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海英
留守兒童公益導航項目調研的腳步已經步入貴州,畢節市成為調研的首選之地。此次有幸前往畢節市納雍縣與納雍縣愛心納雍公益聯合會機構工作人員深入訪談,了解納雍縣愛心納雍公益聯合會這九年的風雨公益路。
吸引我下筆寫這篇文章的,除了納雍縣愛心納雍公益聯合會一直以來基于當地需求,向內尋求資源、低調扎實的一線工作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一起相處的這兩天,感受到機構的義工、志愿者們純粹的公益理念,以及基于這樣的價值認同所形成的一種凝聚力和場域,讓所有置身其中的人都能被他們“快樂公益”的氛圍感染,我甚至愿意用一個稍微矯情的說法來形容——無關宗教,“另類價值信仰”凝結的草根組織。
■起源,是一場注定的偶然
說到納雍縣愛心納雍公益聯合會(以下簡稱“愛心納雍”),就不得不提到它的前身——納雍論壇,這起初是納雍的一個線上交流平臺,從一個普通論壇華麗變身成為公益論壇,源于愛心納雍幾位創始人的一次愛心嘗試。
在2007年納雍縣扶貧幫困活動中,愛心納雍創始人老兵、聽雨(網名)的一位戰友在龍場鎮武裝部結對幫扶的對象是龍場鎮四新村,在扶貧調查中看到四新小學只有一個簡陋的平房校舍,孩子們中午在樹林里打瞌睡,因為家離學校太遠回不去,又沒有課外書看,只能在這段時間打瞌睡等著下午的課。調查結束回去后,就想通過納雍論壇為四新小學的孩子們做點什么事情,于是發起“關于納雍貧困山區兒童活動”的帖子,帖子引起了很大反響,于是在網絡的虛擬空間中一群人開始為山區學校捐款籌錢;而在現實世界里,有人主動請纓購買圖書和體育器材,有人驅車前往學校捐贈。
有過一次愛心嘗試之后,參與其中的人用最淳樸、最簡單的語言去形容這次活動——“做這樣的事兒挺開心的”,而且從學校獲得的反饋也確實是圖書室給孩子們帶來了改變,于是他們決定堅持做下去。而堅持下去讓更多的學校和孩子們受益,則需要更多的人參與,于是開始拉同事和戰友加入,戰友再去拉自己的同事,靠著這樣的口口相傳,越來越多的人成為早期的志愿者。他們去學校實地走訪,回來整理照片和文字上傳到論壇,號召網友捐贈;在外地的納雍籍務工人員也通過納雍論壇關注家鄉需求,并聯系外部資源投入到納雍的鄉村學校。慢慢地,通過納雍論壇這樣一個線上的虛擬空間慢慢聚集人氣,通過參與其中的志愿者在線下影響越來越多的人,納雍論壇逐漸成為我們現在可以看到的納雍縣愛心納雍公益聯合會。
■義工身份千差萬別,管理體系自成一派
12月1日,當我抵達納雍縣愛心納雍公益聯合會辦公室的時候,天色已晚。辦公室地處不太寬敞的馬路邊上,在臨街路燈昏黃的燈光映襯下,帶著些做舊的年代感。辦公室稍顯狹窄,一半是儲物間,用來存放資助的各種存檔資料和堆放物資,另一半是辦公空間供兩個全職工作人員使用。納雍縣愛心納雍公益聯合會有四個全職工作人員,其中一個由于工作需要常年在惠州;機構理事會成員、秘書長是兼職,沒有工資,這也跟畢節大部分機構很相似,或秘書長不拿工資,或理事長兼任秘書長工作,都是出于節省行政經費的考慮。
在辦公室與秘書長聊的過程中,不斷有義工、志愿者和理事們擠進小小的辦公室。我驚訝于他們內部信息的暢通和義工們參與討論的積極性,同時也為我們到訪給他們帶來了額外的負擔感到抱歉。秘書長聽雨說,“我們住得都很近,我自己開的影樓就在對面”,當天來的義工、志愿者都住在附近,在納雍縣不大的小城里,義工、志愿者們分布得如此密集,好像每走幾步都會跟一個愛心納雍的義工、志愿者擦肩而過。除了老兵和聽雨之外,其他的義工也都有自己的事業,有做裝修工程的,也有在職教師,不管他們在另外一個平行世界是什么身份,當這群義工聚到一起的時候,“愛心納雍義工、志愿者”的身份足以覆蓋其他的身份標簽。
目前,愛心納雍中的212個義工分布在各行各業,義工、志愿者管理由機構人力資源部全權負責。針對如何進行義工、志愿者管理的問題,愛心納雍曾邀請專業咨詢機構進行管理咨詢,但其結果都不適用于愛心納雍的現狀,他們的義工、志愿者管理體系是在逐漸摸索中逐漸建立,自成一派。
首先,出于機構發展的需求,在愛心納雍的管理體制中將志愿者和義工進行了區分。愛心納雍的義工是在志愿者的基礎上成長起來的,達到義工準入制度才能成為正式義工。組織性,是愛心納雍志愿者和義工的主要區別,自然就對義工有工作量和工作時間的要求,用秘書長聽雨的話說:志愿者是愿為,義工是應為。
其次,設置了較高的義工準入門檻。義工申請需要經歷一系列的流程:先填寫義工登記表并簽訂義工承諾書,然后由愛心納雍執行委員會人力資源部進行義工基礎培訓,成為實習義工;義工培訓合格后進入實習階段,三個月實習期滿由人力資源部根據服務時間和服務質量對實習義工進行考核;考核通過后可以成為正式義工,并確定服務項目,賦予義工編號,頒發義工證。正式義工每年累計服務時長不少于48小時。執行委員會每年會對義工證進行年審,如果義工累計服務時長不足48小時,正式義工會降級到實習義工重新經歷實習期和考核才能再成為正式義工。根據服務時長以每80小時為基數來確定星級義工,即一星義工、二星義工、三星義工、四星義工、五星義工。
嚴格專業的義工、志愿者管理體系,是為了確保義工、志愿者能夠更深入地參與到項目中來,同時為服務對象提供更好的服務,但是單靠沒有溫度的義工、志愿者管理制度,并不足以維持這樣一個優秀的團隊,而是在剛性制度之外,私下里義工、志愿者與機構工作人員、義工、志愿者與義工、志愿者之間有愛的互動。愛心納雍從網絡世界起源,他們彼此稱呼對方網名,完全沒有身份和等級的芥蒂,對義工、志愿者們來說,老兵和聽雨在機構理事長和秘書長身份之外更像是一個與他們并肩作戰的老大哥;義工、志愿者們因為這份公益的初心成為私下的好友,每次實地調查也成為老友相聚的契機;而每次調查結束的他們一身疲憊,便選一個小店喝幾杯酒聊聊心得,再約定下次調查的時間,公益已成為他們的第二職業。
■用心的項目設計,調動內生力量
越來越多針對農村兒童的服務項目已經從單純的助學轉變到關注兒童權益,而愛心納雍一直堅持做一對一助學,這背后的原因一方面與畢節市整體的貧困狀況有關,助學是立足當前需求的應急之舉;另一方面,愛心納雍助學項目的設計自成系統。
以和上海新民晚報、上海閔行區光彩事業促進會合作的失依兒童資助項目為例,他們經過大量實地調研,將每個孩子的1000元資助款用于購買孩子及其家庭最需要的物資,并選擇合適的時間發放,每一個時間節點,每一件物資的選擇其目的都是為了真正讓孩子受益。物資清單里有米面糧油等生活必備物資,選擇在農村青黃不接的5月或6月發放,最大程度保障了困境兒童正常的營養需求;每個孩子都有一份再生基金,用于自行購買小雞小鴨飼養,本意是為了鍛煉孩子自力更生的能力及增加家庭收入。然而,通過內部的項目設計說明可以看到其背后的多方面考慮,包括飼養成本、技術難度、勞動量投入以及銷售渠道,甚至有促進留守兒童父母返鄉的用意在其中。
在抵達愛心納雍第二日,我們有機會跟隨義工、志愿者走訪幾個兒童家庭。第一戶家庭,由于丈夫去世,女主人自己在偏僻的山里用竹架和塑料搭起了庇護所。遠遠望去,這個房子孤零零地佇立在那里,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吹過就會坍塌;進到屋里,地面坑坑洼洼,僅有一張看起來不那么結實的床,家里似乎連“陳設簡單”這樣的描述都顯夸張;難以想象,這間屋子里生活著女主人和他的三個孩子。家里兩個孩子都在讀書,中午有學校的免費午餐,最小的男孩三四歲,正是需要營養的時候,愛心納雍捐贈的大米都是給孩子吃,而女主人則以玉米果腹。如果之前對愛心納雍在做的一對一助學還停留在理性認知上,那么這次探訪讓我真正了解愛心納雍這種一線服務機構的價值所在。他們接地氣,明白孩子們的真實需求是什么。他們的1000元資助款里覆蓋了棉服、米面糧油、農村合作醫療金等各種生活用品,是因為貧困兒童的家庭可能真的連最基本的生活保障都無法提供。在這戶人家的屋外,我們也看到了再生基金購買的小雞,已經長成可以下蛋的成年雞了,與孩子短暫的接觸未能看到養小雞能夠給孩子帶來的陪伴效應,至少雞蛋會成為孩子們的營養來源,雞再老一點,賣掉也會成為家里的經濟來源。
愛心納雍充分利用在當地的人力資源,搭建了一個集村小老師、村干部、義工、志愿者的網絡,能夠在當地調查提供詳細的潛在受助者名單,經過篩選之后再由義工、志愿者進行實地探訪。另外,將受助群體進行細分,除了新民晚報資助的405個失依兒童,他們的資助范圍還包括貧困兒童、困境兒童,目前紹興晚報主要針對589個貧困兒童進行資助,每年每生小學600元、初中1000元、高中2000元,在春季學期和秋季學期兩次分別發放到家長手中;透明魚針對困境兒童做一對一資助,不局限于學齡兒童,也包括學齡前兒童;貴州民間助學針對高中生進行一對一助學;愛心納雍也會為貧困家庭的大學生上大學籌款。
綜觀愛心納雍的資助項目,覆蓋范圍從學齡前兒童一直到大學生,資助款也最大程度上用于兒童和學生,這樣系統性的資助體系和具備超強執行力的義工、志愿者團隊,為愛心納雍贏得了當地的知名度和外界的認可度,爭取到了更多的資源。
用心設計的項目不單單能夠真正服務于受益群體,更是讓參與其中的義工和志愿者感受到自己付出的時間和精力是有價值的;同時,一個好的項目能夠帶給孩子的改變是顯而易見的,孩子的改變則給予義工、志愿者更為直觀的成就感;而且,好的項目設計能夠為愛心納雍吸引更多的關注和資源,從而使得更多的孩子受益。
■愛心納雍凝聚力背后的原因探析
一個人一次的善舉很容易,就像日漸紅火的網絡籌款,只需通過手機端一次支付操作就完成一次捐助;相比之下,愛心納雍九年來的接力和堅持就更顯得彌足珍貴。從網絡世界的愛心倡導到現實世界的道德踐行,愛心納雍這么多年能夠凝聚這樣一群有愛心并且愿意奉獻時間精力的一線義工、志愿者團隊,背后的價值意義是什么?或者說,靠的是什么?怕不僅僅是管理技巧吧。
“純粹”,是我能夠想到形容這群義工、志愿者的最好詞匯,他們不求名,更愿意稱呼自己是愛心納雍的義工、志愿者,需要對外介紹自己的時候說起的都是網名;他們不求利,積年累月地無償捐獻時間卻分文不取;早年還只有幾個志愿者的時候,他們開自己的車到山區學校調查,山路不好走,五年間跑廢了三輛車,即便是現在,實地調查仍然是義工、志愿者們開自己的車前往,每次只有少量的車輛油費、過路費補貼。他們愿意工作之余,搭上時間去為貧困山區出錢出力,靠的又是什么?
我想,愛心納雍理事會成員的個人魅力應該會起一部分作用。跟義工、志愿者去學校探訪的路上,聽到他們談起理事會的老兵、聽雨等,語氣中不無敬佩,而且不管做義工、志愿者時間或長或短,每個人聊起來似乎都是他們的老朋友一般,理事會是團魂般的存在,也許這是凝聚力的一個原因。
愛心納雍的簡介里有一句話說的是:“以家鄉情結為基礎,以網絡平臺為媒介。”看到愛心納雍的義工、志愿者團隊,雖然不乏年輕人,但中堅力量還是一群60后、70后,也許是那個年代的人更懂得感恩和反哺,更有家鄉情結;也許他們小時候有過跟現在山里孩子同樣的經歷,當他們走出大山之后想到要盡一己之力去幫幫他們。這樣最原始的從善之心通過網絡平臺影響了更多的年輕人,原來善心也可以在某種程度上實現代際傳承。
在越來越多人將公益與高尚畫等號的時候,愛心納雍始終堅持“公益慈善并不是偉大和高尚的行為,而僅僅是作為社會人履行的一種社會責任”,我想這就是文章開頭提到的“另類價值信仰”,將做公益這件事常態化,成為生活“必需品”。當這樣的價值觀和習慣養成之后,堅持和用心都順理成章了。當然,前提是愛心納雍的義工、志愿者在另外一個平行世界里有自己的工作和事業,生活無虞之后,他們選擇承擔起沒人強求他們的社會責任。
愛心納雍已經成為納雍對外交流的一張名片,以至于地方政府出去招商引資,都帶上愛心納雍機構負責人,以愛心納雍答謝會的形式展開,足見愛心納雍的品牌效應。那么,他們的模式能否復制?答案應該是很困難,他們靠的不僅僅是義工、志愿者的愛心,還有合理高效的管理體制、迅速有效的執行力、及時的對外聯絡渠道,以及義工、志愿者對機構的價值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