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紅兵
[摘 要]宏智正覺禪師是宋代曹洞宗的代表人物,默照禪的倡導者。他的禪學思想具有豐富深刻的生態意蘊,是中國佛教生態思想的成熟形態。其生態存在論思想突出了心地作為天地萬物產生根源的內涵;其“休歇”“默照”的生態修行觀,將克制人的貪欲、追求心靈的明凈、運用本有的超越智慧來觀照事物現象放在重要地位;其“天地同根,萬物一體”的生態境界論具有多層內涵,強調如是觀照自然萬物的本性和存在狀態,認識人自身的解脫對維護自然萬物本性的意義等。他的生態思想對于建設生態整體論的世界觀、促進人們積極參與現實的生態環境建設等,具有重要的價值。
[關鍵詞]宏智正覺禪師;佛教生態思想;生態存在論;生態修行觀;生態境界論
宏智正覺禪師是宋代曹洞宗的代表人物,默照禪的倡導者。宏智正覺禪師(以下簡稱“宏智禪師”)禪宗思想是圍繞默照禪修展開的,具有豐富深刻的生態意蘊。本文主要從存在論、修行觀、境界論等方面,論述宏智禪師的生態思想。
一、“一切皆從心地生”的生態存在論
宏智禪師的存在論思想是建立在《大乘起信論》的真如緣起論基礎上的。在他看來,心地是一切諸法的根本,“一切諸法皆是心地上妄想緣影”。“心地”又稱作“如來藏”“法性”“性覺”“本覺”“法身”等等,“一切諸法”又稱作“天地萬物”“森羅萬象”“二儀萬象”“十方眾生”“情與無情”等等。《宏智禪師廣錄》關于“心地”與“一切諸法”關系的代表性闡述有:
“一切皆從心地生。”除去一切生底,還是本來心地。者個心地平等普遍,普遍無有不在,無有不滿。既心地上生相,盡十方三世,無有一毫自外而來,俱從個里發現。便知道:萬法是心光,諸緣唯性曉。本無迷悟人,只要今日了。心無形影,對緣即照。所以假虛空為森羅萬象之體,假森羅萬象為虛空之用。一切諸法,皆是心地上妄想緣影。譬如湛水因風成波,唯風滅,故動相隨滅,非是水滅。爾心地上,存許多善惡等相,便是水上波浪。風休波滅,不是水滅。善惡相盡,不是心滅。本來一段事空不得。①
清凈無相,妙明絕緣。個一片田地子,古今移不得。一切法生也,自是諸法生,了不干它事;一切法滅也,自是諸法滅,了不干它事。從本以來底,元不曾借借。廓大周遍,無所不至。正恁么時,還有畔岸也無?若有畔岸,即于爾本心自作界至去也。正無畔岸時,全與虛空合卻,靈然不是空。透頂透底去,中間無一塵。若恁么也,混融不隔越。個是諸佛諸佛出生處,個是山河大地建立處。有情也恁么地出生,無情也恁么地建立。所以道:情與無情共一體,處處皆同真法界。①
真空不空,妙有不有。是萬象生成之根,即二儀造化之母。②
須知從本己來,靈明廓徹,廣大虛寂。三界九地,甚么處得來?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森羅萬象,山河大地,草木叢林,皆是自心中所現物。③
從上述引文中,不難看出宏智禪師存在論與《大乘起信論》思想的一致性,其中論述的“心地”與“一切諸法”的關系包含如下幾方面內容:
首先,心地與一切諸法有本質的不同。“一切諸法皆從心地生”,“心地”則是超越于一切諸法的唯一真實的存在。它不隨諸法生滅而生滅,“本來一段事空不得”;“心地”的存在具有普遍性,它“普遍無有不在,無有不滿”;“心地”的存在又具有恒常性,“古今移不得”;“心地”的存在又具有獨立性,“元不曾借借”,不依賴于他物而存在;“心地”的存在又具有無限性,無有“畔岸”,“廣大虛寂”,體如虛空,這正是《大乘起信論》所說的“體大”。
“一切諸法”差別多樣,森羅萬象,山河大地,草木叢林,三界九地,有情、無情,“存許多善惡等相”;一切諸法屬于生滅法,有生有滅;“一切諸法”又具有虛妄性,從無明妄心所生,“皆是心地上妄想緣影”。
其次,一切諸法皆從心地生滅,換一個角度說,也即“性含萬法”。所以說,“森羅萬象,山河大地,草木叢林,皆是自心中所現物”,“盡十方三世,無有一毫自外而來,俱從個里發現”,“個是諸佛諸佛出生處,個是山河大地建立處。有情也恁么地出生,無情也恁么地建立”。意思是說,一切事物現象都從心地上產生,沒有一毫是從外而來。諸佛也從這里出生,山河大地也在這里建立,有情也這樣出生,無情也這樣建立,乃至“三界九地”也從心地中產生顯現。這里所說的“三界”是指欲界、色界、無色界,“九地”是指天、人、阿修羅、地獄、餓鬼、畜生六道、羅漢、獨覺、菩薩三圣的境界。正是從這個意義上,宏智禪師將“心地”視作“萬象生成之根,二儀造化之母”,即天地萬物生成的根本。不過,宏智禪師的論述雖然看起來很像老子道家生成論世界觀,但其本質還是《大乘起信論》的真如緣起論。其所說的天地萬物“從心地生”“皆是自心中所現物”,并不是說心地具有能生的作用,因為按照《大乘起信論》以及宏智禪師的觀念,天地萬物的產生是從無明妄心所生。而心地作為天地萬物根源,一是提供了天地萬物生滅的場所,二是心地和天地萬物具有共同的質素,就好比波浪本身也是水。
再次,心地與一切諸法的關系是體相用的關系。宏智禪師也繼承了《大乘起信論》關于眾生心有體相用三大的觀念。如文中說“假虛空為森羅萬象之體,假森羅萬象為虛空之用”,即表明:心地無形無相,但它是森羅萬象借以生起的本體,森羅萬象則是心地的功用。又說,“一切諸法,皆是心地上妄想緣影”,“爾心地上,有許多善惡等相”,“森羅萬象,山河大地,草木叢林,皆是自心中所現物”,則肯定一切諸法都是心地上顯現的形相。
宏智禪師生態存在論具有自身獨特的思想內涵和特征。生態存在論要求揭示天地萬物的根源、本性、本質。宏智禪師從佛教修行立場出發,將心地視作天地萬物產生的根源,將天地萬物視作自心所現的影像,將心地視作天地萬物產生的本體,而天地萬物則是本體顯現的形相、功用。其存在論帶有唯心論特征。不過,在唯心論的框架中,宏智禪師也從多方面揭示了天地萬物、森羅萬象的無限性、根源性、差異性、生滅變遷性;以波浪和水的比喻揭示了天地萬物共同的本質。還應指出的是,雖然宏智禪師以心地作為天地萬物的根源、本體,但這里的“心地”不應理解為一般意義上的主觀心念或能動作用,而應理解為人與天地萬物背后的共同的根源和本質。宏智禪師或者佛教之所以采取了一種唯心的形式,最主要還是由其心性修行的實踐方式和探索視角決定的。
二、“休歇”“默照”的生態修行觀
宏智禪師的默照禪,是針對宋代文字禪盛行的危害而倡導的。宏智禪師的默照禪又是在繼承芙蓉道楷、丹霞子淳等倡導的“休歇”禪法基礎上發展而來的。默照禪倡導枯木堂中冷坐,休歇、揩磨煩惱妄染,通過靜坐默照體悟內在本有的空寂之性。
默照禪的思想基礎是達摩祖師倡導的“理入”觀念:“理入者,謂藉教悟宗,深信含生,同一真性,但為客塵妄想所覆,不能顯了。若也舍妄歸真,凝住壁觀,無自無他,凡圣等一,堅住不移,更不隨于文教,此即與理冥符,無有分別,寂然無為,名之理入。”①宏智禪師也說:“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而不證得。爾若離妄想,離執著,即無一星事。如今認地水火風為自己,豈不是妄想執著,喚甚么作自己?只爾思惟分別底是妄想,見聞覺知底是妄想。直須歇得到空空無相,湛湛絕緣,普與法界虛空合,個時是爾本身。”②意思是說,一切眾生本來具有如來智慧德相,但因為妄想執著不能證得,因此需要通過修行,休歇妄想執著,恢復原本明凈的心性。
(一)休歇煩惱妄染
宏智禪師直接繼承了丹霞子淳的“休歇”禪法。丹霞子淳曾說:“諸人時中快須休歇去……把今時事放盡去,向枯木堂中冷坐去。切須死一遍去,卻從死里建立來……所以道:懸崖撒手,自肯承當。絕后再蘇,相欺不得。”③宏智禪師也非常重視坐禪。《明州天童景德禪寺宏智禪師語錄·行實》中說:“師為人方厲,坐必跏趺,食不過午。”④《明州天童景德禪寺宏智禪師語錄·塔銘》中說:“自初得戒,坐必跏趺”,“晝夜不眠,與眾危坐”⑤。住持天童期間,也非常注重引導弟子禪修:“結屋安禪會學,去來常以千數。師方導眾以寂,兀如枯株。”⑥宏智禪師批判當時的文字禪風氣,主張休歇、坐禪:“爾但一念萬年去,口邊白醭去,便有相應底時節……如今一般漢,將禪冊子上言語,作道作理,作佛作法,幾時得了去?爾但常自休歇,不將地水火風相隨行,便常出生死。”⑦他認為念誦文字禪,思維其中道理,對于修行了悟沒有什么用處,只有專注坐禪(“一念萬年去,口邊白醭去”)、“常自休歇”,才能出離生死。
“休歇”禪法注重的是放下、息滅妄想執著。如《宏智禪師廣錄》中說:
只要諸人不妄行一步,不作眾生想念,罷卻機警,盡卻攀緣,一味休歇,窮教到底去,打教徹頭去,莫依倚,莫停留,直使無絲毫粘惹,方喚作解作活計底人,解紹家業底人。①
只為爾心地下,紛紛地是思惟,攪攪地是架鏤。于妄想中,膠膠織織,安安排排,粘粘綴綴。甚么時得灑落去?②
其中所說“眾生想念”“妄想”,即眾生的貪欲、執著;其中所說的“思維”“架鏤”“安安排排”,即是人為的思維、設想、算計、雕琢;其中所說的“膠膠織織”“沾沾綴綴”,即執著、癡愛。而所謂“罷卻機警,盡卻攀緣”,意思是說放下人為的算計和安排,止息人為的追求;“莫依倚,莫停留”是說不要依靠、執著世間無常的名利、觀念。《宏智禪師廣錄》中關于妄想執著,用了“長夜暗”“塵劫疑”“陳習”“妄緣幻習”“情緣”“妄想”“妄念塵垢”等詞,本質上與佛教通常所說的無明、貪欲、執著是一致的。
宏智禪師強調“休歇”妄想執著,必須徹底。如說:
衲僧家,枯寒心念,休歇余緣。一味揩磨此一片田地,直是誅鋤盡草莽,四至界畔,了無一毫許污染。靈而明,廓而瑩,照徹體前,直得光滑凈潔,著不得一塵。③
當恁么為時,直教一毫不生,一塵不翳,枯寒大休,廓徹明白。若休歇不盡,欲到個境界出生死,無有是處。直下打得透,了無思塵,凈無緣慮,退步撒手,徹底了也,便能發光應世,物物相投,處處恰好。④
他認為,只有休歇得“了無一毫許污染”,才能達到“靈而明,廓而瑩”的明凈境界;只有休歇得“一毫不生,一塵不翳,枯寒大休,廓徹明白”,才能進一步“發光應世,物物相投,處處恰好”,即在生活中智慧觀照,做事恰如其分。
(二)默照禪法的基本內涵
默照禪是與“休歇”禪法密切相關的,默照之“默”即是休歇。同時,也只有休歇妄想執著,本光現前,才有真正的觀照。默照禪法本身包含多層次內涵,宏智禪師思想的許多方面,如境界論、體用論都是圍繞默照禪修展開的。以下我們依據宏智禪師所作《默照銘》作簡要論述:
默默忘言,昭昭現前。鑒時廓爾,體處靈然。靈然獨照,照中還妙。露月星河,雪松云嶠。晦而彌明,隱而愈顯。鶴夢煙寒,水含秋遠。浩劫空空,相與雷同。妙存默處,功忘照中。妙存何存?惺惺破昏。默照之道,離微之根。徹見離微,金梭玉機。正偏宛轉,明暗因依。依無能所,底時回互。飲善見藥,檛涂毒鼓。回互底時,殺活在我。門里出身,枝頭結果。默唯至言,照唯普應。應不墮功,言不涉聽。萬象森羅,放光說法。彼彼證明,各各問答。問答證明,恰恰相應。照中失默,便見侵凌。證明問答,相應恰恰。默中失照,渾成剩法。默照理圓,蓮開夢覺。百川赴海,千峰向岳。如鵝擇乳,如蜂采花。默照至得,輸我宗家。宗家默照,透頂透底。舜若多身,母陀羅臂。始終一揆,變態萬差。和氏獻璞,相如指瑕。當機有準,大用不勤。寰中天子,塞外將軍。吾家底事,中規中矩。傳去諸方,不要賺舉。⑤
《默照銘》關于“默照禪”闡明了如下幾方面內涵:
第一,“默”與“照”具有不同的內涵。“默”是靜默,是休歇、放下妄想執著;“照”是“昭昭現前”,即運用我們本來具有的覺性進行觀照。
第二,“照”具有“鑒”與“體”兩方面含義。“鑒”偏重于超越的觀照,如鏡照物;“體”偏重于對觀照對象的體會、體悟。有體會有體悟,才能發現事物現象(包括精神現象)的奧妙。
第三,默照的過程是一個逐漸深入的過程。“晦而彌明,隱而愈顯”即是說,隱晦的心態逐漸清明,隱秘的道理越來越明白,進而達到心地空寂的境界。而要達到心地空寂的境界,應注意“妙存默處”,這是一種存無所存、無心而照的法則。
第四,默照又并不是單純的空心靜坐,而是既有對現象世界的超越(“離”),又有對現象世界的體察入微(“微”),因此,既有正又有偏(“偏正”)、了悟空寂的心地,又能回互、照應現象事物。而其對現象世界的回互、照應是自然實現的,沒有覺察到是自己的功勞(“應不墮功”),這種回應不是應對一件事,而是“普應”,即佛教中所說的“千處祈求千處應”。所謂“萬象森羅,放光說法”,即是說千百億化身,隨處放光說法。應該注意的是,這里所說的“普應”主要是一種內在的精神境界,就身心修養而言,是整體觀照自身心,讓身心整體自然運作、凈化、升華的修行方法和實踐,并不是指個人身體在現實生活中能同時做許多事。達到“普應”的境界,應注意默照不可偏失。而能正確掌握默照中的法則,則能“蓮開夢覺”,成就圓滿清凈的功德智慧。
第五,偏正回互不僅體現在自身心的覺悟中,而且體現在度化眾生的現實實踐中。《默照銘》中說到“舜若多身,母陀羅臂”。“舜若多”即空寂本體,“母陀羅”指密教中曼荼羅海會中諸尊的各種印契。因此,所謂“舜若多身,母陀羅臂”,即是說既有對空寂之性的體證,又有應對世間種種情形的功能作用;所謂“寰中天子,塞外將軍”,也是說既能當家做主,又能成就偉業。“當機有準,大用不勤”則是說無為而無不為,事事應對恰合時機,恰到好處。
(三)休歇、默照禪修的生態意義
宏智禪師本身并沒有專門論述“休歇”“默照”禪修實踐的生態環保意義。要認識宏智禪師“休歇”“默照”禪修方法的生態環保意義,有必要認識眾生無明、煩惱妄染對生態環境的破壞作用。從一定意義上說,生態環境問題根源于人自身的無明、貪欲。因為無明,人們無法認識到人生的真正意義,而將幸福局限于物質利欲的滿足上。因為無明,人們從自私的立場,從人類中心的立場看待自然萬物,無法體證到人與自然萬物的一體性、平等性。因為無明和貪欲,人們只知道從自身出發,從人類自身出發,無節制地征服自然,掠奪自然,大量生產、大量消費,帶來的是自然資源的耗竭、環境的污染和生態的破壞。
當代許多思想家也很注重反思人類中心主義觀念及人的貪欲對于生態環境危機的根源作用。1967年,懷特(Lynn White)在《生態危機的歷史根源》一文中指出,人類中心主義是現代生態環境危機的主要根源①。懷特之后,以羅爾斯頓(Holmes Rolston)、艾倫費爾德(David Ehrenfeld)等人為代表的非人類中心論也將生態環境危機歸之于人類中心主義觀念,認為人類中心主義觀念只關心人自身的生存利益,無視自然生態存在的利益,將自然視作滿足人類生存需要和欲望的資源和工具,其結果必然導致人類實踐對自然生態環境的破壞。《珍惜地球》一書這樣批判人類的貪欲對生態環境的破壞:“貪得無厭的人類已經墮落了,只因受到其永不能滿足的物質貪欲的誘惑……備受無窮貪欲的折磨,現代人的搜刮已進入誤區,他們兇猛的抓撓,正在使生命賴以支撐的地球方舟的循環系統——生物圈滲出血來。”②
而“休歇”默照禪法將克制人的貪欲、追求心靈的明凈、運用本有的超越智慧觀照事物現象放在重要地位,因而能夠相應地克服由人類無明和貪欲導致的生態環境破壞。默照禪修重視整體觀照、整體協調的智慧,具有更深刻的生態環保意義。默照禪修的觀照智慧,是一種超越的智慧。從反方面來說,是超越自我中心、人類中心主義立場,超越主客二元對立的認識思維方式;從正面來說,它注重對事物超越的鑒照與悉心的體會,因而能全面地認識事物的本質和規律。同時,其所謂“普應”則是一種從整體的角度回應事物的整體協調的智慧和實踐。默照禪所強調的整體觀照、整體協調的智慧,對于克服人類中心主義觀念,對于調整人類作用于自然生態環境的認識和實踐活動的方式,協調人類與自然萬物的關系,顯然具有積極意義。
此外,默照禪沒有局限于自身身心的整體協調,而是將自身的體證與度化眾生的實踐相結合,這對于糾正傳統佛教偏重于個人自身修養,開出關注現實生態環保實踐維度,也具有積極意義。而且,佛教度化眾生的實踐重視引導大眾的心靈凈化,注重引導大眾克制物欲至上的價值觀念,本身也具有深刻的生態環境建設意義。
三、“天地同根,萬物一體”的生態境界論
境界既是修行體證的目標,也是修行到一定階段體證到的心態、成就的功德智慧、了悟的宇宙人生真理。因此,境界論本身包含德性、價值取向、世界觀等多方面內涵。境界論與世界觀不同的是,世界觀傾向于客觀的描述,境界論則突出主體對天地萬物存在狀態、存在方式的體悟。
印度佛教較少關注世界觀問題,中國佛教受中國傳統哲學特別是道家哲學影響,對天地萬物的存在狀態、存在方式等世界觀問題頗為關注,也因而具有較顯著的生態哲學意蘊。宏智禪師也是如此,其語錄頗注重對僧肇“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①境界的闡發。當然,修行到不同階段,體證的境界不同,同一修行境界本身也可以從不同角度進行闡釋。因此,境界論又體現為不同層次的內涵。在這里,我們主要結合與生態哲學相關的內容,從如下四個方面論述宏智禪師的境界論:
(一)“森羅萬象皆是個時建立”的俱時顯現的境界
印度佛教給人的印象是追求涅槃寂靜的境界,中國佛教則認為,涅槃寂靜只是修行的一個階段,空有不二,森羅萬象俱時顯現,則是修行能達到的更圓滿的境界。宏智禪師這樣描述森羅萬象俱時顯現的境界:
若恁么也,混融不隔越。個是諸佛諸佛出生處,個是山河大地建立處。有情也恁么地出生,無情也恁么地建立。所以道:情與無情共一體,處處皆同真法界。到恁么時,山是個時山,水是個時水。森羅萬象,與爾地水火風,皆是個時建立。乃至長短大小方圓等相,更無有異。才起分別心,便成差別相。爾心無分別,平等與平等,更無平等者。徹表徹里,盡中盡邊,純是汝本真所見。②
這段話的前半部分前文引述過,論述的是心地或心性的本來狀態超越森羅萬象、沒有邊際、體如虛空的特征。宏智禪師認為,體證到心地的空寂境界后,會進一步體證到“森羅萬象與爾地水火風,皆是個時建立”的境界。這一境界是一種無分別的境界。若有分別,森羅萬象便顯現出差別形相,而無法看到整體及其間奧妙。心無分別,森羅萬象才能以其本然存在狀態、存在方式整體顯現。這一境界的生態意義,我們可以從兩方面闡述。其一是生態整體觀。它與我們通常區分不同事物性質、差別的觀念不同,突出從整體角度看待天地萬物的存在狀態、存在方式。這種生態整體觀是一種整體論的認識思維方式,與單純論述天地萬物存在狀態、存在方式的世界觀有所不同。其二是對天地萬物如是觀照的認識思維方式。它區別于從自我出發,將人與自然萬物分離對立起來的認識思維方式。后者往往流于只肯定人自身的價值,而否定自然萬物與人的一體性、平等性,將自然萬物視作滿足人自身物質利欲的資源和工具。而對天地萬物的如是觀照,則能體證到天地萬物與人在不同層面的一體性,認識到自然萬物多層面的存在價值。庫珀(David E. Cooper)、詹姆斯(Simon P. James)在《佛教、德性與環境》一書中曾稱贊佛教“謙卑”德性有利于消除自我中心立場,培養出一種“無私尊重真實”的精神,培養出對所有事物的“如是”的觀察。而這有助于克服那種將自然萬物視作人類的資源和工具的狹隘觀念。比如說從奶牛身上看到的不是超市牛奶的生產者,也是美麗的生命、朋友、母親、它們放牧草地上的縮影、各種宗教中繁殖力的象征等等①。由此不難看出這種如是觀照的認識思維方式的生態意義。
(二)“一切法空觀自在”的解脫境界
對解脫的追求是佛教根本價值取向的重要方面。傳統佛教一般將解脫理解為人自身的解脫。中國佛教突出人與所依居的環境之間“依正不二”的關聯,與此相關,也論述到環境事物的解脫成佛話題。三論宗、天臺宗、禪宗思想中均有相關論述。宏智禪師語錄中也提到:
一切法空觀自在,處處光明處處身。②
上堂。舉僧問忠國師:“教中但見有情作佛,不見無情受記。且賢劫千佛,孰是無情佛耶?”國師云:“如皇太子未受位時,唯一身耳。受位之后,國土盡屬于王,寧有國土別受位乎!今但有情受記作佛之時,十方國土悉是遮那佛身,那得更有無情受記耶?”師云:“剎中之佛,處處現身;佛中之剎,塵塵皆爾。還體悉得么?”良久,云:“六國自清紛擾事,一人獨檀③太平基。”④
所謂“一切法空觀自在,處處光明處處身”,筆者的理解是,了悟一切事物法性本空,無不處于自在解脫狀態,一切事物無不顯現自性光明,無不顯現法身。也就是說,從超越的立場觀照,萬物無不處于自在解脫狀態。第二段話實際上也是在肯定有情與無情“依正不二”的基礎上,闡明有情成佛時,其所依居的十方國土亦皆成就為佛土。
自然萬物隨人之解脫成佛而獲得解脫成就的生態意義體現在:在人與生態環境的關系上,人是起主導作用的方面。人為無明、貪欲所主宰,環境萬物必然淪為人掠奪的資源與工具,淪為被奴役的地位。而一旦人類從無明、貪欲中解脫出來,認識到自身與環境萬物的一體性關系,與自然萬物和諧相處,自然萬物才能按照自身的自然本性運化,保持自身的自然本性,從一定意義上說即是獲得自身的解脫;而人與自然萬物的和諧相處,從一定意義上說也即是人間凈土的一方面體現。
(三)“天地同根,萬物一體”的境界
宏智禪師“天地同根,萬物一體”的境界論是對僧肇“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境界的直接闡發:
我此所現身,與一切法等。我與諸法,同出同沒,同生同死。無一事不從個里出,無一法不從個里生。所以道:“天地同根,萬物一體。”⑤
十方大地是我一個身,便能禁足;十方眾生是我一個漢,方解護生。①
爾若向這里脫然放下,不見個身。不見個身,個時滿虛空遍法界,只是爾一個自己。三世諸佛出世也,在爾身中出世;一切眾生顛倒也,在爾身中顛倒;乃至三界九地,大大小小,方方圓圓,皆是爾自己身中所現影像。②
以上引文表達了三層意思:一是天地萬物同根同源。“無一事不從個里出,無一法不從個里生”等等,也即是前文論及的天地萬物皆從心地生。二是我與天地萬物一體生化。引文中所說“我與諸法,同出同沒,同生同死”,意思是說,我與天地萬物一體相關,共同生化。三是我與天地萬物之間存在一種全息性的整體性關聯。所謂“十方大地是我一個身……十方眾生是我一個漢”,表達的即是這一內涵。這與孟子所謂“萬物皆備于我”,華嚴宗所謂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的法界緣起論頗為相類。
“天地同根,萬物一體”境界的生態意義不言而喻。我們可以從兩方面來闡述:
首先,既然我與天地萬物同根同源、一體生化,因此天地萬物的存在狀態、質量,直接關乎我們自身的存在狀態。生態環境的污染會影響我們身心的污染,生態環境的優化也是我們自身生存質量的提高。反過來,我們自身心的素質、思想、行為也同樣會影響到環境整體的存在狀態與質量。事實也確實如此。當代生態環境問題正是由于人類不正確的社會生產生活方式造成的,歸根到底又是由人類內心的無明與貪欲造成的。因為無明,我們無法認識到自然萬物與我們一體相關,因為貪欲,我們肆意掠奪資源、污染環境。而自然環境的污染、破壞又反過來影響我們自身的生存質量與健康。霧霾的惡化與持續直接影響我們的心態和心情,污染的空氣和水質導致呼吸道疾病、癌癥、血液病等的攀升。而領悟到人與環境萬物的同根同源、一體生化,則能提醒我們關愛環境萬物。引文中所說“十方大地是我一個身,便能禁足;十方眾生是我一個漢,方解護生”,正是說,只要我們真正體證到十方大地、十方眾生都是我們自身,就能自然做到、真正做到愛護生命。其中所謂“禁足”,即夏四月為避免外出無意間傷害生命,結夏修行而不外出。
其次,“十方大地是我一個身……十方眾生是我一個漢”“個時滿虛空遍法界,只是爾一個自己”中所說的“我”“爾一個自己”,顯然不是我們通常所說的個我,而是拓展了的“大我”。因為這個大我涵攝“十方大地”“十方眾生”“滿虛空遍法界”,所以當代深層生態學將其發展為“生態大我”觀念。深層生態學的“生態大我”觀念正是從日本曹洞宗思想引申出來的,而日本曹洞宗鼻祖道元禪師與宏智禪師一系一脈相承。
(四)“我不與物爭,物不為我礙”的圓融境界
宏智禪師吸收融合了華嚴宗“理事無礙”“事事無礙”的觀念,在其語錄中表達了“我不與物爭,物不為我礙”的圓融境界:
大而無外,小而無內。合虛空而無欠無余,混萬象而成團成塊。不出不在,不失不壞。我不與物爭,物不為我礙。③
鬧里分身,觸處現前,無一點子外來境界。二儀同根,萬象一體。順變任化,都不被夤緣籠絡,便是得大自在底。風行月照,與物不相礙。然后休退,更來里許作擔荷。智轉理圓,功忘位滿,不墮尊貴處。入流合塵,超然獨耀。方知道,紹是功,紹了非其功也。④
引文中,宏智禪師所表達的圓融無礙境界同樣有“理事無礙”“事事無礙”兩層意義:首先,第一段中的“我”是“合虛空而無欠無余,混萬象而成團成塊”的超越的“大我”,是心地、覺性、法性,相當于華嚴宗所說的“理”,這里所說的“我不與物爭,物不為我礙”,說的是超越于萬物之上,順任事物現象的變化。第二段中所謂“順變任化,都不被夤緣籠絡,便是得大自在底”,表達的也是這一意義。這一層意義突出的是超越事物現象,順任事物現象的變化。
其次,第二段中所說的“更來里許作擔荷”“入流合塵”“功忘位滿,不墮尊貴處”,則是落實到現實的事業上,免不得與具體事物打交道,強調的是和光同塵,而突出“事事無礙”。
“我不與物爭,物不為我礙”圓融境界的生態意義體現在應對現實事物及現實事業上。當然,宏智禪師說的不是應對生態環境現象及從事生態環保事業,但其中理則仍具有生態意義。從理事無礙的意義上說,它強調以整體觀照的態度,尊重、順任生態系統的整體運化的功能、規律及過程,不過多地進行人為的干涉。這大體上類似于老子肯定自然運化的價值,主張順任自然造化、無為而治。從事事無礙意義上說,當然宏智禪師說的主要是度化眾生的事業,但從世間事業的角度看,未嘗不需要順應時代發展的需要,成就“利樂有情,莊嚴凈土”的事業。從當代社會需要來說,適應時代需要,參與生態環境建設事業,同樣要秉持“事事無礙”的精神。
四、結語
宏智禪師的生態思想是中國佛教生態思想的成熟形態。其生態存在論是建立在《大乘起信論》真如緣起論基礎上的。突出了心地作為天地萬物產生的根源的內涵;宏智禪師倡導的默照禪法既強調對事物現象超越的觀照,又強調對事物現象的照應,對形成有利于生態環保的整體觀照、整體協調的智慧具有積極意義。宏智禪師發揮的“天地同根,萬物一體”的境界論具有多層內涵,對建設生態整體論的世界觀,如是觀照自然萬物的本性和存在狀態,認識人自身的解脫對于維護自然萬物的本性的意義,促進人們積極參與現實的生態環境建設等等,具有多方面的價值。此外,宏智禪師的生態思想還包含突出同體心、平等心,觀照智慧、融通心等德性的生態價值內容,限于篇幅,就不再作具體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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