繚繞的煙火

隋英軍

夏日午后，看一只蜻蜓飛

一只向右飛的蜻蜓，擁有風和青草

一只向左飛的蜻蜓，將自己流放

只有孤獨者才是天空的王

只有飛到云端

才可以俯視大地的波濤

一只蜻蜓想擁有天空

就必須打磨翅膀

它只有飛得更高，才能遠離死亡

蜻蜓掠過鳥巢，它超越了鳥

陽光向它的翅膀投下一縷金光

蜻蜓有了自己的火焰

蜻蜓搬開心底的石頭

放下多余之物

放下眼中的風景

放下內心的孤獨

只留一個向上的靈魂

和一雙越來越鋒利的翅膀

整個午后，我都在看這只蜻蜓

它沒有占據草叢、荷花和一滴水

它把鄉愁放在一朵云上

最后，蜻蜓在飛翔時被閃電擊穿

越飛越高的天空收去了它的翅膀

蜻蜓死了，成為一朵飄落的云

我撿起一片草葉

寫下給蜻蜓的墓志銘

“上帝給我一雙翅膀，

是為了，讓我飛。”

蟬鳴

可能只有我一個人喜歡蟬的生活

喜歡它的鳴叫

它沒有讓我在夏天里更熱

它打開樹蔭

捧一絲清涼出來

這么隨心所欲地生活，讓我

想起多年前的自己

每一棵樹，每一片葉子

都可以停泊

蟬只住在自己的心里

在月光下飲露，在陽光里鳴叫

我羨慕蟬簡單的生活

秋風很淺，歲月很淡

蟬認認真真地歌唱，可生命

卻薄如翼，在黑暗中相逢

它的靈魂又蛻下一件衣服

自己把自己覆蓋

入伏

昨天我在山林中看到了鳥巢

入伏，仿佛是一種進入

炎熱的火進入體內

想起那幾枚鳥蛋

今天，天更熱了

那幾枚鳥蛋，會破殼嗎

一切都和雨水和天氣無關

多么呆滯的一天，因為入伏

有人在想著今后的運氣

我撥開空氣中細密的微瀾

撥開熱浪，一個人

走在街道上

午休的學生們魚貫而出

我不能把他們一一識別

但我還是找到了年幼的自己

幾片葉子擠在一起

還有幾片葉子落滿清脆的鳥叫聲

風，還是紋絲不動

都說入伏的天是最熱的

除了一個人大汗淋漓地行走

我依舊惦記著那幾枚鳥蛋

伏天過后，要么霉變

要么讓巨大的羽毛

鋪滿云朵

飛燕

其實它鳴叫的聲音

比飛翔的姿態更美

天空收回了羽毛，夕陽下

燕子飛翔在自己的領地

一小塊干凈的天空

更高處的翅膀，是云

低處的水滴，聽大地的心跳

我知道，燕子飛得最高時

正是我們別離的時刻

這是世間

最美的痛

轉眼間，秋風起了

晨光中，桃紅和鳥鳴剛剛流走

仿佛一個瞬間，一只手掌輕輕一拂

時間在滴答滴答聲中前行

就像流水

帶走了春光和我的灼熱

我想告訴你，晨霧中

我剛剛醒來，小鎮里第一枚葉子

已開始枯黃

這難得的安寧，這難得的憂傷

轉眼間，秋風起了

那細小的涓流，鼓脹的草籽

白云和越飛越高的風

請你用溫柔的目光

把它們一一纏繞

一棵樹

樹的朋友是風

秋風如刀，它無情地

砍下葉子

每次我都傷心葉子枯落

唯獨忘了孤單單的樹

勇敢的樹，它迎著刀鋒

砍下自己的骨，肉

然后，捧出靈魂

說，看吧

（選自《芒種》2018年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