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間性理論要義及其在社會文化地理學研究中的啟示

湯國榮 章錦河 曹晶晶 陳敏 朱順順

摘 要：在文化全球本土化和本土全球化進程中，文化間性理論是一種思考文化多樣性的新范式和處理文化差異的新智慧。文章通過對文化間性理論綜述，認為：文化間性理論認知文化間現象，揭示了文化間關系問題實質并倡導文化間性主義的文化政治實踐；辯證地看待文化多樣性和多樣性之中固有的差異性和同一性、關聯性和互動性的間性特質，為如何與差異的他者在多元文化世界中共存確立準則；文化間性理論在社會文化地理學中的文化間狀況、空間（地方）思想、種族（族群）地理、本土地理、認同地理和文化間城市等領域具有跨學科思想的理論洞見而值得思想借鑒。文化間性理論開拓了社會文化地理學研究更大的學術空間，拓展文化間關系在社會文化地理學研究新維度和廣闊視野。

關鍵詞：文化間性；文化間關系；社會文化地理學；綜述與啟示

中圖分類號：K901.4 文獻標識碼：A

文化的全球本土化（Glocalization）和本土全球化（Lobalizaion）描繪了全球化和地方化雙向張力中文化間的交互作用，認為文化多元是當代文化全球性狀況的結構性特征[1，2]。文化多樣性是當下世界無法回避的客觀事實，隨著移民潮的文化遷移、離散增長的文化擴散、互聯網新媒體的文化傳播、國際商務交流和大眾國際旅游流動等文化間傳送（intercultural transits）[3]和文化跨區域流動性（身體、思想、價值觀、文化意義、語言特性等）[4]現象涌現，多元文化社會中的文化差異異常突出現。各種文化間的相遇，可能引起有關個體或群體間的文化障礙和摩擦，導致對立的緊張關系。諸如多元文化間的同質性與異質性如何在相互連接和依賴的世界中共存與發展等文化間問題面臨新挑戰。

文化間性理論提供了一種適應“超級多樣性”和“多層面他者差異”[5]的可能路徑，以應對如何與差異的他者共存的議題[6，7]，處理因文化差異所引發的偏見與歧視，調適因文化差異而導致的文化沖突，消解多元文化主義的政治危機[2]。文化間性在多重話語體系中使用益加頻繁而成為人文社科中重要的熱點議題[8，9]。本文在分析文化間性理論要義基礎上，認為文化間性理論對社會文化地理學中有關文化間現代性狀況、空間（地方）思想、本土地理、認同地理和文化間城市等相關議題具有跨學科思想的理論洞見。

1 文化間性理論要義

1959年美國人類學家霍爾在其著作The Silent Language中首次提出了文化間交流（Intercultural communication）概念激發文化間性思想起源[10]。20世紀80年代中期，文化間性作為教育政策和人文社科理論越來越突顯[11]。1992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國際教育大會建議把文化間教育設計為尊重、理解和豐富文化多樣性為世界文化發展貢獻的教育[12]，2005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建議加強文化間性，本著在各民族間架設橋梁的精神開展文化互動[13]。國內學者普遍認為文化間性是德國哲學家哈貝馬斯提出的文化哲學術語[14，15]，2001年德國哈貝馬斯教授在中國社會科學院做題為“關于人權的跨文化討論”或譯為“論人權的文化間性”的演講之后國內學者開始關注此議題[16]。

1.1 文化間性認知文化間現象

文化間相遇情境中的接觸、交流、交往和對話等現象和互動形式是文化間性的認知對象。“Intercultural”一詞在西語中指不同文化相遇時發生的意義重組的交互作用過程[17， 18]。前綴“Inter”暗示穿越邊界的運動，更多地強調了實現一體化的目的[3，11，19，20]，在中文中較之于“跨”、“跨文化的”、“文化間的”更能體現其所指向的文化間交互作用的內在蘊意，因此將“Intercultural”譯為“文化間的”或“文化間際”更為準確[17]。目前文化間研究已成為文化間關系問題的認知視角和思維方式以及問題解答的認識論與方法論途徑[3， 21]，文化間研究不可避免地以比較方式出現，但這不僅是對任意選定兩種不同文化的單純知識旨趣的比較研究，而是對兩種文化間能建起某種關聯機制的交互作用的現實比較[17]。

1.2 文化間性揭示文化間關系本質

對文化間性（Interculturality）最寬泛的理解是指文化之間具有的某種性質或狀態。從英文構詞法來看，它由Inter-cultural-ity構成，具有在文化之間（inter-culture），文化之間的（intercultural），文化間的相互關系等意涵[22-24]。文化哲學中的文化間性指國際各民族不同文化間的可交流性[15，25]。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對文化間性定義是指“不同文化的存在與平等互動以及通過對話和相互尊重產生共同文化表現形式的可能性”[13]。心理學視角定義為“在涉入他者性和差異性情景中，使人們能夠在異質文化中充當介質，并說明和解釋不同的文化觀，還能使人們有效行使實現互動會話的目標”[26]。

1.2.1 辯證看待文化多樣性

文化多樣性是文化間性的前提條件，文化多樣性不僅是事實也是共識，多樣性是人類文化的原生態[13]。一方面，文化多樣性是人類的共同遺產和財富，應該把多樣性視為人類起點；另一方面文化多樣性也是需要克服的文化間障礙[1，13]，需要應對如何與多樣性的他者共存的文化間悖論。文化間性以文化多樣性為前提即是強調多樣性之中固有的差異性和同一性、關聯性和互動性的間性特質（圖1）。文化間性并不消減文化多樣性，而是加強了文化多樣性[2]。Cantle認為文化間性反應新的動態多樣性現實[6]，諸如國際勞工、留學生、隨遷家庭成員、政治庇護者和難民、非法移民和勞工等所呈現出的“超級多樣性（super-diversity）”[27， 28]。 “超級多樣性”之中呈現文化間不平等和偏見的新模式、空間隔離新格局、接觸和互動新經歷、世界主義和克里奧耳化新形式、移民新橋塔、二次移民新模式、跨國主義和一體化等諸多現實[27]，社會公共事務的組織、管理和服務面臨新挑戰。“超級多樣性”使得歸屬感和社區復雜化[7]，因此Peterson建議在“文化間相遇”語境之中需要高度重視“多樣性協商”[7]。

1.2.2 承認文化間差異性

文化間性以承認文化間的差異性和尊重他者性（otherness）為前提條件[29，30]。一種文化對另一種文化的影響或作用唯有通過差異的接受或反響才得以實現。正因文化差異存在，各異質文化間才有相互吸引和交往、吸取和借鑒的可能，并從他者視域中發現和反觀我者，誘發文化的創造性靈感而革新求變[17]。其次，文化差異是文化間互動過程而不是結果[31，32]，Cantle認為現代性的文化差異不僅在少數和多數社區群體間的接觸面反復呈現，也不僅由種族（族群）定義，而且通過離散、社會媒體、商業勢力等跨國性影響而呈現，表現為性別、身體、性向、宗派信仰、心理衛生、年齡和代際間多樣性差異[6]。

1.2.3 揭示文化間的關聯性

文化間性揭示文化際遇時文化間的內在關聯性（relationality）。文化間的關聯性不僅是外在認知旨趣上文化間的親和性和連通性（connectedness），更是能引發彼此反響而發生意義重組生成的內在關聯（interconnectedness）[17，30]。多元文化世界之中的文化主體間呈現多元互聯的共在狀態[14]，文化間性探索文化間相遇時建構起怎樣的意義關聯，以及在關聯中呈現怎樣的意義重組。文化間的關聯性體現于能夠引起對方關注，進而能在相互作用下呈現意義重組的關聯的間性特質[17]。因此，兩種文化交互作用的真正實際，并不僅是參與其中的諸要素以及要素間關聯性，更是使這些不同要素具有關聯的機制，唯有此才是一種文化面對特定他者所具有的間性特質真正所在。文化間性摒棄孤立靜態地看待文化要素個體，而是將其放到與他者發生關聯而出現意義重組的動態過程中。文化間性強調關聯而不是他者，共享而不是影響，互補而不僅是利用[33]。

1.2.4 建構文化間的互動性

文化間性致力于加強異質文化間的互動性。文化間性將文化與文化的主客關系（“我者”與“他者”）轉變為主體間關系（“我者”、“你者”與“我們”），以主體間性思維模式為前提，極力倡導承載或代表著不同文化體系的個體間、群體間、個體與群體間動態的平等互動[1，14，30]。從文化間關系視角來看，文化間性與差異化（differentiation）概念和不同群體間際遇有關[9]。文化間性產生于涉及以族群、國籍、性別、代際等為基礎的不同文化間相互作用過程[9，34]。在不同文化相遇的情景中文化間的接觸、交流、交往和對話等互動形式形成文化間經歷和體驗的行動線。文化間性不僅是兩種文化間的簡單接觸和作用，而是能夠交互作用的，基于現實準則、重視復雜性、沖突性和潛在的權力關系，結果是嵌入文化的動態變化，因此，文化間性的挑戰需要動態的、辯證的觀點來強調在發展新階段中的沖突、協商和整合[23]。

文化間的互動性效應提供了建構社會凝聚力的新途徑和新工具，以更加積極地建構不同社區或文化群體間聯系和一體化[34-37]。文化間的互動性決定了一旦出現文化間關系障礙立即積極消除[29]而不是消極回避。

1.2.5 尋求文化間的同一性

文化間性尋求文化間具有相同意義特質和能夠共存的同一性。文化間性的同一性并非文化一統的“世界主義”而是蘊含著對文化間共性（intercommunity）[34]的認知，共識達成和歸屬感形成的文化凝聚過程。首先，文化共存是文化間有意義的互為主體的共在，在相對統一的社會環境中使不同的文化群體共存。文化間的相似性、可交流性、包容性和兼容性為打破文化界限促進接觸和識別共性提供機會。其次，文化間共識簡要說來就是不同文化群體在價值概念層面所達成的基本理解和認同。同一性的核心是求同存異“共享共同文化價值”[34， 38]和發展成果的價值觀認同，共識基于作為共在文化中的個體擁有共享文化認識，以及個體同共享文化認識變化與依據每個個體具有的文化意義上的正確認識達成協議[39]。同一性還代表著文化間信任和承諾的態度，以文化差異性和同一性主位視角[40]，倡導攜手塑造共同的未來生活，視為在調解矛盾的原則、價值觀和期望中探尋平衡的路徑[34]。創造共享空間和文化間和諧，促進接觸而改變態度，證偽刻板印象、減少偏見而更好的適應多樣性，通過對話所達成歸屬感的實現。最后，文化間性認為文化差異具有可調和性[29]，同一性是文化間當前視域與過去視域、自我視域與他者視域相融合的過程[30]，作為處理反對排斥和聯結差異性策略和促進社會凝聚力的工具[29]，文化間性直面多元文化社會挑戰，通過呈現于不同文化特性相互作用的普世共享價值觀而凝聚力量[41]。同時Penrose提醒到，凝聚意味著有些人為變得和其他人一樣而爭取基本權利，可能遭遇的阻力是退向隔離的“文化飛地”被動局面或可能的暴力抵抗消極面[42]。

總之，文化間性是文化間現象的涵蓋性術語[10]，始于現實中的文化際遇更強調不同文化背景主體間從微觀個體層面克服他者的驅動策略，從文化個體日常生活中架構起連接多樣性中差距和差異的橋梁[24， 34， 43]。文化間性是一種文化觀點，是否歸屬于哪類“文化間的”在于主觀判斷，這使得文化間性觀念具有易變性、思想性和政治性[20]。文化間性目標在于創建連接多數和少數、延續性和多樣性、身份和權力、追憶過往和憧憬未來多樣性情景中的共存準則的新途徑，并且在不同層次尋求擁抱和超越差異的共同生活[34]。

1.3 文化間性倡導文化間性主義政治實踐

文化間性體現了權力關系形式[9]和政策發展新方向[44]，從批判的文化間性向功能的文化間性主義發展。文化間性主義奉行多元主義、差異政治和合理調適三原則[19， 34， 45]，是一種整合和管理民族文化多樣性的模型[34]，它基于更寬泛的世界觀，發展一種積極正演模型以適應跨區域和跨國家的變化，承認跨越多樣性的多元文化關系[28]。文化間性主義致力于鼓勵和發展能夠增進不同文化和民族之間理解和尊重的實踐活動；主張加強文化（群體）之間的互動和交流，促進相互對話和理解，從而建立互信，在差異中和諧共處；主張所有文化（群體）都有權利對其所在區域的文化做出貢獻[46]。

文化間性還是能應用于指導實踐的實用主義理論[47]。20世紀70年代文化間性主義在法國調整移民兒童教育方法的特殊背景下應運而生[3]。20世紀90年代荷蘭、德國、西班牙和希臘關于移民整合教育問題中采用文化間性主義[46]，文化間性主義是加拿大現行的文化政策[19]，但被認為僅是多元文化主義改進的變體[34，44]，澳大利亞在應對日益邊緣化的土著文化時有向文化間性主義靠攏的趨向[44，48]。文化間性理論應用于政治實踐的一個突出的例子是2008年為歐洲文化間對話年（EYID）[37]，文化間性主義以其建立共同的歐洲認同和文化環境的工具優越性將促進歐洲一體化[32，49]。文化間性是安第斯山脈拉丁美洲國家為爭取非殖民地化中本土運動核心部分[32]。由此可見，文化間性不僅是一種文化理論，更是一種文化的政治態度、倫理實踐和社會行動依據。

2 文化間性理論在社會文化地理學研究中的啟示

文化間性與社會文化地理學具有對身體、性別、特殊群體、種族（族群）及其關系以及種族主義等文化間關系的共同具體化和抽象化研究對象，如瑞士社會文化地理學研究主題圍繞移民流動、社會、文化政治一體化、公民權和世界主義等[50]。在相近議題認識上具有思想和方法的互通性，如文化地理學認為文化存在于人與人、人對物、人與地的關系之中[51]，文化間性也表達了文化通過自身的關系以及與他者文化關系而構成自己的道理[2]。制度主義地理學家主要關注制度的歷史變化波動以及地理尺度重構的制度作用及其管理，文化間性理論也強調文化政策的制定和實施。文化間性理論在以下社會文化地理學研究領域具有理論借鑒和實踐指導意義。

2.1 多元文化世界中的文化間狀況

文化全球化和全球本土化描繪了超級多樣性（super-diversity）、流變性（mobility and fluidity）和混雜性（mixing）的多元文化世界現代性狀況（圖2）[27，28，52]。文化多樣性已經成為當代多數社會的基本特征[42]，多樣性在地理學科知識中是一個及其重要的概念，然而同時卻也在地理學識中陷入沉寂[53]。文化間性辯證看待文化多樣性有利于解決地理學者苦惱于缺乏“有意義的多樣性”[53]認同問題（誰是多樣性的地理學研究者，地理學研究者在多樣性研究中有何可為？），同時文化間性理論有助于消解地理學者在遭遇“多元文化主義和平權運動在增加文化多樣性方面失敗”[53]后的“多樣性沉默”，使多樣性從簡單化結束走向多樣化開始。多樣性作為“豆腐塊式術語”需要獲得地方的指引使得內在模糊認知變得意義深長和經久不衰[53]。為避免以往的失誤，Penrose建議必須以提升文化認知和社會再分配（如加強社會作為一個整體的凝聚力）的途徑確立文化多樣性的意義和重要性[42]。

2.2 空間（地方）思想

在“超級多樣地域（hyper-diverse areas）”[7]之中如何與差異的他者共同生活的問題也是社會文化地理學關注議題[7， 54]，文化間相遇在地理學中投影為“地理相遇”[54]或“地方相遇”[55]問題。文化間關系發生于文化間空間（地方、場所）[56， 57]，如相遇空間[58]、接觸地帶[59，60]（文化間相互接觸和影響的地方）、鄰里空間[45]、共享空間[58， 61]、公共空間[58， 61]、半公共空間[7]、第三空間[62]、整合空間[58]等多變相遇空間，公共（共享）空間是社會文化地理學研究文化間關系的焦點，如瑞士社會文化地理學關注一系列文化間交往的移民社區（社團、協會、餐館和商店等）有關或由其創造的地方（空間）[50]，表現為鄰里、社區、日常機構（學校、醫院、工作場所）和賽博空間等微觀空間層面。Williams通過不同的公共和私人領域的地域學習理論、創造性和社會學習可轉移性觀念，探索地方在國際移民的知識學習、創造和轉移中的重要性[63]。Houston、Wright 和Ellis等認為在“日常平凡的時空（微觀地理習慣性實踐）”里成年人間的互動有利于消減長期存在的刻板印象和建立有意義關系[55]。Valentine深受心理學中“接觸理論”研究的啟發，批判性地深思“有意義的接觸”，探索在價值觀念和實踐之間呈現的“地理相遇”的悖論性，并重申人文地理的“再具體化”和“社會化”：重回聚焦于社會空間的不平等及其引致的不安全，試圖理解權力運作的復雜性和交叉面[54]。

社會文化地理學中有關“跨國的”和“跨國性的”[64]、跨地方的（trans-local）[65，66]、跨地方性（Trans-locality）[67，68]、聯結思想（Nexus thinking）[69]和全球地方主義[20]等主張地方區域間范疇，強調空間之間相互關系以及關系理論化，鼓勵穿越事物和多種領域的移動和越界。相比“跨（Trans-）”系列的跨越空間的移動和越界，“間性（Inter-）”的關系互動性思想，強調地方間關系多樣性和關聯性存在，更強調地方間相互作用的地方間性（Inter-locality），同時對文化間關系解釋重點更強調文化差異性和同一性在特定空間上的共存性，啟發空間思想的間性化。

2.3 種族（族群）地理

種族（族群）地理研究“關系轉向”，種族（族群）地理不僅研究地域空間分布特征，更加注重研究一定地域內不同種族（族群）的文化特質在特定時空內的共存以及種族（族群）間的身體日常接觸和相互作用。如“親密性轉向”[59]中的種族（族群）研究體現于地方上的身體接觸，運轉于“接觸地帶”的空間親密性包括親近性、距離和界線。文化間性主義作為處理關系“黏性”的工具，強調日常生活事件中種族（族群）間接近、距離和邊界調解和整合的“臨近性政治”[59]。

種族（族群）間整合和一體化。文化間性以整合多元共存文化的一體化為目標[34]，特別致力于少數族群文化與主流文化間整合和一體化，鼓勵自下而上的一體化有效方式[70]。文化間性鼓勵對種族性和族群性的持續性研究，基于“對等性原則”負責任地管理族群文化多樣性[34]，關注“混合種族伙伴關系”和“多種族性（multiraciality）”[71]。特別地，Price指出美國拉丁美洲移民的種族流變性遭受地方上“親密關系”的挑戰，以及在美國發展形成的“黑白”二元種族關系刻板影響，浮現勞動、種族主義和聯盟團結等問題[72]，面對諸多種族（族群）間關系問題，文化間性理論以發展觀認識種族（族群）的概念，致力于克服狹隘的民族優越感（ethnocentrism）和自我為中心的種族主義。Ryoo研究非裔美國人消費者和韓國移民店主之間的互動，認為文化間性在參與者互動目標實現中起到積極作用[73]。Moore建議澳大利亞將來本土政策應以文化間治理范式追求更好認識到“后族群性（postethnicity）”的能力，以應對許多澳大利亞土著和大部分澳大利亞白人當前面臨的日益呈現的后族群和文化間的日常生活現實[44]。

2.4 本土地理

1）原住民研究。后殖民時代，原住民仍然面臨獲取本土權利挑戰[74]，原住民的權力和機會受限于多元文化他者的跨文化協商，更加注意在締結聯盟、負責任的共存和自主關照等方面[75]爭取本土權利、提供本土服務供給，加強自主性管理和自治、改善本土經濟社會生活、改進后殖民的殖民遺產狀況，建構和諧、歸屬感和負責任的原住地[75]。在本土地理學的參與性研究中[76]，關注研究者與原住民間的文化間性，應用“常人民族志”和“協作手法”研究原住民生活世界，有助于重構參與、行動和表征的本土應用方法論。在原住民本土化社會運動中，Lalander以厄瓜多爾奧塔瓦洛本土運動領袖Mario Conejo的案例，探討了對本土領袖的統治不滿到什么程度時會被本土組織貼上叛徒的標簽，文章涉及厄瓜多爾人本土運動面臨的在文化間和族群上困境的挑戰，將來的本土運動毋庸置疑地依賴于本土組織代理人如何處理政治聯盟建立中的文化間性主義困境[77]。在對殖民遺產改進方面，文化間性促進文化遺產流通和交換、傳播、改進和完善[78]。Oliver等研究西方加拿大殖民歷史背景中的文化景觀，透過現象看“族群的文化景觀優先次序”本質，指出成批的聚居點成為同質化的“文化孤島”問題，認為通過調查“共享景觀”的可能性，未來研究在聚居點景觀的文化維度上可以超越移民和土著社區實踐族群歷史[79]。

2）延伸本土空間和本土性（indigeneity）。文化間性理論結合本土地理中的復雜現實、政治和文化特征，重新思考原住民日常生活政治中特殊場所之上的“共性”和“地方共存性”，后殖民主義和本土動員的特別時空建構，走向“后殖民政治中的進取空間”[75]。文化間性理論可以豐富“本土性的批判地理學”[80，81]的主體性、不平等、權力問題，歷史性的、制度化的、權力轉向的知識系統和本土愿景，開辟一條協同治理、共同管理的文化間本土治理路徑。Wroblewski研究厄瓜多爾亞馬遜省年度選美活動中的公共本土性、語言復興和文化間規劃[82]。Gyepi-Garbrah等人研究了在西方移民城市中，“現代城市本土性”如何影響新移民的整合，以加拿大溫尼伯市基于社區的非營利原住民公共事業服務組織KNK為個案，描述原住民和新移民生活于殖民歧視歷史、種族偏見和社會經濟挑戰的鄰里間的現實。調查表明，中學青年生活在低能級的互動、存在相互誤解和認知錯誤、隔離和張力的內城區鄰里之間共存。通過積極的KNK項目和組織合作、通過跨文化理解和關系建立以克服社會距離。新興的文化間城市主義框架成為一種在非殖民化西方城市中建構原住民和新移民文化間關系的可能性工具[45]。

2.5 認同地理

文化間性視野對“認同”的認知超越固定不變的刻板的單一性認同，認為是具有流變性、內在的多樣性的多重性認同[6]，多重認同具有內在的共存性[35]。“新文化霸權”反對承認公共領域的文化差異，而多元文化主義過分強調認同政治，那么移民和少數群體應該參與什么形式的公民共性[83]，他們的領域和文化邊界在何處呢？文化認同是流動和動態的，因此文化多樣性的有效管理必須反映這樣的事實：在不同情景下人們理解自己在多元文化社會中所處的不同地位[42]。然而多元文化主義要消除多元文化主義認同危機障礙，需要文化間途徑支持正在變化的地方、區域和國家認同[5， 35]。文化間性增強集體利益感，諸如開放性集體認同、社會凝聚力和國家公民身份[37]。Cantle認為認同的邊界已經被不同形式的隔離（Segregation）所加強，隔離不僅發生在種族和族群之間，也發生在學校、工作場所、社會關懷和健康、運動休閑追求和文化區等其它場所[5]。隔離結果導致“平行生活”[54]，人們缺乏與他者的接觸而導致更寬泛的恐懼和對他者的不寬容[6]。在藝術地理領域，表演藝術和認同是地理學分析中長期存在的研究主題[84]，劇場的文化間性主義有助于與美學再次結合使表演藝術呈現于人文地理中。

2.6 文化間城市

“城市相遇者”[58]是具有異質文化的地方締造者（place-marker），為文化間關系開創相互作用的多相空間，文化中立于物質、社會、經濟和政治的空間生產之上。“日常社會相遇和接觸的微觀公眾”為了發展文化間理解需要創造相互依賴的空間[85]。文化間性致力于“城市相遇者”的共同生活，專注于微觀尺度的城市和鄰里空間文化間互動[86]，從鄰里空間層面協商多樣性，“微空間”處于建構社區的中心，“微空間”傾向于半開放和激發不同群體聯系，結果是重復和結構的互動[7]。文化間性要求所有的公民負責維持日常生活中的文化間關系，特別是當面對不可避免的不協調[34]。

Parks研究了英格蘭東北部兒童中心作為族群間相遇空間之上的族群間互動[87]。Hemming以位于英格蘭北部多信仰城市區域的國家基金社區小學和天主教會小學為案例，探討身體和情感在激勵不同宗教文化背景兒童之間積極的接觸過程中所起到的作用。Lobo研究澳大利亞達爾文市“趕公交”日常事件中的多元文化呈現，文章展示了“身體膚色”的壓力之下土著和移民女性間的傷害、憤怒、羞愧和不適等的展現，建議需要通過把相遇者作為一種事件空間（event-space）從而把身體和事物聚集到一體[88]。Matejskova等探討東柏林當地居民和新近移民之間的相遇空間（spaces of encounters），以及他們之間減少負面的刻板印象、偏見和沖突的可能性。研究發現，一方面，俄羅斯移民和當地德國人在公共和準公共空間的短暫接觸加強了已有的刻板印象，當地移民整合項目在提供移民和非移民間深層次接觸機會方面失敗了；另一方面，在社區鄰里空間為移民和原住民提供持續的近距離接觸和肩并肩工作，這使得對個體移民產生移情和積極態度，然而這項效應并沒有從個體放大到群組上，作者建議對“跨越差異的接觸有助于減少憤恨和族群間沖突”的樂觀假設應保持謹慎態度，因為其間充斥著邊緣化進程和根深蒂固的不平等權力關系[58]。總之，建立全球公共領域或公共空間和文化間都市主義有利于創造性的地方實踐。

3 結論與討論

綜上所述，文化間性不僅是一種文化理論，更是一種文化的政治態度、倫理實踐和社會行動依據。文化間性理論揭示文化間關系問題本質、倡導文化間性主義的文化政治實踐。文化間性視文化多樣性為資源，辯證看待文化多樣性和揭示文化間的差異性、同一性、關聯性和互動性，這為在多樣性境況之中如何與文化差異的他者共存確立準則，指導文化間相遇情景中文化間接觸、交流、交往和對話等不同形式的互動。

文化間性致力于促進文化間互惠理解基礎之上的平等交流、溝通和對話[1， 3]，文化間性理論通過文化認知識別他者[47]，秉持諒解、平等和互惠的精神管理交往過程中發生的文化間交互作用[34]，文化間性以不同傳統和文化多樣性共存的共享共建強有力集合為目標，鼓勵具有積極品質激勵人心的交流、共享不同文化價值和發展成果、承認動態的認同、促進團結批評偏執的文化實踐[5]。文化間性既是一種需要努力實現的文化愿景，又是一個有助可持續發展的文化政策杠桿。文化間性作為觀點術語已顯成熟但是作為文化間性主義的政策和實踐蘊涵還不充分[28]。文化間途徑有必要支持正在演變中的國家認同模式和響應最近極右勢力和甚囂塵上的極端主義[5]。

文化間性理論在社會文化地理學中的多元文化間狀況、空間（地方）思想、種族（族群）地理、本土地理、認同地理和文化間城市等領域具有理論借鑒和實踐指導意義。為應對多樣性、流變性和混雜性的多元文化世界中的文化間狀況，社會文化地理學應該確立研究多樣性的意義和重要性，出走“多樣性沉默”，使多樣性從簡單化結束走向多樣化開始。文化間性關于文化間關系多樣性、差異性、同一性、關聯性和互動性思想啟發社會文化地理學對諸如相遇空間、共享空間、鄰里空間和整合空間等社會文化空間的形態、結構、功能研究，強調空間（地方）與空間（地方）之間互動性的空間（地方）間性，對文化間關系解釋重點更強調文化差異性和同一性在特定空間上的共存性。文化間性思想促進種族（族群）地理研究“關系轉向”，更加注重研究一定地域內不同種族（族群）的文化特質在特定時空內的共存以及種族（族群）間身體、情感的日常接觸和相互作用，轉向種族（族群）間整合和一體化研究。后殖民時代，文化間性主義關注原住民權益的社會運動，延伸本土空間和本土性內涵，試圖開辟一條協同治理和共同管理的文化間本土治理路徑。文化間性改寫了對認同的單一性和不變性認知，多重性認同之間具有內在的共存性和流變性，面對多重文化身份需要建構一種文化間認同新形式，以消解多元文化主義認同危機和認同政治困境。文化間性專注于多元文化城市相遇者的共同生活，側重微觀尺度的城市鄰里空間中的文化個體和文化群體間互動，從鄰里和共享空間多層面協商多樣性，城市“微空間”承載相遇者之間重復和結構的互動，建構文化間都市主義有利于創造性的城市文化實踐。總之，文化間性理論開拓了社會文化地理學研究更大學術空間，拓展文化間關系在社會文化地理學研究新維度和廣闊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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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theoretical essence of interculturality and its enlightenments on social and cultural geography study

TANG Guo-rong1，2， ZHANG Jin-he1， CAO Jing-jing1， CHENG Ming1，

ZHU Shun-shun1

（1.Department of Land Resources and Tourism Sciences， Research Center of Human Geography，Nanjing University， Nanjing 210023， China； 2.Department of Policies and Regulations， Yunnan Provincial Tourism Development Committee， Kunming 650200， China）

Abstract： Based on the theoretical review of interculturality， this article argues that intercultural phenomenon is the cognitive object of intercultuality. And it reveals the essence of intercultural relations and advocates intercultrualism in cultural and political practice. Intercultural， interculturality and interculturalism are three key terms to recognize the intercultural relations and are the core essences of intercultural theory which adopts a dialectical view on cultural diversity. On the one hand， intercultural theory acknowledges and accepts the fact that cultural diversity prevalently since it is a common heritage and precious wealth of humankind； one the other hand， intercultural theory takes cultural diversity as cultural barrier that need to overcome and deal with the intercultural paradox of how to live with differences in the context of coexistence in a multi-cultural world. Intercultural theory reveals the intrinsic inter-characteristics of diversity including otherness and sameness， relationality and interactivity， and helps to establish the formula for how to live with differences in hyper-diverse areas. Interculturality serves as a prerequisite for recognizing the diversity， respecting otherness， seeking sameness that whether culture can coexist with the same meaning of the intercultural characteristics， and revealing the inter-relatedness in the context in which intercultural encounter commits to strengthen the interaction between the heterogeneous cultures in the premise of mutual subjectivity. The enlightenment of intercultural theory on social & cultural geography can be applied in the research on intercultural situation， space （place） thinking， race and ethnic geography， indigenous geographies， geographies of identity and intercultural city.

Key words： interculturality； intercultural relation； social & cultural geography； review and enlighten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