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歷

許長林

千萬只馬蹄踏響空洞的夢魘，失眠是驅趕不走的朋友。

子夜，坐在時鐘的那端，給日歷啟封，心中充滿了虔誠。顫抖雙手，去剝一層透明的薄膜，挑開生動的面紗。百般的嫵媚坦陳在眼前。進城打工的姑娘，處子的矜持與寧靜，白瓷的面孔，一汪美麗的風景蜇疼我的視覺。

是不是在云霧之中呢？紙邊上的白色粉末飛濺，無數玉蝴蝶或梨花起落，以至于新墨的香氣還上升到無垠的雪。

時間，這種易于滑落和易于打碎的事物。

無與倫比的包容，一排排富有詩意的節令躺在溫床上等待調遣。青、黃、紅、白的頁碼，打扮成葉和花朵的綽約。田野色彩調制的莊稼及秸桿，隨風舞動著我們豐富的感動。

引導我們到達節日里孩子耀眼的紅頭繩、花衣褂。放飛的紙飛機，蕩漾的笑聲也是不可省略的邊花。

或維系陳年窖酒的紅綢布及黃泥的封裝，都是不可少的點綴。無論籽實飽滿，還是秕谷充斥的年成，喜事牽扯著酒事依然吹吹打打，這是最輕松最自然的流淌。

不知我們是曲調上的哪一個頓音。

總有那么幾個特殊的日子，它們永遠在底片上躍動，誰也不敢忘懷，那一定與祖宗與良心，與我們敬仰的高度有關。

每天在扉頁上，寫一些只有自己才能夠辨認的文字或符號，如進入森林的獵人，撒下一路的沙粒，怕找不到回家的路。有時也不妨慷慨一些，讓她純粹成無字之碑，反而抒發出一種悲壯。

翻動越來越瘦的日子，如扒得越來越單薄的蔥白，不忍心撕裂，殊不知，指尖出早已割出了一條條傷口，正在滲出痛楚的汁液。如同撕掉了一層層相親相愛的肌膚。母體分娩出的孩子，沒有辦法彌補失去的骨血。

時間的盜賊大搖大擺地走過了街市，我一次又一次追到天的盡頭。攤開空空的雙手，沒有任何留存的溫度。

找來一只偌大的舊信封，一只魔袋將她的骸骨收回。不敢將日子的軀殼全部燒掉。記憶往往帶有與生俱來的胎痕。

或者對她進行一次隆重的天殤。拋向空中任她飄逸為云或霧，落地成為棺槨或墳冢。

我逃脫不了她的涵蓋，不知是凄婉還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