賄數額何以能成為受賄罪的定罪量刑標準。本文從受賄數額的規范屬性入手,結合作為純正數額犯的受賄罪的社會危害性展開分析,將受賄數額對受賄罪輕重的影響放置于刑法學和犯罪學論域審視,分析受賄數額中影響受賄罪罪行輕重的邏輯和實質進路。

關鍵詞:受賄數額 受賄罪 記述的構成要件要素 純正數額犯

一、問題的提出

“計贓論罪”是我國傳統刑事法制處置受賄罪的一個常規操作,其歷史慣性延續至今。《刑法修正案(九)》及相關司法解釋頒布后,受賄數額仍然是受賄罪最重要的定罪量刑標準,無論在規范層面的立法構造,還是司法層面的裁判標準,在根本上決定了一個行為入罪出罪乃至此罪彼罪的界限。“計贓論罪”或“計贓科斷”作為我國古代司法體制中的對受賄罪的基本處理方法,既方便在程序上對受賄罪進行司法認定,也迎合了社會公眾對受賄罪的認識。通過“計贓”明確非法收受他人財物是否能準確“論罪”或“科斷”、是否能全面評價受賄后的各類“枉法”行為均是值得深入思考的問題。在當代刑事法制的語境中,這個問題可以表述為受賄數額如何反應受賄罪的社會危害性。

關于受賄罪的社會危害性,有一系列問題值得深思:非法收受他人財物,依法實施職務行為,不為他人謀利的行為;非法收受他人財物,非法實施職務行為,但尚未實際為他人謀利的行為;非法收受他人財物、非法實施職務行為、已經為他人謀利的行為;非法收受他人財物、依法實施職務行為,為他人謀取正當利益的行為;非法收受他人財物較小、依法實施職務行為,為他人謀利、造成第三方財產重大損失的行為、非法收受他人財物數額巨大,沒有實際為他人謀利,造成第三方財產較小損失的行為。在以上種種行為方式中,哪個社會危害性較大?僅憑“計贓”,我們或許不能正確“論罪”,“論罪”不準,“科斷”的正確性自然無從談起。

受賄數額是社會公眾對受賄罪社會危害性最為直觀的也最為生動的認識。從古至今“收得越多,罪就越大”的觀念作為一種社會通識對刑事立法有著深刻的影響(即使《刑法修正案(九)》對受賄罪定罪量刑標準修正為“數額加情節”,受賄數額仍然有別于“其他犯罪情節”而被單獨列出)。不可否認,受賄數額作為受賄罪社會危害性直觀特征的事實對刑事立法活動具有不容否認的支配性,盡管這種支配性的正確與否大有商榷的必要。受賄數額在刑法規范中擁有如此重要的地位,讓我們不得不進一步思考其與受賄罪社會危害性在學理上的邏輯勾連。這條邏輯鏈應從受賄數額的規范屬性展開,進而切入到受賄罪作為純正數額犯的學理屬性上。在明確受賄罪作為純正數額犯的基礎上,我們進一步分析受賄罪罪行輕重的標準以及這些標準中受賄數額的規范性功能。

二、受賄數額的規范屬性

從概念等級來看,受賄數額屬于犯罪數額的下位概念,犯罪數額則需要在罪量的范疇內進行考察。因此,討論的問題邏輯應是:罪量——犯罪數額——受賄數額。

(一)罪量的學理內涵和作用

對于罪量的研究,我國學者已形成很多研究成果。學者或者從犯罪構成的角度,或者從實證研究的需要,或者站在全面評價的高度,提出了許多真知灼見。

有學者從犯罪構成的角度論證罪量的定義,把罪體、罪責分解為構成要件的主客觀要件,同時賦予罪量構成要件的地位。陳興良教授指出“關于表明行為侵害法益的質的構成要件是犯罪構成的本體要件,包括罪體與罪責。罪體是犯罪構成的客觀要件,罪責是犯罪構成的主觀要件,兩者是客觀與主觀的統一。” 并在此基礎上提出“由于我國刑法關于犯罪的規定,存在數量因素,因而犯罪成立要件除罪體與罪責以外,還應當包括罪量。罪量是在具備犯罪構成的本體要件的前提下,表明行為對法益侵害程度的數量要件。……在犯罪構成體系中,給予犯罪成立的數量因素以獨立的構成要件的地位,從而使之更加切合我國刑法的規定。” 這一觀點將罪量作為犯罪的構成要件,在罪體——罪責——罪量三位一體的構架中,罪量是犯罪構成要件的一級,作為罪量之一的犯罪數額亦可作為犯罪構成。因此,以一定數額作為犯罪構成要件的犯罪,就稱為數額犯。作為數額犯的犯罪,達不到數額較大的程度就不構成犯罪。

另有學者在實證研究的層面提出“罪量是關于犯罪嚴重程度的綜合性評價。” 并將罪量定位為罪的評價體系,將罪量細分為由評價關系、評價標準、評價對象三個基本要素構成的評價體系。這一定義離開了規范層面,從事實層面去認識罪量。正如字面意義所表明的那樣,罪量就是犯罪的量化,這種量化可以從情節、也可以從數額入手,量化標準來至于刑法規定。在這一定義中,罪量作為一種綜合性評價,自然不限于規范層面的評價,更有事實層面犯罪學論域的認識。

有學者的定義則采用全面綜合的策略——“罪量是影響犯罪人行為社會危害性(害)和人身危險性程度(惡)輕重強弱的各種事實。” 從語義分析,這一定義中把罪量概念定義為事實,一種具有反應社會危害性、人身危險性的事實。這種事實中顯然包含了情節和數額的內容,也包含了刑法的評價。

在上述各家觀點的基礎上,本文認為罪量是評價行為是否構成犯罪的量化標準,量化的依據是刑法規定,量化的刻度包括情節和數額——情節有輕重之別,數額有大小之分。在明確罪量概念的基礎上,我們還可進一步分析罪量的基本功能。

毫無疑問,在刑事立法、司法中,罪量最基本的作用就是量化犯罪行為。有學者分析指出“我國刑事立法中,犯罪概念既定性又定量。它是我國傳統治國經驗‘法不責眾的現代模板,實際起著對刑法‘謙抑原則的制度保障作用。但20年來的社會實踐表明,刑事領域一些難解的重大問題均與犯罪概念定量因素密切相關”。 這段論述深刻地指出了罪量的刑法功能——刑法謙抑原則的制度性保障。所謂謙抑原則,應有兩層基本內容:一是刑罰應根據一定規則控制處罰范圍。二是在刑事責任的承擔上以必要為原則。 考察犯罪行為的罪量,厘清情節輕重、認定數額大小,可以準確適用刑法規范,準確適用刑法規范邏輯上是先決定要不要適用刑法規范,在需要適用的認定上再判斷適用哪一條刑法規范。在決定適用哪一條刑法規范的基礎上,我們才能準確適用所選擇的刑法具體規定。因此,從保障刑法謙抑性的角度看,罪量有著決定行為入罪出罪、罪輕罪重的功能。詳言之,罪量首先是一種定性的量化,例如《刑法》第一百四十條規定的生產、銷售偽劣商品罪,銷售金額五萬元人民幣就是明確的入罪標準,四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元就不是入罪的標準。其次,罪量是一種罪行輕重的量化標準,還以銷售偽劣商品罪為例,不同銷售數額對應的刑期從拘役到無期不等。此外,罪量還包括罪行輕重的維度,《刑法》第二百四十條規定的拐賣婦女、兒童罪,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無期徒刑,并處罰金或者沒收財產;情節嚴重的,處死刑,并處沒收財產:拐賣婦女、兒童集團的首要分子;拐賣婦女、兒童三人以上的……這一規定也是明確的罪量要求。罪量的定性和定量功能在刑法規范上體現得十分明確。

(二)犯罪數額的內涵和作用

犯罪數額是罪量的下位概念,所起到的作用同樣可以在特定行為入罪出罪和罪行輕重的范疇內進行考察。從刑法規定看,在很多犯罪中都有一定的犯罪數額要求。這種要求主要表現為把犯罪數額規定為入罪和量刑的標準。結合刑法條文,我們可以概括出犯罪數額的幾個基本特征:一是與犯罪行為有關,如盜竊罪、貪污罪中的犯罪數額等;二是刑法及司法解釋有明確規定,犯罪數額無論是具體數字規定,還是抽象的“數額較大”,都需要有刑事法規的明文規定;三是對定罪量刑有指導意義;四是能夠計算出具體的數量,例如作為受賄行為對象的財物,必須是可以折算為一定貨幣數額的事物,不能是感情或者“性賄賂”等。 在這些特征的基礎上,我們可以給犯罪數額下個簡單的定義:犯罪數額是刑法明文規定的,與特定犯罪定罪量刑有關的具體數額。

刑法中有很多犯罪數額的條文規定,主要集中在《刑法》第三章規定的“破壞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秩序罪”、第五章規定的“侵犯財產罪”、第八章規定的“貪污賄賂罪”及第九章規定的“瀆職罪”等章節中。從這些章節中相關犯罪類型規定犯罪數額的方式來看,犯罪數額可從兩個層面進行分類:一是從表現形態分類,可分為貨幣形式的犯罪數額和物品數量的犯罪數額,貨幣形式最為典型的是生產、銷售偽劣產品罪中要求的銷售金額五萬元的標準;物品數量的犯罪數額在很多犯罪類型中也有規定,例如非法制造注冊商標標識罪中規定的非法制造注冊商標標識兩萬件(套)的要求。二是從犯罪數額產生的原因分類,可分為行為數額——指犯罪行為指向或所涉的物品在數額上的表現,例如銷售偽劣產品罪中的銷售數額;結果數額———作為犯罪行為造成的危害結果所體現的數額。如故意毀壞財物罪中造成財物損失的具體數額。

在我國刑事立法既定性、又定量的模式下,刑法條文對很多行為在入罪和出罪及罪行的輕重上做了明確規定,形成了依據犯罪數額定罪量刑的一種類型化的犯罪規制模式,我們把這種在定罪量刑中以數額為標準的犯罪形態稱為數額犯。事實上,數額犯在我國刑法的相關規定中十分常見,有學者統計,我國刑法典中規定的約420余種罪名中,其中約310種要求犯罪數額,比例超過了70%。

數額犯的學理定義從廣義到狹義有許多種。最廣義的定義是,凡涉及犯罪對象為一定數額的犯罪,稱之為數額犯。 根據這一觀點,凡是刑法條文中直接規定構成犯罪及不同處罰的各種具體數額或出現“數額較大”、“數額巨大”、“數額特別巨大”等規定的犯罪類型均可視為數額犯。更多的學者則限縮了數額犯的認定范圍,擇取犯罪構成、犯罪成立或犯罪既遂等不同角度來定義數額犯。有學者認為“所謂數額犯就是指在我國刑法中以一定的數額作為犯罪構成要件的一種犯罪形態。” ,這種觀點把“數額”作為數額犯構成要件的一個部分。有學者則認為“數額犯是指以法定數額作為犯罪構成要件定量標準的犯罪。” 這一觀點和上一觀點的區別在于,突出犯罪數額作為定量標準。另有學者則認為“數額犯,是指以法定的數額作為基本犯既遂形態犯罪構成的定量因素的犯罪。” 這種定義中,將法定的犯罪數額作為基本犯罪形態中既遂狀態的定量因素,亦即根據犯罪數額,可以通過量的不同來判定犯罪行為既遂未遂的形態。還有學者認為“數額犯,是指以法定的犯罪數額的發生作為犯罪的成立或犯罪既遂標準的一種犯罪類型。” 這種觀點把犯罪數額作為犯罪成立或既遂的標準,使犯罪數額的作用大大超出了犯罪構成要件的范疇,犯罪數額不僅是判斷犯罪是否成立的標準,還是故意犯罪停止形態區別的標準。

縱覽上述各家學說,雖然立論的出發點和側重點各有不同,但共性卻是一致的。學界都認可犯罪數額可以作為數額犯成立的標準之一,只是在判定數額犯成立過程中側重點有所不同而已。犯罪數額的作用既在于對數額犯的定罪量刑提供一種可裁量的標準,這種可裁量的標準在不同的犯罪類型中作用不同。

首先,我們可以在構成要件符合性的層面考察犯罪數額的作用。例如盜竊行為中,認定的數額小于法定標準,我們即可排除犯罪數額具有構成要件符合性的功能。其次,我們還可以在判斷犯罪行為既遂未遂的時候分析犯罪數額因素,最典型的體現是《刑法》第一百四十條的生產、銷售偽劣產品罪,偽劣產品尚未銷售,貨值金額達到《刑法》第一百四十條規定的銷售金額(人民幣五萬元)三倍以上的,以生產、銷售偽劣產品罪(未遂)定罪處罰。再次,我們可以在對犯罪行為進行此罪與彼罪的考察時引入犯罪數額,例如,《刑法》第二百零四條第二款規定“納稅人繳納稅款后,采取前款規定的欺騙方法,騙取所繳納的稅款的,依照本法第二百零一條處罰;騙取稅款超過所繳納的稅款部分依照前款規定處罰”。這一規定將犯罪數額作為區分逃稅罪和騙取出口退退稅罪的客觀標準。

我們還要看到的是,上述犯罪數額所起的作用是提供一種標準,尚不能回答特定行為為什么是犯罪的問題。在邏輯上先有刑法對特定行為的否定性評價,然后才有犯罪數額介入的空間。一個犯罪行為之所以能以犯罪數額作為定罪標準,在刑事規范層面至少需要兩個支點。一是刑法對特定行為社會危害性的類型化確認。我國《刑法》在分則中以分章規定的形式對各類犯罪行為做了類型化的區分。這種區分一如我們上文分析的那樣,以法益的不同作為標準。分則條文對特定犯罪行為均以既遂的標準確立,反映立法者對特定行為的否定性評價。這種評價的對象是從社會中存在的無數種行為中圈定出一部分具有法益侵害性的行為。犯罪數額本身不是這些行為被刑法從各類社會行為中圈定并劃分為犯罪行為的實質原因。一個行為如果本身與刑法保護的法益無涉,那么行為指向的數額或者行為帶來的損失數額再大,亦不會成為刑法關注的對象。犯罪行為后類型化后,犯罪數額才能夠作為定罪量刑的實質性基礎。二是上文分析到的刑法的謙抑性原理。在破壞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秩序型犯罪、侵犯財產型犯罪等犯罪類型中,犯罪數額的規定——無論是抽象的、還是具體的——幾乎無處不在。犯罪數額作為罪量要素的一部分,正是刑法謙抑性原理的體現。簡單說,不是刑法持否定評價的行為就一定是犯罪行為,這種否定評價還必須有量上的要求。

綜上,從最廣義的角度看,定罪量刑活動需要考慮犯罪數額標準的犯罪類型我們都可以稱為數額犯。在數額犯的罪量中,犯罪數額的作用是為立法和司法認定犯罪提供一種直觀的、實質性的標準。

(三)受賄數額規范屬性分析

受賄罪的罪量要素有兩個支點,一個是情節,一個是數額。數額作為罪量因素的一種表現方式,相關規定在刑法條文中比比皆是,有的影響定罪,有的影響量刑,更多的既影響定罪、也影響量刑。受賄數額是犯罪數額中的一種,簡單說,就是受賄罪認定中的犯罪數額,一般采用貨幣形式來表現。

作為犯罪數額的一種,受賄數額同樣是受賄罪定罪量刑的規范標準,這無論是在立法還是司法層面都是顯而易見的。我們越過法律條文的詞句要進一步看到的是,為何受賄罪在定罪量刑時要考慮受賄數額、或者說受賄數額具有什么樣的屬性以至于可以成為受賄罪定罪量刑的標準。

答案可以在兩個層面展開。一是從對受賄罪的認識入手,通過分析我國刑法以什么樣的規格在立法上構造、在司法上認定受賄罪,可以明確受賄罪需要受賄數額作為其定罪量刑標準的原因。 二是從受賄數額的基本屬性出發,分析受賄數額具有什么樣的屬性,使得其能成為受賄罪定罪量刑中不可不察的重要因素。

1.作為純正數額犯的受賄罪

我們先從受賄罪犯罪構成和犯罪類型著手分析。刑法分則中的具體罪名是具有社會危害性的行為的“法律化”,構成犯罪的行為必須具有法益侵害性,或者說一個行為在刑法論域能夠成為犯罪的實質性前提是侵犯了特定的法益。各類犯罪的構成要件都是圍繞刑法設置該罪名所要保護的法益來構造的,刑法理論視犯罪構成要件為各種侵犯法益行為的類型化標準或規格,通過不同的要件來確定不同的犯罪類型,這是我國刑法分則各章罪名分立的內在原因。認識受賄罪的本質,就需要正確理解其法益所在。

圍繞受賄罪的法益所在,國內外一直有不同的學說,無論是不可收買性說,還是公正性說,抑或我國的廉潔性說,受賄罪的法益共性皆在于刑法要求權力的正確行使,對以權錢交易形式行使公權力的行為持否定性評價。基于此,結合受賄罪的罪狀,反映受賄罪本質的內容可做如下分解。

第一步確認有沒有法益被侵犯——如果有,則考察是什么行為侵犯了法益,具體可分為以下幾步:確認行為主體為“國家工作人員”——國家工作人員用特定的錯誤方式行使了權力——確認國家工作人員的行為模式:“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索取他人財物的,或者非法收受他人財物,為他人謀取利益”——得出結論:“法益是否被侵犯,侵犯的程度是否達到法定要求(即受賄數額的認定)”。

從不同立場出發,我們可以說受賄罪的本質在于用權錢交易的形式侵犯職務行為或公務員制度的廉潔性(廉潔性說立場)、侵犯國家工作人員職務行為的不可收買性(不可收買性說立場)、侵犯公眾對職務行為的信賴(信賴說立場)。我們進行受賄行為的判定時,先看的刑法保護的法益有沒有被侵犯,如果沒有法益被侵犯,談不上去認定一個行為構成什么罪。而侵犯法益的行為,主要看刑法為受賄罪設立的罪狀。在判定得出肯定結論的基礎上,我們從罪刑法定原則出發,才需要引入受賄數額作為最終確認受賄罪是否成立的標準。

有觀點認為,受賄罪是純正的數額犯,提出受賄罪作為“純正的數額犯,即按刑法規定必須達到法定的要素才能成立該罪。也就是說,數額成為犯罪構成不可或缺的要素,因而杜絕了犯罪未遂的可能。” 且不論此論點中數額是否具備“杜絕犯罪未遂的可能”這一判斷的準確性,但就受賄數額必須達到法定數額才能成罪這一觀點無疑是正確的。

純正數額犯可以理解為“在犯罪構成中除了主體、客體、行為和主觀方面等一般的構成要件外,數額獨立的影響犯罪成立的數額犯形態。” 純正數額犯是指以數額作為某種行為成立犯罪的唯一程度要素的犯罪。不純正數額犯是以數額作為某種行為成立犯罪的選擇性程度要素的犯罪。 不純正數額犯中,犯罪數額僅僅是選擇性要件,沒有犯罪數額也可以認定該犯罪行為成立。在純正數額犯中,犯罪數額是獨立影響犯罪成立的唯一程度要素,受賄罪正是一種典型的純正數額犯。司法實踐中,我們從未見過只有“情節”,沒受賄數額的受賄罪。作為一種純正數額犯,受賄數額是如何具體地將特定行為判定為犯罪的,我們需要結合受賄數額的屬性繼續分析。

受賄數額作為一種犯罪數額的類型,同樣具有入罪出罪定性和罪輕罪重定量的功能。我們先考察《刑法》的具體規定,我國刑法典的條文中沒有直接使用“受賄數額”這一語詞來定量地劃分受賄罪入罪和刑罰輕重,而用了“財物”一詞。受賄人犯罪的重要環節正是非法收受的是他人的財物。何為財物?我國刑法界的通說采“財產性利益說”,認為受賄罪罪狀中的“財物”的范圍在外延上涵蓋了可用金錢計算的物質性利益。 結合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在2007年發布的《關于辦理受賄罪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中列舉的幾種新型受賄行為來看,我國在立法上已經將財物擴大到財產性利益了。

從司法解釋中可以找到受賄罪作為純正數額犯的規范依據。《全國法院審理經濟犯罪案件工作座談會紀要》中在涉及股票受賄罪案件的認定中,明確規定“其受賄數額按照收受股票時的交割計算”。《關于辦理貪污賄賂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則進一步確立受賄罪“數額加情節”的認定標準,受賄數額既是受賄罪入罪的標準,也是受賄罪罪輕罪重的依據。

受賄數額顯然是一個“法定概念”,其概念的實質就是與受賄行為有關的,用于對受賄行為進行定罪量刑的犯罪數額。受賄罪是一種典型的“權錢交易”,這一點我國刑法和世界其他國家的認識并無二致,也符合我國傳統的觀念。作為交易對象的一方是受賄人手中權力,另一方則是受賄人利用權力要換取的對象——財物。

2.作為一種記述構成要件要素的受賄數額

受賄數額對受賄行為指向的對象物的描述是直觀的,刑法對受賄人及其所進行的受賄行為持否定性評價,對受賄人實施受賄行為的主要目的——獲得某種財物或財產性利益——同樣持否定性評價。而受賄數額正是刑法否定性評價的量化標準。在作為純正數額犯的受賄罪中,入罪和量刑都離不開受賄數額這一標準。而上文亦有分析指出,刑法不是根據犯罪數額有無來確立犯罪犯罪類型的,作為犯罪數額之一的受賄數額同樣不具備類型化受賄行為的功能,不是受賄罪獨立完整的構成要件。

從反面看,如果犯罪數額可以作為構成要件,那么第一個遇到的難題是犯罪數額是什么要件?具體到受賄罪中,受賄數額顯然應該是也只能是客觀要件(四要件說立場)。問題是,作為客觀要件,受賄數額何以能同利用職務便利為他人謀利,并索要財物等行為并列呢?我們說受賄行為是一種權錢交易行為,其本質是刑法禁止的權與錢的交易行為,這是受賄罪的法益所在。受賄數額作為交易對象的貨幣化,顯然和交易行為本身不能等價視之。是利用職務便利非法收受財物、而不是財物本身體現著受賄罪的犯罪本質。進一步分析,我們也不能把犯罪數額當作一種獨立的構成要件。這樣做的話,無論是四要件的體系,還是三階層理論抑或兩要件的觀點在學理上都需要重構。但問題是,我國刑法中雖有大量的犯罪在認定時需要考慮犯罪數額,但同樣還有很多和犯罪數額無關的犯罪類型(如故意殺人罪等),從刑法邏輯的自洽性角度看,我們難以“安放”犯罪數額的位置。

那么,受賄數額又何以在立法和司法實踐對受賄罪的認定起到定罪和量刑的作用呢?答案還是從犯罪構成要件中去找。受賄罪的客觀要件是受賄行為,受賄數額是受賄行為的一個不可或缺的基本要素,受賄數額是受賄罪的構成要件要素,且是記述的構成要件要素,而不是一個獨立完整的構成要件,不能和受賄行為等要件相提并論。

在三階層理論中,構成要件符合性是成立犯罪的先決條件。構成要件可分解為復數的構成要件要素,換言之,作為各具體犯罪構成要件內容的諸要素,就是構成要件要素,諸如危害行為、危害結果、因果關系、行為對象、主體身份等。受賄數額作為受賄罪定罪量刑的主要標準,在規范層面上其具備了構成要件要素的地位,這一點是立法和司法都予以承認的事實。

構成要件要素本身還可以加以分類,常見的是分為記述的構成要件要素(deskriptive Tatbeatandsmerkmale)和規范的構成要件要素(normative Tatbeatandasmerkmale)。一般地理解,記述的構成要件要素所描述的是可以感覺到的經驗的事實,而規范的構成要件要素是只有與規范世界相關聯才能想象或理解的既存(segebenheiten )。規范的要素與記述的要素的區別不在于是否與價值判斷有關,而是從認識方法的角度出發,根據認識與理解,是否以法律的、倫理的或者其他文化領域的規范為邏輯前提。 我們知道,犯罪的本質是侵害法益,構成要件所記載的是侵害法益的違法類型。記述的構成要件要素通過一種無涉規范的行為內容為立法者和司法者提供識別、衡量犯罪行為的參考標準。受賄數額的確認需要的是刑事訴訟活動收集的證據材料,在證據之上,法官可以直接感知受賄數額的存在。因此,受賄數額在規范屬性應是一種記述的構成要件要素,能夠在刑法論域中起到對受賄行為即定罪又量刑的功能。由此,受賄罪社會危害性的層級差異便可受賄數額中得到體現。

三、受賄罪罪行輕重的具體樣態——從刑法學和犯罪學切入考察

一個行為構成了受賄罪,其輕重的標準是什么?立法和司法上均有回應,可惜的是答案并不相同。《刑法修正案(九)》和相關司法解釋出臺前,刑法用“一目了然”的數額標準作為受賄罪輕重唯一的立法標準,結果卻帶來了司法實踐中“混亂不堪”的適用狀態。可見,立法上簡潔的“一刀切”,未必能帶來司法實踐的合理操作。過于追求條文構造上的精細,而失之實踐中的均衡顯然不可取。認定受賄罪罪刑輕重的具體樣態是一個復雜的過程,可以從刑法學和犯罪學兩條進路展開。

(一)刑法學論域下的受賄罪輕重的具體樣態

刑法學論域中的標準是一種規范標準,需要我們緊扣刑法條文給出的受賄罪的具體規定來展開。我們在規范層面判斷罪輕罪重,需要一個基點——犯罪常態。我們說罪行較輕或較重,必然需要一個共同的參照系。我們衡量罪行輕重,應以犯罪的常態為參照標準。 我們可以把罪行大致分為最輕(入罪標準)、較輕、中等、較重、最重五個等級。我們要指出的一點是,在這五個等級中,犯罪常態不等于罪行中等,因為中等的罪行未必是現實中出現最多的犯罪行為,我國刑事立法中關于罪行輕重定量的規定并不是在運用統計學方法統計了已發生的犯罪的所有情況后,再劃分其中的具體情況并得出的輕重標準的,更多的是立法者的立法意愿和對特定罪行的總體認知的價值判斷。受賄罪法定刑的確立在這個問題上有較為明顯的體現。在《刑法修正案(九)》以前的規定中,立法者是以什么標準評判受賄5萬元人民幣是不是屬于罪行中等抑或罪行較重的受賄罪呢?5萬元人民幣這個標準統計學依據何在?毫無疑問,5萬元數額標準的確不以統計學或其他關于事實準確性的學科為內容,或者我們可以說5萬元的標準本身就是一個足夠權威的依據(這是罪刑法定原則的基本要求)。當然,規范學不同于事實學,社會科學也不同于自然科學,刑法規范的構建不以自然科學結論為充要條件。犯罪常態可以作為衡量罪行輕重的一個常數,是該犯罪最為常見的犯罪情形。所謂輕與較輕、重與較重均可和犯罪常態進行比較得出。

從立法確立的罪狀和司法實踐看,受賄罪最為常見的既遂情形情形是:利用職務便利,非法收受他人財物,為他人謀取利益,即受財且枉法的情形。以此為常態,我們可以梳理出以下幾種受賄罪既遂后輕重有別的情形:

一是受財不枉法的情形,從受財和枉法與行為人行使職權的緊密程度和因果關系看,這類情形又可進一步分為無職務便利受財不枉法和有職務便利受財不枉法兩個子項。第一子項無職務便利受財不枉法包括:①取得職權之前,非法收受他人財物;取得職權后,實際為他人謀利;②利用職權為他人謀利,未非法收受他人財物,而是約定在離職后收受他人財物。這兩種類型的受賄行為共同點是非法受財和為他人謀利行為不同步,非法受財或者在前或者在后。更進一步要看到的是,這類行為中,利用職務便利或職務便利形成的有利條件僅體現在為他人謀利這一環節,而非法受財時要么尚未取得職權,要么已經不再擁有職權。第二個子項中,利用職務便利受財后,非法為他人謀利情節由尚未進入逐漸過渡到實際謀取,由可能性進一步轉化為現實性。在這個過程中,行為人的不當行使公權力行為雖仍限于非法受財,但實際運用職權為他人謀利,這后續的謀利行為宣告了本人受財和為他人謀利間的因果關系,已具備權錢交易的基本形式。具體地,這個子項由輕至重可分為三種情形:①利用職務便利或職務便利形成的地位、狀態、非法收受他人財物,僅承諾為他人謀利,未實際為他人謀利;②利用職務便利或職務便利形成的地位、狀態、非法收受他人財物,承諾為他人謀利,并實際利用職務行為為他人謀利;③利用職務便利或職務便利形成的地位、狀態、非法收受他人財物,承諾為他人謀利,并實際利用職務行為為他人謀取不正當利益。

這一類情形中,罪行輕重的梯度在于受財的數額和受財后為他人謀利的狀態。與受賄罪其他輕重情形的界限是有沒有枉法行為。在第一個子項受賄情形中,受財和職務行為的因果關系較遠,這種受財是利用權力所形成的天然優勢地位從而獲取受財的機會。這個子項中權力仍然被利用了,這種利用是靜態、軟性的利用。但非法受財和權力的因果關系仍然存在。在第二個子項中的受賄罪情形中,利用職務便利收受他人所送財物和利用職務便利為他人謀利情形中的“利用職務便利”都是“正當的”職務之便,亦即行為人作為國家公權力正當的擁有者,正當地行使國家公權力,因公權力本身的稀缺性從而使行為人獲取了換取不正當的財產性利益的可能性,行為人將這種可能性轉換為現實性。在這一級別受賄罪中,受賄數額作為受賄行為量刑輕重的判定因素應該占主要部分,因為受財是這一級別的受賄罪法益侵犯性的主要內容。作為一種記述的構成要件要素,受賄數額將這一層級的受賄行為的不法體現的最為明顯。我們說過,立法者已經通過刑事立法表明,國家對權力的分配秩序中,不允許公權力的行使者用國家給予的公權力去換取任何國家沒有授權的財產性利益。受財本身就是國家否定性評價的集中點,是一種廣義的枉法行為。

二受財枉法的情形。受財枉法的輕重層級中,以枉法程度作為劃分標準能較為準確的區分受賄行為對法益侵害的程度差別。枉法程度可以分別存在于受財和為他人謀利兩個環節,受財枉法亦可進一步分為兩個子項,子項一是指通過不正當履職行為,為他人謀取利益,在事前、事中、事后收受他人財物的情形。這個子項根據受財時間點進一步拆分為:①事前受財,取得職權后通過不正當履職行為為他人謀利;②事中受財,通過不正當履職行為為他人謀利;③事后受財,取得職權時不正當履職為他人謀利。子項二主要指為不正當履職行為,為他人謀取不正當利益的情形,仍可進一步拆分為:①事前受財,取的職權后通過不正當履職行為為他人謀取不正當利益;②事中受財,通過不正當履職行為為他人謀取不正當利益;③事后受財,取得職權時不正當履職為他人謀取不正當利益。

在這一類型的各類受賄情形中,利用職務便利為他人謀利,非法收受他人財物的情形正是受賄罪的犯罪常態,也是刑法條文構造的受賄罪罪狀的基本內容。受賄罪的犯罪常態仍有情節輕重的刻度——為他人謀取利益是否正當。不當履職為他人謀取正當利益和不正當履職為他人謀取不正當利益在應然層面不僅反映了枉法的程度之別,亦體現了行為人主觀罪過的輕重差異。

三是索賄的情形。索賄情形下,受賄罪的構成要件實際上已經了變化,為他人謀取利益已經不是索賄型受賄罪的構成要件。

綜上,我們可用以下幾組命題將受賄罪量刑的常規因素表述出來:受賄罪的量刑輕重的常規因子有兩個:受財和枉法,受財和枉法必須具有因果關系;受財由輕到重的影響因子是:受賄數額、受財行為和職務職權存續的關聯性;枉法由輕到重的影響因子是:運用公權力的正當性、為他人謀取利益的正當性。由此我們找到了受賄數額在受賄罪輕重判定中的規范性定位。

(二)犯罪學論域下受賄罪罪行輕重的理論圖景

犯罪學關于具體個罪的表述不需要有別于刑法學。薩瑟蘭說過“犯罪行為是違反刑事法的行為……而刑事法則是由官方機構所發布的有關人類行為的一套集體規范。它應毫無差別地被引用至社會各階層,而由國家對違反者施以懲罰”。 犯罪學論域下的受賄罪在規范表述上“就是”刑法學上的受賄罪。一個罪犯為什么受懲罰,可以從刑法條文中尋找答案。更進一步,刑法為什么把一個行為規定為犯罪就要從刑法外去尋找答案。 社會科學體系中,刑法外的范圍無比寬廣,哲學、經濟學、歷史學層巒疊嶂。其中,犯罪學和刑法學在犯罪這一焦點問題上頗有重疊。至少,刑法上的犯罪行為肯定是犯罪學上的犯罪這一點是無需爭議的——作為一種事實形態的侵犯特定社會利益的犯罪行為肯定先于作為一種規范形態的侵犯了特定法益的犯罪行為而存在,因而看待犯罪行為輕重的實質性標準應該在刑法條文之外。犯罪學論域下審視受賄罪,可以從其社會危害性本質切入——作為一種權錢交易行為,如何交易權力自然是這種行為危害性大小的核心內容。

從國家的角度看,受賄罪的實質是一種錯誤行使國家權力的行為,所謂錯誤行使包括了突破必要限制地行使和不按必要要求行使權力。這里的必要限制和必要要求不限于法定法律規定,甚至更多不是法律規定,而來自于各種各樣行政性規則。這些關于權力如何行使的規則正是國家這一主體對公權力如何運行的要求,也是國家對秩序價值基本訴求的體現。刑法學中,國家不能成為被害人,在犯罪學中則不然。從廣義被害人的角度切入,國家可以成為受賄罪的被害人,國家作為被害人有其特殊之處:國家作為犯罪行為的被害人,同時也是法律法規等絕大多數社會規范的制訂或倡導者,國家可以定義“誰來加害”——受賄罪中誰能成為受賄人首先必須是國家立法上予以肯定;可以定義“怎么害”——受賄罪的罪狀怎樣構造同樣是國家意志的體現;可以定義“被害程度”——這就是本文討論的核心問題,以什么作為被害程度的計量單位;可以定義“如何處罰犯罪人”——這是其他類型的被害人所不可能擁有的權力。

上述所有“可以定義”合在一起看,正是國家被害人的權力特征,國家用權力(無論是立法權、司法權抑或行政權)去糾正其訴求的秩序價值被扭曲之處。受賄罪正是扭曲國家權力正當秩序的一種犯罪,扭曲程度決定了國家懲罰的力度。扭曲程度標準可以從兩個方面看,一是對國家追求的秩序的扭曲,亦即利用職務便利謀他人謀利的種種行為樣態;二是對國家追求秩序所用秩序的扭曲,亦即通過對枉法行為為自己非法受財的創造條件的種種行為樣態。第一個扭曲是所有誤用國家權力的犯罪的本質,包括貪污、受賄、濫用職權、玩忽職守等犯罪行為,第二個扭曲是受賄罪的特質,在誤用國家權力的諸多犯罪中將受賄罪特別圈出的根本標準。概括地說,在受賄罪受財枉法的行為構架中,枉法反映受賄罪的本質屬性,但不能單獨體現受賄罪的特質,受財反映受賄罪的特質,但不能單獨體現受賄罪的本質。二者結合才能完成體現出受賄罪社會危害性的本質屬性。

國家是一種特殊的被害人,國家利益的受損不同于自然人被害人等其他被害人,國家利益是一種公共利益。羅斯科·龐德對利益做了劃分,他認為“……那么利益也可以分為三類:個人利益、公共利益和社會利益。……(社會利益)是包含在一個政治組織社會生活中并基于這一組織的地位而提出的各種要求、需要或愿望。還有一些其他的利益或某些其他方面的同類利益(公共利益),它們是包含在文明社會的生活中并基于這種生活的地位而提出的各種要求、需要或愿望。” 在這些利益圖譜中,個人利益屬于個人,同時也有屬于社會利益和公共利益的部分(個人生活是社會生活的不可分割一部分),公共利益和社會利益既屬于個人、又屬于國家。霍布斯在論述國家的成因時,說過“因為各種自然法本身(諸如正義、公道、謙謹慈愛),如果沒有某種權威使人們遵從,便跟那些驅使我們走向偏私、自傲、復仇等等的自然激情互相沖突。” 在霍布斯這里,他所信奉的自然法的價值需要國家這個利維坦式的巨獸來予以維護,這正點明了國家表達利益訴求的方式——“己所欲,施予人”。國家認為符合公共利益和社會利益的東西,它需要通過特定方式予以確認并要求其國民遵守。個人 對利益訴求在形式是“我需要”,國家對利益的訴求在形式是“我給予”。國家給予個人的不僅是個人需要的應以個人利益形式存在的東西,還有國家“認為”符合并能維護個人利益而國民必須接受的利益形式,國家對公共利益和社會利益的分配是一種強制的分配,在出發點兼顧個人利益,但并不以個人利益為歸屬點。

我們來看一個例子。甲和乙簽訂了一份買賣合同,將符合各自利益的事項以合同條款的形式約定下來。甲和乙的個人利益可以在所約定的合同中尋找。合同生效的同時,合同雙方從個人利益出發,對社會提出一項要求,要求社會上合同之外的第三方不得已不正當的手段對侵犯合同雙方的利益。只要這份買賣合同符合公共利益,國家就有義務確立一套秩序保證合同履行。這時,個人利益和國家層面的社會利益是一致的。

因此,在受賄罪中,國家所訴求的公共利益和社會利益是受賄行為被認定為具備社會危害性的根本原因。國家賦予特定人員公共權力的行使權后,公權力行使權力的履職行為就不僅僅是其個人利益的體現,還是公共利益和社會利益的融合。受賄罪的輕重刻度可以從對國家賦予的權力體系以及枉法使用這些權力的行為中尋找。從根本上說,犯罪學審視受賄罪輕重的邏輯基點在于“枉法”的具體社會危害性。

四、受賄數額計量受賄罪輕重的基本進路

結合受賄罪輕重判定在兩個學科中的特征,受賄數額可以在邏輯和實質上計量受賄罪的輕重。

邏輯上,受賄數額是受賄人非法收受他人財物的貨幣化形式,這些財物來至于受賄人之外的“他人”,是他人自愿交出的 ,不存在任何一項可以歸屬于個人利益的財產權被侵犯的情況。因此受賄數額的計量受賄罪輕重不能從“失去”財物的一方(包括行賄人、為行賄人提供資金但不知情的其他主體等)入手,而應結合上文我們分析受賄罪罪量大小的情形,以階梯狀形式呈現。

①受賄罪中受財行為本身不是國家允許的公權力的行使方式,對一切利用公權力受財的行為,國家都持否定評價,對于其中最為嚴重直接定性為犯罪。②受財行為是對公共利益的危害。國家維護個人利益、社會利益抑或公共利益所采用的一切規范、措施、程序本身就是一種公共利益。配置公權力、規范公權力的行使是為了實現個人利益、社會利益和公共利益,這種目的所依存的一切法律法規本身就是一種公共利益,而且是其他利益的保障性利益。③受賄數額是受財行為輕重的貨幣化表現,從而具備了計量受賄罪輕重的功能。

因此,受財行為本身就為國家所否定,受財行為量上的刻度自然能夠成為國家計算受賄罪輕重的單位。國家在法律層面以受財行為的輕重來評價受賄行為的輕重在邏輯上就具備了自洽性。

實質上,我們可以從邊沁的功利主義思想中找到受賄數額作為受賄罪罪量計數單位的依據。功利主義有一條眾所周知的原理——人有趨利避害的本性,人類的一切行為都是在追求快樂和避免痛苦中展開的,犯罪行為也如此。邊沁論及犯罪原因時曾說:“獲得快樂的期望或免受痛苦的期望構成動機或誘惑,獲得快樂或避免痛苦就構成了犯罪的利益。” 受賄罪中的“財物”正是受賄人實施受賄行為的直接原因——即便規范層面另有說法,但至少在受賄人層面,獲取財物可以視為受賄罪最直接的致罪因素。國家運用刑法規范,以受賄人所獲利益為切入點,根據受賄財物的多寡來計量受賄人的罪行輕重,正是一種非常典型的功利主義做法,體現了邊沁“最大幸福原則”的要求。

綜上所述,受賄罪的罪行輕重落腳于受賄數額可以在兩個方面獲得支撐:一是規范評價的邏輯歸屬。按上文描述受賄數額計量受賄罪輕重的階梯狀進路,我們最終能夠找到受賄罪輕重的坐標;二是實質評價的內在標準,受賄數額是受賄行為發生的原因,數額大小彰顯了犯罪原因,主觀惡性等界定犯罪輕重的實質性因素。受賄數額越大,致罪因素越強,其社會危害性也就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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