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潔峰 張玲 李震
內容摘要:本文運用刑法學、犯罪學的基礎理論,立足于毒品犯罪偵查的視角,對我國刑事司法中適用偵查陷阱抗辯規則的情形進行全面分析和總結。
關鍵詞:偵查陷阱抗辯規則;警察圈套的合法辯護事由;認定標準
二十一世紀初,我國最高人民法院以會議紀要的形式構建了我國刑法體系中的偵查陷阱抗辯權(police entrapment,也稱為警察圈套的合法辯護事由)。在司法實踐中,以何種標準評判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提出的偵查陷阱抗辯是否成立,始終是一個現實性的法律難題。本文立足于毒品犯罪偵查的視角,對此問題進行粗淺的討論。
一、確立偵查陷阱抗辯權的法律價值
隨著毒品犯罪等隱蔽型有組織犯罪的廣泛出現,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后,世界各國先后都出現了對于此類犯罪行為采取的偵查方式由被動型向主動型的轉變, 聯合國《打擊跨國有組織犯罪公約》的相關規定 也肯定了這一發展趨勢,因此這一類可以統稱為主動且秘密型的偵查方式便應運而生。同時,為了防止偵查機關過于熱情的執法,濫用主動且秘密型偵查方式,偵查陷阱抗辯權也就理所當然地得到了確立。
在回顧主動且秘密型偵查方式出現和偵查陷阱抗辯規則得以設立的理論和司法實踐進程中,無疑可以清楚地看到,在犯罪形態發生重大變化時,偵查機關具體刑事偵查對策的巨大改變,以及司法部門對這種改變的約束和限制這一動態過程持續出現的必然性和合理性。它闡明了這樣一個道理:國家刑事立法的目的固然在于打擊犯罪,但它最終的追求在于,保障國家社會正常秩序的同時,最大限度地保障公民的合法權益和體現法律的公平與正義。因為國家制定刑事法律的目的在于要求公民不去犯罪,其所具備的誘導性機能可將其看作是一套最低限度的道德規范, 國家只能寄希望于通過刑法的實施來防止公民不犯罪,但不能要求公民面對偵查機關的誘惑不犯罪,因為同偵查機關的權力相比,個人的權利顯得微不足道,同時應看到沒有任何法律賦予國家任何行政、司法機關通過誘惑公民違法或犯罪來檢驗其道德品質的高下和守法與否的權力。
在偵查機關可能存在濫用職權的情況下,正確認識到偵查機關的違法偵查行為能夠改變個人意志,制造犯罪的可能性,是防止主動且秘密型偵查方式濫用和設立偵查陷阱抗辯規則的核心目的之所在,反對偵查機關制造犯罪,亦是各國一致公認的法律價值。同時,無論偵查機關及其工作人員如何嚴守善意,并努力規范自身的執法行為和提高個體素質,越權或者侵權行為仍會因為追求辦案效率或疏于職守而不可避免的出現,而給予此類越權行為、侵權行為以否定性的法律評價并從法律制度上予以限制亦是立法和司法理所當然的選擇。
同正當防衛、緊急避險不同,正當防衛是一種社會不加譴責甚至鼓勵的行為,緊急避險則是一種社會可以容忍的以小害代替大害的行為。而偵查陷阱抗辯權的合法辯護這一原則本身是根據迥然相異的理由而將犯罪人排除在刑事責任之外的,在這種情況下,行為人的行徑既符合犯罪構成要件,又令人痛惜,但他行為時的心理狀態具備了用以排除對其進行刑罰和譴責的法定情節。這是法律對個人權利和社會公正的切實保障,它包含于每一個刑事法則的基本原則中,且不論從法律還是道德的角度來看,這一要求都是有價值的。
可以這樣來理解,主動且秘密型偵查方式的使用是合理地組織對犯罪反應的表現,是國家對隱蔽型有組織犯罪的正當防衛,而偵查陷阱抗辯權則體現了控制犯罪控制的精神,是對主動且秘密型偵查方式的不當使用或濫用而出現的防衛過當或假想防衛的必要限制和否定。
二、對現行規則的簡要評述
我國現行刑事法律體系中偵查陷阱抗辯規則的建立,主要是最高人民法院針對司法實踐中存在的被使用的特情未嚴格遵守有關規定,在介入偵破案件中,有對他人進行實施引誘毒品犯罪的情況做出犯意引誘、數量引誘、間接引誘 和雙套引誘 的區分,并規定在量刑時應當從輕處罰。因此,法定從輕量刑是目前我國對偵查陷阱抗辯規則的處理措施。
最高人民法院做出這樣的區分主要是基于我國緝毒工作的實際情況,有相當的針對性,但是其局限性顯而易見:一方面是犯意引誘、數量引誘、雙套引誘和間接引誘并不能涵蓋所有的非法主動且秘密型偵查行為的類型,另一方面是因為作為誘導者的不僅僅只會是不老實的特情,更多的是那些未嚴格遵守有關規定的警察們。
同時,由于相關規定沒有從法律上明確界定合法和非法的主動且秘密型偵查行為的區別界線,因此就法律層面上講,判斷主動且秘密型偵查的合法性與非法性仍然屬于無法可依。即使遇到非法性的誘惑偵查(除非這一行為系典型的陷害),犯罪嫌疑人仍然不享有無罪的抗辯權,也不利于偵查機關規制自己的具體偵查行為。
從實體規則上看,最高人民法院設置的偵查陷阱抗辯規則雖然不如西方國家的偵查陷阱抗辯理論那樣體系相對完整,但是由于它可以適用到任何可能存在上述四種引誘犯罪嫌疑人的案件中,因此其范圍之寬是遠非其他西方國家可以相比的。這是其長亦是其短,也正是緣自于其粗線條式的解決模式,導致一方面在認定引誘行為嚴重程度的標準模糊不清,另一方面在引誘行為的嚴重程度與從輕處罰之間缺乏具體的對應關系,從而不能體現罪責罰相適應的原則,直接影響到了處理案件之間的平衡和個案公平正義的實現。
因此,當犯罪嫌疑人遇到較為嚴重的非法性的誘惑偵查(除非這一行為系典型的陷害),包括考慮受到警察或者特情引誘的情況,但由于仍然不享有無罪的抗辯權,在堅持“犯罪就是犯罪”的實用主義觀念的前提下,仍然會把偵查陷阱視為偵查機關的一種工作失誤,而沒有更多地從維護被誘惑者依法應當享有的權利的角度來考慮這個問題。
盡管存在上述問題,但是客觀地評判,兩高院和公安部在偵查陷阱抗辯規則設置的問題上還是盡其心力的。這里有兩個不能予以忽視的原因制約著我國偵查陷阱抗辯規則的發展:一方面的原因是構建一個完備的法律制度需要一定理論研究的支持和要經過大量司法實踐的檢驗。從世界范圍來看,偵查陷阱抗辯權在各主要國家都還處于一個探索和發展的過程中,以美國的情況為例,在1932年聯邦最高法院確立偵查陷阱抗辯權前,學術界和地方法院就爭論了一個世紀,但是直到現在為止,認定合法和非法誘惑偵查的界線還是一個沒有答案的謎題。要求兩高院在極短時間內建立一個完備的偵查陷阱抗辯規則體系,既不合理,也不符合法律制度自身的發展規律。另一方面的原因是現行法律規定的缺失。英國的丹寧勛爵指出,法官的作用就是在他面前的當事人之間實現公正。如果有任何妨礙做到公正的法律,那么法官所要做的全部本分工作就是合法地避開——甚至改變——那條法律。 在英美法系中,法官有權“造法”(當然也受到一定的限制),偵查陷阱抗辯權最早就是由美國聯邦最高法院的九位大法官們制造出來的,所以丹寧大法官說得理直氣壯,然而在成文法國家,法官造法則屬于越權行為。由于我國現行的刑事法律中并沒有涉及偵查陷阱抗辯權的規定,最高人民法院雖然通過《會議紀要》的形式確立了這一抗辯事由,但《會議紀要》的法律地位和法律效力尚需考量,故還是缺乏相關法律的支撐,
2012年新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專節規定技術偵查措施,在刑事訴訟偵查程序上對主動且秘密型偵查行為的具體偵查方式上進行了相應的規定,但是依然未能劃出主動且秘密型偵查行為合法和非法的界線。
三、偵查陷阱抗辯權的性質
在英美法系的刑法學理論中,合法辯護被分為兩大類:一類為可得到寬恕類辯護(Excuse,如未成年人),另一類為正當理由類辯護(Justification,如正當防衛)。
1932年美國聯邦最高法院九位大法官雖然一致認定應當確立偵查陷阱抗辯權,但是他們在應將其劃到哪一類上卻存在法理分歧。多數法官支持“當然例外理論”, 少數法官則認可“社會政策理論”。 這兩種理論的根本區別在于:前者認為給予免罪是理所當然的事,為正當理由;而后者則認為二害相侵取其輕,給予免罪是寬恕。
筆者個人傾向當然例外的理論,盡管公民和偵查人員都可能誘惑他人犯罪,但是其誘惑行為性質有著根本的不同。偵查權是一種國家權力,偵查人員是代表國家行使這一權力,偵查人員的誘惑行為系國家行為而非個人行為,由于其具有國家機器作為強大的后盾,偵查人員在誘惑行為中始終占有主導地位,他利用職權可以控制各種條件,甚至于主宰誘使行為的成功與否,而作為個體行為的私人誘惑行為則做不到這一點,否則誘惑行為將轉化為傳授犯罪方法或者脅迫行為。
在西方的刑事法律學理論中, 偵查陷阱抗辯權是一種程序性的抗辯,而不是一種實體性抗辯, 威廉姆·H·西蒙教授稱之為進攻性的辯護,艾倫·德肖微茨教授則認定其是最好的辯護方式。由于在我國最高人民法院的會議紀要中,偵查陷阱抗辯權的成立被視為一種法定的從輕處罰情節,因此在我國刑法體系中該抗辯權性質上是一種實體性的抗辯,亦是與國外刑事法律規定差異之所在。
當然,無論是定性為程序性的抗辯,還是實體性的抗辯,偵查陷阱抗辯權側重于厘清刑事偵查程序的合法性與否卻是不爭的事實。在西方國家,這一辯護方式有兩個重心,一個重心在于保護個人對抗制度,另一個重心則是辯護策略的運用。所謂保護個人對抗制度,其理論基石來自于所謂激進派犯罪學,該學派的理論認為充滿著階級矛盾和斗爭的資產階級社會是犯罪以及國家采取鎮壓行動以控制犯罪的根源, 換言之,個人是制度的受害者。所謂辯護策略的運用,其并非從正面舉證來證明犯罪嫌疑人的行為無罪或者具有存在從輕處罰的情節,而是運用辯護的技巧,提出被偵查機關忽略的細節,或者抓住偵查機關的工作失誤,乃至于違法偵查行為,以此提出各種假設,置疑控方指控的證據,從而獲得無罪或從輕處理。
威廉姆·H·西蒙教授評價認為,由于所謂“進攻性的辯護”而使有罪的人被判無罪,不僅令公眾沮喪,不會促使偵查機關提高辦案質量,反而會造成訴訟成本高居不下,資源嚴重浪費。 相比西蒙教授的悲觀論調,坦率的艾倫·德肖微茨教授的看法要深刻地多,他認為進攻性辯護之所以是最好的辯護,原因在于西方法律制度的現實——沒有人真正想要正義,為此還煞費苦心地編寫了適用于美國法庭的《司法斗爭的規則》。 當然,要想讓進攻性辯護真正發揮作用,花費也是極其高昂的,富有的辛普森是在付出傾家蕩產的代價后才組成了他“夢之隊”律師團。
當然,我們不能因為偵查陷阱抗辯權乃至于進攻性的辯護在國外被濫用就否定其存在的價值,事實上以偵查機關的工作失誤,乃至于違法偵查行為作為辯護理由,是體現司法公正的一條具體途徑,有利于促進偵查機關依法公正行使偵查權,杜絕非法取證行為的出現,亦是對凡是偽造證據、隱匿證據或者毀滅證據的,無論屬于何方,必須受法律追究 規定的貫徹和落實。
四、偵查陷阱抗辯規則的適用標準
從世界范圍內來看,偵查陷阱抗辯權在司法實踐中都沒有得到廣泛地運用,并且相關的理論研究也較為少見,關鍵的問題就在于這一抗辯權的成立條件過于復雜,同時適用范圍和作用有限,這一點在美國刑事司法實踐中體現的尤為明顯:
(一)偵查陷阱抗辯權使用范圍的有限性。據有關資料顯示,美國在1980年到1982年兩年中用誘惑偵查抓捕人犯2700余人,最終被定罪的為1100余人, 所涉及的案件大多為街頭毒品買賣(包括為個人使用而購買少量毒品)和風化犯罪(主要是賣淫),因此這一可資利用的司法救濟,只是為特別的案件而保留的。
(二)偵查陷阱抗辯權使用效果的有限性。即使在美國司法實務界中,也很少有被告人在用陪審團審判的案件中使用偵查陷阱抗辯權,連一向專替惡棍辯護 的艾倫·德肖微茨教授也不太認可這種辯護策略。這位資深的法庭辯護策略專家評價說,很少有被告在陪審團審判中用受誘騙而犯罪的辯解來打贏官司。對辯護律師來說,這種辯護策略是一種不得已而為之的下下策,只是在別無他路的情況下加以運用。
(三)偵查陷阱抗辯權認定標準的復雜性。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在創建偵查陷阱抗辯權時,就形成了所謂主觀派與客觀派的分歧,直到今天認定標準依然是不明確的。 同時要想抗辯成立,首先要判斷政府是否實施了引誘被告犯罪的行為,要達到引誘的程度,政府所為不僅僅是提供了犯罪的機會,要證明引誘的存在,必須提供政府官員引誘和鼓勵了犯罪的真實證據,被告人對此承擔證明責任。在此基礎之上的第二個判斷是,確定被告人是否有從事犯罪的犯罪傾向,這一證明責任轉移到控方。圈套抗辯只有在被告人并無犯罪的事前傾向時才能成功。
根據我國現行的刑事法律理論、規定和司法實踐,要認定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提出偵查陷阱抗辯是否成立,首先要考查其案件的具體情況是否符合偵查陷阱抗辯權的成立條件, 其次要排除其行為不屬于不構成偵查陷阱抗辯權的錯誤和完全不屬于偵查陷阱的偵查行為濫用的各類情況, 最后還必須符合以下三個遞進條件的特定要求:
(一)適用案件范圍的特定。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第一百四十八條的規定,主動且秘密型偵查方式依法只能在特定的案件中使用。這類案件包括:恐怖活動犯罪、黑社會性質的組織犯罪、重大毒品犯罪、或者其他嚴重危害社會的(交易型)犯罪案件。 換言之,這亦是偵查陷阱抗辯規則可以適用的案件范圍。當然,對于實務中存在的個別超越規定,在其他類型的案件中使用主動且秘密型偵查方式的情況,就具體處置而言,不論案件性質,凡是使用這類偵查方式的,被告人均可行使偵查陷阱抗辯權,這為當然之例外。
(二)適用具體偵查方式的特定。并非凡是使用了技術措施 的案件,并非凡是使用了主動且秘密型偵查方式 的案件,被告人就理所當然享有使偵查陷阱抗辯權,只有在案件的具體偵查工作中使用了喬裝欺騙型偵查行為和(誘導性質的)混合型偵查行為,這種抗辯才有價值。換言之,偵查陷阱抗辯規則不適用于監控型偵查行為和(非誘導性質的)混合型偵查行為,這是因為在使用后者的過程中,偵查機關及其工作人員是不能也不被允許介入到具體的犯罪行為過程中。
(三)適用偵查行為違法認定的特定。只有在喬裝欺騙型偵查行為和(誘導性質的)混合型偵查行為經過法定的審判程序依法被認定是非法的或者違法的情況下,偵查陷阱抗辯權方能成立。這里包含著:誘惑偵查行動的啟動是否合法合理、 是否屬于任意性品格測試、反向型誘惑偵查行為是否符合特定的規則、 是否屬于法律規定非法情形(如構成犯意引誘、數量引誘、間接引誘和雙套引誘)等諸多問題。
綜上所述,只有符合以上條件的案件,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提出偵查陷阱抗辯權才能被認定成立。就喬裝欺騙型偵查行為和(誘導性質的)混合型偵查行為的使用規則而言,筆者認為,在毒品犯罪案件偵查中,其使用范圍不能擴展到零星販毒案件,要讓其成為對付有組織犯罪集團和職業型販毒分子的利器,而不是將其功能在任意性品格測試行動中得到濫用。 事實上,在西方的司法實踐中,被宣判無罪乃至于被稱之為所謂“偵查陷阱抗辯權里程碑式”的案件幾乎都屬于這類案件。
五、偵查陷阱抗辯的評判
在司法實踐中,要準確認定偵查陷阱抗辯權是否成立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在從刑事法律理論的角度全面論證偵查陷阱抗辯規則適用標準的基礎上,有必要進一步討論評判偵查陷阱抗辯規則成立所涉及到的具體法律問題。
(一)合理懷疑。
從合理懷疑發展歷史來看,其最早并非是一個事實判斷的標準,而是一個神學教義, 后期才日益表現事實證明的作用,但是直到現在,合理懷疑的含義依然是不明確的。
在偵查陷阱抗辯規則中,合理懷疑的作用在于評判被誘惑者事先是否存在犯罪意圖和偵查機關啟動主動且秘密型偵查行為是否基于合理根據。這是因為:懷疑的合理性根據是否存在,應因每個案件的具體情況而定,但必須有一些客觀基礎,合理性的懷疑不能僅僅建立在個人因素之上。
犯罪行為的發現或者犯罪嫌疑人的發現,偵查機關是基于一個合理的懷疑為基礎,即認為被誘惑者已經在實施犯罪行為或處于預備犯罪階段,還是基于不合理的推測,即被惑者是否存在所謂之犯罪意圖,即啟動偵查程序,這是區分具體偵查行為合法與否的關鍵。
偵查機關只能基于前者而非后者才能啟動主動且秘密型偵查程序,因為犯罪動機存在與否既無從判斷,也無法認定,行為的動機不能作為行為的基礎,它并不會必然導致任何種類的行為。因此,僅僅根據對一個人將來行為的預測來誘惑這個人,從根本上講是不公平的。一個合理理由只能在根據普通刑事經驗采用調查手段得出的確切事實中才能找到。
偵查機關要在基于“合理性懷疑”和“不合理的猜測”之間劃出一條界線,這對于主動且秘密型偵查的啟動是極為重要的。具體地說,刑事偵查要在認為犯罪已經被實施的可疑條件下方可以進行,而非任意性的預防性觀察。這是因為國家不能賦予偵查機關為了積極尋求可能犯罪的跡象,而建立一種完善的控制社會各領域的制度性做法,如美國通過網絡等方式對民眾的生活進行廣泛監視和關注,這可能是一個警察國家可能充分使用的方法,但對一個法制社會來說,偵查機關的權力應受到極大的限制,偵查程序的啟動需要有合理性懷疑的前提和必要的依據。
這里要討論的是“要不是檢驗規則”(德語sine qua non,英語but for) ,這一規則也被視為因果關系的第四條標準。 它衡量的是如果沒有偵查機關的誘惑行為,被誘惑的犯罪行為就不會發生。在美國Jacobson案一中, Marcus教授評價認為,法庭在調查被告是否有犯罪傾向時,不應該僅僅追問被告是不是一個熱情的犯罪參與者;法庭還應當調查,被告在無政府介入的情況下是否可能在可以預期的將來實施犯罪。 這一區別看似細微,但它相當重要,這一規則要求從反面來證實合理懷疑存在的合理性。
(二)提供合理犯罪機會。
合法的誘惑型偵查與非法的誘惑型偵查的區別點在于:前者只是為犯罪人提供了一個合理的犯罪機會;而后者則是為犯罪人提供了一個不合理的犯罪機會,或者在提供一個合理犯罪機會的基礎上,付諸了一系列的慫恿性行為。
在偵查陷阱抗辯規則中,提供合理犯罪機會的作用在于評判偵查機關具體采取的偵查行為的合法性合理性和偵查行為本身對被誘惑者本人是否會促使其產生或者強化犯罪意圖的互動問題。根據比例原則,偵查機關采取的具體的偵查行為誘惑性程度越高,那么其證明這一行為符合合理性合法性規則的責任也就越重。
在評價一個合理機會是否真正是合理的,應該被理解為一個對社會大眾普遍適用的,而不取決于具體的個人,包括這個人的遲鈍、貪婪、對冒險的欲望,甚至于作為一個人的脆弱。按照社會的標準來衡量一個人,并不是一種不公平的形式。
在不考慮社會階層和個體政治經濟地位的情況下,從更廣泛的意義上說,如果一個誘惑行為對社會大多數人是不起作用的,甚至這一誘惑是如此之大時,這一誘惑行為顯然為社會所許可;因為從這一角度而言,它確實僅能對存有犯罪意圖的人起作用.而如果有這樣一種誘惑行為,即使是較小的誘惑也令大多數人難于抗拒,這一誘惑行為也是不妥當的。
對于毒品犯罪而言,以下三個行為顯然不能被認定為一個合理的犯罪機會:一、提供特別的利益或者不當的機會,以明顯高于市場價向毒品癮君子買進毒品;二、在一個反向刺激行動中,人為地壓低價格向毒品犯罪分子出售毒品;三、在毒品癮君子欲買進少量毒品自用時,以必須整塊(或大數額毒品)出售為條件,導致被告人購買遠遠超過他的可資利用的資源允許他購買的數量的毒品。
針對一些需要具備特殊能力才能完成的犯罪,如果要實施誘惑偵查,就必須有證據表明被誘惑對象在沒有偵查機關介入的情況下也具有這種能力。這就是所謂的“處境性犯罪傾向”規則(the positional predisposition)。在1994年United States v. Hollingsworth一案中,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創立了這樣的規則, 這一規則要求注重考察對象本來是否具有實施某種犯罪的能力,即使他或者她存在這樣或者那樣的犯罪意圖,但是卻無力付諸實施,偵查機關“投其所好”為其提供犯罪機會顯屬不當,從這個角度來看,是偵查機關人為“制造”了這個本不會發生的案件。
(三)被誘惑者的犯罪前科。
在毒品犯罪案件中,累犯的存在遠比其他類型的犯罪(除了慣盜)高,被誘惑者是否因為其存在(同類案件的)犯罪前科,而成為行使偵查陷阱抗辯權的障礙。
在偵查陷阱抗辯規則中,討論被誘惑者以往犯罪記錄或者說犯罪前科問題的作用在于評判其是否屬于舊習難改和偵察機關對其的關注是否存在歧視。
在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對于被誘惑者犯罪前科在偵查陷阱抗辯權中如何看待的問題,主觀派和客觀派的大法官們曾經發生過較大的理論分歧。如果只談理論,完全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公民不能因為其以往的犯罪記錄,為了防止再度受到刑事的追究,他必須比其他公民更小心謹慎,因為他比其他公民更易受到偵查機關的關注和其他迫害,而他以往的犯罪紀錄又為他的辯護增加了難度,甚至在美國聯邦最高法院主觀派大法官們的眼中,這已經是他應被定罪的合理依據。
在筆者看來,在偵查陷阱抗辯規則中,被誘惑者的犯罪前科雖然一個需要予以關注的問題,關鍵還是要關注案件本身是否成立偵查陷阱抗辯,將犯罪前科視為個案而非類案問題來解決,在此可以采用“主體置換法”規則來解決。所謂“主體置換法”規則,即將實施誘惑偵查行為的主體置換為社會一般人。陳立教授認為,如果在政策與正義之間進行衡量,這需要一個相對客觀的標準。這種標準應該是就行為本身設定的,獨立自主的標準,而不能依賴于行為作用的對象。這種客觀標準的具體運用應以誘惑偵查行為是否足以使正常普通人產生犯罪為限度。
如果免除刑事責任或者減輕刑事處罰條件是一種心理狀態,或者是偵查機關違法的偵查行為,那么偵查陷阱抗辯規則的適用確實會使極少部份的罪犯得以從輕處罰。但我們卻無法肯定地說,這樣做是在放縱罪犯,因為現代犯罪學的研究表明,并非所有犯罪行為都是社會個體在經過深思熟慮,進行各項利益權衡后,選擇犯罪行為的結果。這樣的結論也許適用于法經濟學,但并不適用于刑法學
更為重要的是偵查機關應該首先模范地遵守和執行法律,嚴格杜絕越權,侵權行為的發生,司法機關必須公正執法,制止和防止偵查機關“過于熱情的執法行為”,這是法治最根本的要求,也是公民對法律的信賴和尊重的根本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