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謀昌 胡穎峰
編者按:余謀昌先生是中國最為著名的生態哲學專家之一。自20世紀70年代以來,他用生態學方法研究環境的哲學問題,發表了生態哲學領域的首批論著,提出了這一領域的初步理論框架和基本觀點,開拓了這個領域的研究工作。他著述頗豐,迄今為止已經發表論文三百多篇,出版專著《生態倫理學》(1999)、《生態哲學》(2000)、《生態文化論》(2001)、《自然價值論》(2003)、《生態文明論》(2010)、《地學哲學:地球人文社會科學研究》(2013)等二十種。他在其著述中提出了一些創新性概念,如“生態工業”“仿圈學”“生態工藝”“生態價值”“生態文化”“災害生態學”“生態建筑”“生態人口”“生態健康”等,這些新概念有些已經在國民經濟建設實踐中有所應用。《鄱陽湖學刊》主編胡穎峰與余謀昌教授進行了訪談,訪談稿已由余謀昌教授本人審定。茲將訪談內容分享如下。
一、以生態學作為自己的工作哲學
胡穎峰:自20世紀中葉以來,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領域出現了“生態轉向”,深刻改變了學術研究和問題意識的范式,促進了跨學科研究。您在這個轉向過程中一直從事生態哲學研究,包括生態文化和生態倫理學,提出了一些有影響的理論和方法,作出了重要的開拓性貢獻。您是如何進入這一研究領域的,最初做了哪些研究工作?
余謀昌:我是由一次偶然的機會進入生態哲學研究領域的。1975年,我和同事孫煥林、王維、趙功民四人,多次訪問金鑒明教授。他是生態學家、中國工程院院士,當時在國務院環境保護辦公室工作,后來任國家環保總局副局長。他向我們介紹了國內外環境問題和環境保護工作。他所介紹的情況,對我們來說是聞所未聞的。那時,國內輿論還未形成“環境保護”概念,占主導的看法是,認為環境污染“公害”,是資本主義私有制之害,是“私害”,是資本主義的不治之癥;“如果說社會主義也有環境污染, 那是給社會主義抹黑,是資產階級的觀點”;“所謂生態危機論,這是唯心主義的奇談怪論”,等等。聽到金鑒明教授介紹的情況后,我們認識到上述看法是不正確的,問題是實實在在的,是非常嚴重的。這在我們思想上引起極大的震動,覺得作為自然辯證法工作者,有責任研究這方面的問題,因而把生態哲學作為自己的學術方向。雖然它沒有被我所在研究室的領導認可,但我堅持在地球科學哲學的方向下研究環境的哲學問題(我曾就讀于北京大學地質地理系)。經過“文化大革命”的浩劫,剛剛恢復學術研究工作,我就碰上和進入這個最新、最有活力、有許多生長點的領域,并確定和堅持生態哲學這一學術方向,這是十分幸運的。
當時我們的思路是:既然把“環境問題”作為研究方向,那么,馬克思主義奠基人對這些問題有怎樣的論述,如何應用馬克思主義的觀點和方法認識這些現實問題?我們的工作就是從此開始的。
依據這樣的思考,按當時對環境問題的認識,我們列出十個專題,分工查閱馬恩列斯全集,整理出十多萬字的《馬恩列斯論人與環境》,并油印成冊。這是我們的生態哲學研究的第一件工作。馬克思主義是理解環境問題的思想武器。因而這一工作,對我的生態哲學研究起步起了重要的作用。
1979年,中國環境科學學會成立大會在成都舉行。我有幸作為大會報告人之一,在大會上作“環境科學的幾個哲學問題”的學術報告。應該說,我得到大會發言的機會也許是偶然的,因為我是作為社會科學工作者參加會議,我有關生態哲學的研究工作才剛剛開始,但參加這次會議是我的一次重要機會。《紅旗》雜志編輯趙紅州教授知道這個發言后向我約稿。我以發言的最后一部分為題,寫成《改造自然的得和失》一文,并于《紅旗》雜志1979年第11期發表。這是我第一次發表重要論文,并發表在中共中央機關刊物這樣的重要雜志上。
1984年,袁澍涓、沈恒炎教授組織編寫《面向世界》叢書。由于環境問題是當代世界的重大問題,他們二位知道我在做生態哲學研究后,約我為叢書寫稿,我的《當代社會與環境科學》被列入叢書第一批十本書目之一,1986年于遼寧人民出版社出版。它作為我的生態哲學研究的階段性成果,是我有關生態哲學問題的第一部著作。本書有以下幾個特點:第一,我的思考集中在“人、社會和環境統一”的角度,把關于環境問題和環境科學的研究放在社會—環境系統中,進行系統分析和研究;第二,我把對當代社會的環境問題和環境科學的介紹和分析放在總的歷史背景上進行,因而對涉及的很多問題作了廣泛的歷史分析,在歷史的來龍去脈中進行了考察;第三,我也分析了中國的環境問題和環境科學,并把它放在當代世界的背景上,把中國發生的事情與世界上發生的事情進行比較,謀求對中國的事情及其解決辦法取得一個科學認識的途徑;最后,我認為環境問題是當代重要的全球問題之一,對待這樣的問題必須著眼于未來①。由于那時出的書少,它曾經產生非常不錯的影響。
雖然說,我進人生態哲學研究領域是由于一次偶然的機會,但是實際上這又是具有其必然性的。我總是認為,一個人做什么和能夠做什么,這是由社會決定的。當代社會需要生態哲學,這是俗話說的“萬事天定”。因為這時環境問題已經成為重大的全球性問題,它涉及宇宙與人生,哲學需要研究這些問題。我選擇了生態哲學。
雖然,一個人能夠做什么首先同環境相關,它決定于社會需要什么,因而你可以或需要做什么;但是,能夠做到一種什么程度,能夠做多少,這又同個人的努力相關,特別是同選擇和運用怎樣的思維工具相關,同科學思維能力相關。這時,我開始認識到,理解環境問題除了馬克思主義這個思想武器,還需要生態學思想,因而選擇了生態學作為一種思維工具,以生態學作為自己的工作哲學。這對我進行生態哲學研究是一個非常重要的選擇。
胡穎峰:您談到以生態學作為自己的工作哲學,能談談您對生態學方法的理解嗎?運用生態學的方法,您對傳統學科和實踐產生了哪些新的看法?
余謀昌:1980年,我翻譯發表蘇聯科學院格拉西莫夫院士《現代生態學中的方法論問題》②一文,他提出“生態學作為一般方法”的看法:“把生態學解釋為除系統方法和控制論方法外,研究自然和社會的各種現象的專門的一般科學方法要正確一些。生態學方法的目的是揭示和研究某一科學研究對象與它周圍環境之間存在的聯系。”生態學作為一種觀點、一種特殊方法,“它研究生命與環境,包括人類社會和人類活動的所有問題的規律性”。所謂生態學方法,是“科學認識的生態學途徑”或“科學的生態學思維”;也就是說,以生態學的方式思考,用生態學的途徑認識和解決問題。
依據這種看法,我覺得,把生態學看作是一種觀點、一種特殊的方法,運用生態學方法有助于對環境問題的認識,有助于生態哲學研究。運用生態學方法,我對傳統學科和實踐產生了一些新的看法。例如:
在生物學中,生命不能簡單地只看作是單個有機體,因為按生態學觀點,生命是有機體與環境進行物質和能景交換、信息傳輸的過程,生物體不能與環境分開,生命是有機體與環境統一的自然整體。生命有機體只是在它與環境相互聯系和相互作用的過程中才能存在、發展和表現生命的特征。這就是生命科學中的“有機論”概念,或按“群體路線”思考生命問題。生物學家應用這種方法是思想模式的變化。它有利于揭示生命過程和關系,從而有利于認識生命的本質。
在工業生產中,沒有生態考慮,向環境排放大量廢物,這是造成環境問題的原因。應用生態學觀點進行生產設計,模擬生態系統原理建設生態工藝體系,建設生態工業;通過生態工程,實現投入生產過程的物質和能量分層分級利用,或循環利用,力求用盡可能少的“投入”,取得更多的“產出”。這樣可以使資源最大限度地轉化為產品,提高資源利用率,減少廢棄物排放,實現工業生產的經濟效益與環境效益的統一,從而合理地處理工業生產過程中人與環境的關系。
在農業生產中,應用生態學觀點進行生產設計,發展大農業,根據自然地理結構建立合理的生產力和生產結構,解決種植業內部、種植業與動物飼養業之間、物料生產與能源生產之間、第一性生產(植物生產)、動物性生產與農產品加工業之間的合理的物質循環和能量交換的問題,形成農業生產的良性循環,從而合理地處理農業生產中人與環境的關系,既能充分利用農業資源,生產盡可能多的生物性產品,又能保證農業資源的永續利用。
在環境保護中,應用生態學觀點有益于我們較全面地認識環境問題的實質。現實生活中,環境問題的產生,環境污染和生態破壞的造成,大部分是由于人類活動缺乏生態學觀點和思維的結果。生態學觀點既可以指導人們進行自然資源可持續開發,又可以在實踐上找到處理廢棄物、綜合利用的出路。
胡穎峰:您的生態哲學研究,是從用生態學方法研究環境問題展開的,在這個過程中,您曾經提出一些很有影響的概念,如“生態工業”“仿圈學”“生態工藝”“災害生態學”等,以及“建筑的生態設計”“人口生產的生態設計”“健康事業的生態設計”等,您能簡單地對此加以介紹嗎?
余謀昌:用生態學方式思考環境問題,使我對工業生產及其技術形式、工業污染、自然災害等問題有了新的認識,并提出在一些領域進行生態設計的看法,這里引用幾例,簡單作個介紹。
(一)關于“生態工業”概念
我們知道,環境污染同傳統工業模式相關。雖然工業生產主要是物質變換的無機過程,乍看起來,好像它同生態學沒有關系;但是實際上,許多問題正是出自這里。工業生產傳統工藝的最大問題是:沒有把生產過程納入自然界合理的物質循環系統,把向環境排放大量生物不能吸收或對生物有毒有害的廢棄物看成是正常的,并認為是天經地義的。因為它是“社會”物質生產,而不是“自然”物質生產。這樣,它是“反自然”的,不僅大量浪費自然資源,而且嚴重污染自然環境,破壞大自然的生態平衡。
1981年,我在《中國環境科學》第6期發表《生態學方法是環境科學的重要方法》一文,認為解決環境問題的途徑應當是:工業生產要樹立生態觀點,運用科學的生態學思維,開展工業生態學研究,確立“工業生態學”概念,創造生態工藝,發展生態工業。所謂“生態工業”,是工業和生態學的結合,用生態學觀點和系統工程的優化方法,應用人類科學技術的全部優秀成果,設計工業生產過程中原料和能量分層多級利用,以便在生產過程的每一個階段建立工業循環和環境之間,即產品生產和環境保護之間的最佳相互作用關系,達到比較理想的經濟與環境統一的效果。
(二)關于“仿圈學”研究
為了認識環境問題,我對人類社會的物質生產與自然物質生產進行比較,結果發現生物圈的物質生產遠遠優越于人類社會的物質生產。經過漫長歷史進化形成的生態系統,它的功能和結構具有自動調節和自動控制的性質,因而使系統的能量輸入、輸出保持動態平衡狀態。只要它正常運轉,所有輸入系統的物質都在循環中運動轉化,在一種有機體利用之后轉化為另一種有機體可以再利用的形式。這是一種廢物還原和廢物利用的過程,一種無廢料生產過程。但是,人類社會的物質生產則是線性的非循環過程,它以排放大量廢物為特征。人類能否模仿生物圈的物質生產過程,設計人類社會的物質生產方式?
1982年,我在《中國環境科學》第2期發表《仿圈學的意義與任務》一文,依據生態學思維,提出“仿圈學”概念。仿圈學的基本思想是:運用生物圈的發展規律,模擬生物圈物質運動過程,設計人類的生產和生活裝置,以整體最優化的形式,實現社會物質生產無廢料的生產過程。這可能有助于我們走出環境危機,實現環境保護。
(三)關于“生態工藝”的生產方式
當前,世界范圍內工業污染的控制主要靠凈化廢物,即在傳統工藝的基礎上增加凈化裝置。這樣環境污染得到一定的控制,但是凈化裝置的建設和運轉,需要大量投資和運轉費用,不僅不能在根本上解決問題,而且往往會造成二次污染。這是不可能最終解決環境問題的!根本的出路是引進一個新的技術過程,創造新的生產工藝和新的工業生產方式。
1982年,我在《生態學雜志》創刊號發表《生態觀與生態方法》一文,依據生態觀和生態方法,提出“生態工藝”的思想,認為用生態工藝代替傳統伺服工藝,是解決工業污染控制問題的根本出路。所謂生態工藝,是把大自然的法則應用于社會物質生產,模擬生物圈物質運動過程(仿圈學)設計無廢料的生產,以閉路循環的形式,實現資源充分合理的利用,使生產過程保持生態學上的潔凈。它是應用生態學觀點,主要是生態學中物種共生和物質循環、轉化和再生的原理,系統工程優化方法,以及其他現代科學技術成果,設計物質和能量多層次分級利用的產業技術體系。生態工藝或生態工程的思想的應用,就是形成生態技術,建設生態化產業。這種經濟形式現在稱為循環經濟。
(四)關于“建筑的生態設計”
隨著人們對生態環境問題的不斷關注,生態觀點逐漸滲透到各個領域。1985年,顧孟潮、張在元兩位先生發起有關中國建筑文化的討論,邀請我參加討論。我以生態學方法看待中國建筑文化和現代建筑問題,寫了《建筑的生態設計》①一文參加討論。我認為,中國建筑文化傳統,注重“天時、地利、人和”,這是中國優秀建筑文化的三個最重要的原則,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通過建筑與環境的協調處理人與自然的關系。也就是說,中國建筑文化的傳統是包含生態學思想的,對現代建筑進行生態設計是非常有現實意義的。所謂“建筑的生態設計”,是運用生態學思想和生態學原理進行建筑設計,以生態方法進行建筑設計思考。建筑師在擬定建筑藍圖時,要考慮并處理建筑與環境的融合:一方面,要在建筑物內部考慮人與建筑設施的協調;另一方面,要在建筑物外部考慮建筑與環境的協調。它的目標不僅是建筑物利用的高效、舒適和美觀,而且要有利于節約能源和保護環境。生態設計在交通建設、水利建設和其他大型建筑中應用,它要求少占用土地,并把建筑的土木工程與生物工程結合起來,植樹種草,從而使建筑趨于完善,不考慮環境(包括節約材料和節約能源)的建筑應視為不完備的建筑。如今,生態建筑已成為世界建筑的新潮流,建筑學家把它稱為“無公害建筑”“節能建筑”、建筑物環境綠化、建筑的藝術創造、屋頂花園綠化等。它被認為是新時代建筑文化的要求。生態學進入建筑設計,建筑學家掌握和運用生態學思想,一定會創造更多不朽的建筑。
(五)關于“災害生態學”
在傳統災害學中,“災害”(這里主要指自然災害)是以人的利益定義的,即自然過程的能量以巨大規模突然爆發,對人類生命和社會財產造成嚴重損失,因而又被稱為“禍害”。從自然的角度看,災害是自然物質運動的一種形式,一方面,它對某些生物和生態過程造成一定程度的損害;另一方面,它促進生態過程,是生態進化的一種機制,對生態系統的進化起重要作用。例如森林火災,它燒掉大片林木,破壞森林生態系統,損害人類利益。但是,并不是每一次火災都是壞事。美國森林學家卡普曼有句名言:“火是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壞的敵人。”另一位森林學家米勒也指出,火是森林演化的因素,原始林需要火來達到最完善的程度,沒有任何原始林不是火燒的結果。
為了全面評價“災害”的意義,1990年,我在《生態學雜志》第6期發表《應重視災害生態學研究》一文,提出“災害生態學”概念。
地質記錄表明,災變是客觀存在的,由于巨大能量在極短的時間內釋放,引起環境的徹底變化,使得早先存在的生物因不能適應這種變化而大量滅絕,只有少數生物生存下來。同時,由于環境急劇變化,迫于環境的選擇壓力,促使生物產生基因突變,有利于形成適應新環境的新物種;而且,大批生物死亡,讓出生境、生態空間和生態資源,為新的物種迅速分布到全球提供了機會,從而出現生物的大發展。這樣,地質災變(災害)就作為生態進化因素,它促進和推動生態過程的發展,對生態系統更替起重要作用。這里,生態災害是作為一種生態進化的因素或生態進化的一種形式載入生物史冊的,它導致不同生態系統的交替或重建。
從人和社會的角度看:第一,“自然災害”并不全為自然因素所致,現在人類活動可能是災害形成的重要甚至主要原因。人類學家史密斯說:“我們喜歡說自然災害,因為這樣就把責任推給了自然的力量。這是不合理的,歪曲了真正的原因所在。當然,大規模的颶風和地震會造成相當大的損失。但破壞的程度和水平更多的是人類社會產生的結果,而不是自然力量的結果。”第二,它對人類生存也有“害”與“利”的兩面性。災害對人類生存形成巨大的環境壓力,人類總是在同各種自然災害的斗爭中發展的,人類的大多數成果是抵御種種自然災害的實踐總結,它促進人類社會進步。
災害生態學概念的意義是:其一,在科學的意義上,它使進化生態學從對生態進化的描述,發展到對生態進化機制的研究;其二,在哲學的意義上,它把兩種對立的自然觀統一起來。達爾文進化論強調漸進性和連續性的變化,生態災變論則強調間斷性和突然性的變化。這是兩種自然觀,前者適用于環境漸變的時期,后者適用于環境突變的時期。它們都是存在的,不是相互否定而是相互補充的。災害生態學概念把兩者統一起來,有助于我們形成有關災害的較全面的觀點。
(六)關于“人口生產的生態設計”
在當今人類面臨的各種生態環境問題中,最大的挑戰來自人類自身,即人類本身的種群數量問題。威脅人類改善生活條件的糧食不足、資源短缺和環境惡化等問題,莫不與人口迅速增長有著十分密切的關系。人口問題是當代最基本的生態環境問題。
1999年,我在海口的一個講習班多次作了題為“關于人口與可持續發展關系的思考”的講演,后來撰文提出“人口生產的生態設計”問題①。我認為,中國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國家,這是中國力量的重要表現。但是,幾十年后中國不再是人口最多的國家,這是人口結構變化導致的結果。實行“一對夫婦只生一個孩子”的政策,導致中國新人口問題,例如老齡化問題、少子化問題、失獨家庭問題、未富先老、勞動人口減少的問題、男女性別比例失衡問題等。十八屆五中全會調整為“一對夫婦生兩個孩子”,以應對人口問題的挑戰。人口是生產力,是創造價值的重要力量,這是人口問題研究的理論基礎。遵循人口生產的規律,對人口生產進行生態設計,即不僅關注人口本身,更著重于人口與環境承載力問題,實現人口長期均衡發展,這是中國人口學的重要使命。
(七)關于“健康事業的生態設計”
2012年,我撰文指出:中醫和西醫根源于不同的哲學思想和思維方式,遵循不同的認識路線,走的是不同的尋求人體健康的道路,創造了兩個不同的醫療世界,形成兩種不同的醫學體系,造就了不同的醫學文化②。
現在,我們的醫療體系中,西醫西藥是占主導地位的,它為國人的健康服務,成績是顯著的。我們需要它繼續為國人服務,這是沒有疑問的。但是,它的問題也是很大的。現代西醫藥學是一種“生物醫學模式”,它立足于笛卡兒哲學,認為“人體是機器,疾病是機器失靈,醫生的任務是修理失靈的機器”。這種生物醫學模式的主要問題是:把人當作動物,看作一臺機器,以還原論分析思維對待人的疾病和健康問題,既排除了人是活的系統,是生命有機整體的考慮,又排除了社會、心理和環境對人的疾病和健康的影響。這樣理解人及其健康和疾病問題,不僅是機械的,而且是抽象的,因而這種醫學模式是片面的。我們的醫療改革多年成效不大,雖然有許多復雜的原因,但同現代西醫藥學這種“生物醫學模式”的片面性不無關系,對此我們應有清醒的認識。
中華醫藥五千年,有著深刻厚重的歷史文化底蘊、豐富堅實的實踐經驗,是中華民族的偉大瑰寶。奠基于《黃帝內經》的中華醫學,符合儒家“天人合一”人與自然和諧的理念,符合道家“道法自然”遵循自然的理念,符合佛家“中道緣起”因緣果報的理念,是中國古代哲學生態智慧的結晶。但在“中醫學習西醫”的名義下,又出現以西醫的標準評價中醫藥的臨床療效,以實驗方法、實驗數據定量檢驗和評價中醫中藥,這種做法實際上收效甚微,并在一定程度上偏離了自己的道路,影響了中醫自身的發展。這也是我們要認真思考的。
健康事業的生態設計,是要運用現代生態學的生態系統整體性的理念來思考人類和人體健康問題。中西醫兩個醫學世界,要在相互競爭中相互啟發、相互補充、取長補短,通過開放性的整合(融合)和統一,創造一個統一的生態醫學模式。我們要為此而努力,以更好地為人類的健康和福利服務。
二、生態文化是人類新的生存方式
胡穎峰:您是國內最早提出“生態文化”概念的學者之一,您覺得文化與環境之間存在什么聯系?
余謀昌:20世紀中葉,“八大公害”事件震動全世界,爆發了轟轟烈烈的環境保護運動。這是一場偉大的社會革命運動,環境問題成為社會中心問題。人們開始意識到,以環境污染、生態破壞和資源短缺表現的生態危機,已經是全球性問題,成為威脅人類生存的大問題。從生態學的觀點思考“環境問題”,我逐步認識到,環境污染、生態破壞和資源短缺只是問題的現象,生態危機的實質是人的問題,是人類一定的生存方式引起的。它對人類生存方式提出挑戰,是一種文化危機。因為它是工業文化發展的結果,需要文化變革加以解決。當時我覺得把“文化”與“環境”聯系起來是必要的。生態哲學研究要涉及文化,因為:環境污染是一種落后的文化現象,“環境問題”是文化上的熵污染,它作為發展的代價,是人類文化發展一定階段的產物,或一定的文化發展的結果;另一方面,“環境問題”對人類的挑戰,形成所謂“環境選擇壓力”,可能導致人類新文化的出現。這種思考導致提出一種新文化——“生態文化”概念,并把“生態文化問題”納入生態哲學研究的視野,逐漸進行一種新的哲學范式的探討。當然這種認識和探討是逐步深入的。
1986年8月,我在中國科學院“科學與社會”講習班(承德)作關于“生態學與社會”的講演時談到生態文化問題,這是我第一次提出“生態文化”概念。
1986年10月,受趙紅州教授邀請,我在中國管理科學研究院作“關于生態文化問題”的專題講演。我從文化是人類的生存方式的理解提出傳統文化是“人統治自然的文化”,新文化是“人與自然和諧發展的文化”,從而形成我關于生態文化認識的理論框架。
“生態文化”概念,我是從意大利《新生態學》雜志引進的。據報道,意大利1985年創辦了4所綠色大學,1986年又增加10所這樣的大學,主要講授生態學,包括生態平衡、經濟與生態之間的關系、分析生態系統、替代能源、生態農業、天然食物和廢物后處理等課程,深入研究環境保護的對策。新創辦的《新生態學》雜志說:“綠色大學一個接一個地開辦,這是一個很明顯的跡象,表明社會各階層的人都逐漸對生態文化產生了興趣。”這個報道引起我對生態文化概念的關注,它進入我生態哲學研究的視野。
承德的講演,我主要還是從狹義的視角,即從綠色教育和生態倫理的視角談論生態文化。中國管理科學研究院的講演,是從廣義文化的視角探討生態文化問題,這樣就形成我的生態文化的理論框架。這次講演的全文發表于1989年第4期《自然辯證法研究》①。
胡穎峰:您1996年出版的專著《文化新世紀:生態文化的理論闡釋》②,對生態文化作了系統論述,認為文化和文明是既有區別又有聯系的兩個概念,并提出生態文化發展三個層次的選擇,您能對此略加解釋嗎?
余謀昌:“人類文化”早于“人類文明”。自從有了人就有了人類文化,人類文化有三百萬年至七百萬年的歷史;但“人類文明”則晚得多,只有五千多年的歷史。文明是人類社會發展到高級階段時才出現的。
摩爾根的觀點已被學術界普遍接受。他認為,“文明”與“蒙昧”和“野蠻”相對應,是指人類社會發展中的進步狀態,是人類社會發展到高級階段的產物。它的主要標志:一是文字的發明。摩爾根說:“認真地說來,沒有文字記載就沒有歷史,也就沒有文明。”二是鐵的冶煉和鐵器的使用。恩格斯在談到人類社會從野蠻時代過渡到文明時代時說:“一切文明民族都在這個時期經歷了自己的英雄時代:鐵劍時代,但同時也是鐵犁和鐵斧的時代。鐵已在為人類服務,它是在歷史上起過革命作用的各種原料中最后的和最重要的一種原料。”③
因此,文明和文化都是人類的創造。這兩個概念是有密切聯系的,但又不是同一個概念。它們的主要區別是:第一,人類文化的歷史比文明早得多,文明是人類社會高級階段的產物;第二,文明和文化都是人類創造的成果,但是文明成果都是積極和進步的,文化的成果除了積極和進步的,還有消極和落后的;第三,文化作為人類的生存方式,它是更基本的,是人類取得文明成果、達到文明社會的手段。
文化和文明都是人類的偉大創造。人類的創造從文化到文明,由此構筑了人類世界的歷史。
我認為,文化是人類區別于動物的生存方式。它是歷史地發展的。生態文化作為一種新文化,是人類新的生存方式。從狹義理解,它是以生態價值觀為指導的社會意識形態、人類精神和社會制度,如生態政治學、生態哲學、生態倫理學、生態經濟學、生態法學、生態文藝學、生態美學等等;從廣義理解,它是人類新的生存方式,包括生態化的生產方式和生活方式,即人與自然和諧發展的生存方式。
生態文化的發展,包括文化的精神層次、制度層次和物質層次的選擇。
生態文化的精神層次的選擇是:擯棄“反自然”的文化,超越人統治自然的思想,走出人類中心主義;建設“尊重自然”的文化,實現科學、哲學、道德、藝術和宗教等發展的“生態化”,確立人與自然和諧發展的價值觀,實現人與自然的共同繁榮。
生態文化的制度層次的選擇是:通過社會關系和社會體制的變革,改革和完善社會制度和規范,改變傳統社會那種不具有自覺的保護環境的機制而具有自發地破壞環境的機制的性質,按照公正和平等的原則,建立新的人類社會共同體以及人與生物和自然界伙伴共同體,從而使環境保護制度化,使社會獲得自覺地保護環境的機制。
生態文化的物質層次的選擇是:擯棄掠奪和統治自然的生產方式和生活方式,學習自然界的智慧,創造新的技術形式和新的能源形式,采用生態技術和生態工藝,綜合和合理利用自然資源,既實現文化價值增殖,為社會提供足夠的產品,又保護自然價值,保證人與自然“雙贏”。
回顧歷史,人類已經經歷兩次重大的文化革命:一萬年前,農業文明代替漁獵文明,這是人類第一次文化革命;三百年前,工業文明代替農業文明,這是人類第二次文化革命。21世紀,以生態文明代替工業文明,這將是人類新的第三次文化革命。也就是說,人類文化經歷了自然文化—人文文化—科學文化這三個階段,現在將向新的生態文化的方向發展,建設人與自然和諧發展的社會,人類與其他生命和自然界共同詩意般地棲息于地球上。
三、生態哲學是一種新的哲學范式
胡穎峰:1982年,您出版了《生態學的信息》①一書,運用生態學知識和信息,建立起關于生態系統整體性觀點,并明確提出人“必須與自然環境一起和諧發展”,這是否可看作您生態哲學研究的起步?
余謀昌:是的。生態學引領我從事新的哲學范式的研究。這是一個逐步深入的過程。1979年,國內有一個學習和研究自然辯證法的熱潮,我所在的中國社科院哲學研究所曾在沈陽組織“自然辯證法講座”,我以“生態學的哲學問題”為題,講了六個問題:生態學的產生和發展;關于生態危機問題;關于物質運動的運動與平衡;關于生態系統的整體性;生態系統的物質循環和能量流動;生物節律和宇宙節律。這個講演以生態系統和生態過程的實例講解哲學問題,引起遼寧科學技術出版社禾果同志的興趣,他約我以這個講演的內容寫一本科普書《生態學的信息》。在這本書中,我表達了這樣的觀點:生態系統是一個有機的統一整體;人類活動必須服從自然界的規律,遵循生態學規律;人類不能違反自然界的規律去征服自然,不能離開自然環境去統治自然,而必須與自然環境一起和諧地發展,一方面利用環境,一方面要維護環境的穩定。這是我對生態哲學最初的認識。
胡穎峰:1991年,您的專著《生態學哲學》②一書出版,《中國環境報》的書評認為它“填補了我國環境哲學研究的空白”,《國際環境倫理學學會通信》評價該書“把生態學理論應用于環境事務的實踐。作者為中國提出了一種馬克思主義的生態哲學,是中國出版的第一部比較系統的有關生態哲學的專著”。也可以這么說,這部著作是具有顛覆性意義的,現在來看,您覺得自己完成了對傳統哲學的顛覆嗎?
余謀昌:這種評價大大超過了本書的成果,它鼓勵和更加堅定了我研究生態哲學的信心。
生態學是一門顛覆性科學。這個判斷是西方學者提出的。1969年在美國出版的《顛覆性的科學》一書,把生態學看作是顛覆性科學,首次把“生態學”與“人類道德”聯系起來,認為“生態學涉及人類的最終極的義務”,提出生態倫理學問題。接著,學者們主張科學精神與人文精神的結合,從而把生態學與政治、經濟、文化的一系列科學聯系起來,出現了生態哲學、生態社會學、生態政治學、生態文化、生態經濟學、生態文藝學、生態美學、生態法學等等。
《生態學哲學》一書是依據我早期近十年關于環境問題的研究和講演的成果寫成的,1987年完稿。那時我還不敢提“生態哲學”,該書前言的第一句話說:“當我把‘生態學哲學作為一個課題進行研究的時候,首先提出的問題是:有沒有生態學哲學?如果有的話,它是一門怎樣的科學呢?”實際上,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因為那時對它還沒有深入的理解。我在前言中說:“當我進入這個課題時,我覺得,當前,特別是從我本人的研究工作狀況來看,至多也只能說就若干生態學哲學問題進行研究,還談不上‘生態學哲學。”話雖然如此說,但實際上本書是生態哲學研究的初步嘗試。它把生態學作為一種哲學世界觀進行研究,從對當代生態危機問題的分析開始,進行以人與自然的關系為基礎的生態哲學研究。
哲學范式轉變是用新范式替代舊范式。這是對傳統哲學的叛逆或背叛,或者說是一種顛覆。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我的學術歷程是生態學引領我顛覆傳統哲學和倫理學。雖然我不能完成這種顛覆,但是我相信,最終這種顛覆及其成功是必然的。
胡穎峰:2001年,您出版《生態哲學》①一書,力圖構建一種新的哲學范式,請談談您對生態哲學的理解。
余謀昌:我的生態哲學研究,實際上是生態學引領的一種新的哲學范式的構建,《生態哲學》一書就是這樣理解的:生態哲學作為一種范式轉換,是從舊的哲學范式到新哲學范式的研究。但是,這種轉換是建設性的不是破壞性的;不是對傳統哲學的全盤否定另起爐灶,而是通過批判、拋棄它的基本概念框架和過時的觀念,保留它的合理思想,以生態學的觀點進行符合時代精神的重構,達到對舊范式的超越與完善,力圖構建一種新的哲學范式。
我以傳統哲學與生態哲學的比較,分析新的哲學范式的特點:
(一)生態哲學本體論:關于世界的存在
唯物主義哲學本體論認為,物質是哲學本體,世界是物質的,物質是第一性的,思維和精神是第二性的,哲學的任務是捍衛和闡發這種本體論。生態哲學則認為,世界的存在是“人—社會—自然”復合生態系統,世界的本原(哲學本體)不是純客觀的自然界,也不是純粹的人,而是“人—社會—自然”復合生態系統的整體。這是生態哲學的本體論。
生態哲學的存在觀,反對人與自然分離和對立的“二元論”,認為世界是“人—社會—自然”復合生態系統。
生態哲學實在論是關系實在論,認為現實世界的存在是作為關系的存在,并且有兩種最重要的關系:一是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系;二是人與自然之間的生態關系。世界的整個進程圍繞這兩種關系發展,整個世界史是這兩種關系的展開。
生態哲學實在論是過程實在論,認為世界事物是運動的而不是靜止的,過程是事物存在的基本形式,雖然世界的事物都有一定的結構和過程,兩者又相互聯系,但結構與過程相比較,過程是更基本的。
生態哲學存在論是整體論,認為事物之整體與部分的區分只有相對意義,它們的相互作用是更基本的;而且是整體決定部分,而不是部分決定整體,部分的性質是由整體的動力學性質決定的,它依賴于整體。部分只是在整體中才獲得它的意義,離開整體就會失去其存在。
因此,生態哲學拒絕各種各樣的“中心論”。
(二)生態哲學認識論:關于主體與客體
經典哲學認為,認識是主體(人)對客觀世界(對象)的反映;它以人的分析性思維為特征,用還原論的方法實現對事物的了解;由于只有人是主體,因而只有人有認識,認識是人對外部世界的反映。
生態哲學認為,認識是主體對所關心的事物的評價和實踐,由于世界事物有無限多樣性,認識主體只對他所關心和注意的事物進行評價,因而認識不是消極地反映事物,而是選擇某種事物;由于主體及其生存的多樣性,因而不僅有人的認識,而且有其他生命的認識,主體的多層次性決定認識的多層次性。
每一種生物為了生存,對什么有利于它的生存,什么不利于它的生存,以及怎樣維護自己的生存,都會進行評價。生物“知道”怎樣去適應環境,例如某一種植物生長在它所適宜的土地上,它的枝干、葉片和根系有利于吸收陽光、水分和其他營養元素;動物的形體、結構和行為,發展出適合于生活、覓食和傳代的特征;所有生物在環境發生變化時,都會以改變自己的方式去適應這種變化;所有生物都發展出有利于自己傳宗接代的特殊方式;所有生物都“知道”如何尋找食物、修補創傷、抵御死亡和追求自己的生存。而且,有的高等生物能表現某種記憶、意識和感情的東西,會使用簡單的工具,在人的幫助下使用簡單語言的能力,等等。如果我們承認生物也有“評價能力”和認識,那么主體不是唯一的,生命和自然界也是認識主體,主體具有層次性和多樣性。
(三)生態哲學方法論:關于生態學思維
生態方法是用生態學觀點研究現實事物、觀察現實世界,又稱生態學思維,即以生態學的方式思考問題,用生態觀點看待事物和解決問題。我們在上面已有所論述。
生態世界觀依據生態方法認為,知識的確定性和真理性具有相對意義,科學知識對事物的描述雖然是客觀的,但它包含主觀因素,不僅社會的價值觀、宗教和文化滲透到科學認識中,而且個人的感情、意識、愿望、信念和素養等也滲透到科學認識中;它對事物的客觀描述,只反映世界的一部分,世界有無限的多樣性、無限的豐富性,它不可能窮盡對事物的認識。因此,真理具有局限性和相對性,科學不斷發展,人的觀念不斷更新,人們追求真理的道路是沒有止境的。世界上沒有顛撲不破的真理。
(四)生態哲學價值論:關于人的價值和自然價值
生態哲學關于自然價值問題的研究,提出生命和自然界不僅對人具有價值,這是它的外在價值;而且它本身作為生存主體具有價值,這是它的內在價值,從而形成比較完整的“自然價值論”。確認自然價值,這是生態哲學的基本理論要求,自然價值論是生態哲學的基礎理論。
哲學范式的轉變,主要是它的理論框架和概念體系的轉換,除了上述本體論、認識論、方法論和價值論的理論框架轉變,還有一系列基本概念的轉變,例如:(1)關于“目的”。生態哲學認為,不僅人類有目的,生命和自然界也有目的,追求自己的生存是它的目的。(2)關于“主體”。生態哲學認為,不僅人類是主體,生命和自然界也是主體,即它的自主生存,生存和發展的自主性。生態哲學反對經典哲學關于存在命題和價值命題的絕對二分的說法,認為事物的存在和價值是同時的、統一的。(3)關于“主動性”。生態哲學認為,不僅人有主動性和創造性,生命和自然界也有主動性和創造性,物質和生命的自主運動和發展,從而創造全部自然價值。(4)關于“智慧”。生態哲學認為,不僅人有智慧,生命和自然界也有智慧,所有物種都有生存能力、適應能力和創造能力等等。
因而,生態哲學認為:第一,生命自主和自動地生存,主體性和主動性、目的性和價值、思考和評價能力、智慧和創造性等等,是人類擁有的特性和能力,但是這些特性和能力并不是獨一無二的,其他生物也具有,人與其他生物的區別并不像我們所想象的那樣大;而且,生命和自然界是人類擁有這些特性和能力的支撐系統,它對人類擁有、保持、發揮和發展這種能力是至關重要的。第二,人類擁有這些特性和能力并不是偶然的,不是突然從天上掉下來的,不能認為人類產生以前的幾十億年的時間里,生命和自然界沒有價值,沒有上述特性和能力,只是從人類產生的那一刻開始才突然有了。如果真是這樣,那么它是怎樣產生的?舍棄自然進化,只好求助于上帝。人類是大自然的產物,作為自然界的一部分,人類的這種特性和能力,是大自然進化發展的成果,它與大自然具有這些能力和特性相關;它是生命和自然界的這種能力和特性的進化和延伸,它具有連續性。也就是說,從世界進化的事實,我們應該承認人與生命和自然界同樣具有這些特性和能力,人的這種特性和能力是自然進化的成果。第三,依據系統論,人與生命和自然界的這些特性和能力是有差別的,它們具有層次性。人為萬物之靈,在生命進化序列和生命組織系列中,人處于最高位置,因而具有最高的價值、最高的智慧和最高的能力。但是,這不是否認生命和自然界具有這種特性與能力的理由,不是人類統治和主宰生命和自然界的理由,它既表示人類的優越性,更表示人類有更大的責任。
美國哲學家霍爾姆斯·羅爾斯頓說:“環境科學發現自然的野蠻遠不像先前人們想象的那樣任意和低效”,并建議我們不要僅僅帶著一種敬畏,而也應該帶著“愛、尊重和贊美”看待生態系統。生態學的思想使我們在自然面前產生無言的驚異和愉快的肯定”①。也就是說,動物也具有道德規范和道德要素嗎?這是值得我們重新思考的。
美國生態學家蕾切爾·卡遜說:“我們必須與其他生物共同分享我們的地球。”②人是大自然的一部分,生命和自然界是我們的伙伴和朋友。人類與自然和諧相處共同發展,共建美好的地球家園,共同詩意般地棲居于地球上。
由此,我提出這樣的定義:“生態哲學是人類創造新文化——生態文化的科學思想與偉大實踐的結晶。它是正在形成中的哲學世界觀。它的形成可能導致哲學范式的一次轉變。傳統哲學強調人與自然主—客二分;生態哲學強調人與自然和諧發展。”這是我二十多年生態哲學研究的成果。
四、生態倫理學是一種新的倫理學范式
胡穎峰:自20世紀80年代起,您開始了生態倫理學研究,而當時生態倫理問題在西方被評價為“我們時代最新穎和最富挑戰性的問題”,請談談您在這個領域的研究情況。
余謀昌:生態倫理學是關于人與自然關系的道德原則、道德標準和行為規范的研究,是追求人與自然協同發展的道德學說。羅爾斯頓指出,生態倫理學不是環境保護倫理學,也不是資源保倫理學,它是一門新的倫理學。我在這一領域的研究也有一個不斷深化的歷程。
1980年,我翻譯發表希臘哲學家W. T. 布拉克斯頓《生態學與倫理學》①一文,第一次知道有“生態倫理學”,并開始這個領域的學習和研究,于20世紀80年代和90年代完成和出版兩種有關生態倫理學的著作。當時,我雖然看到蘇聯文獻把“生態倫理學”說成是資產階級的道德哲學,但是我相信,這是哲學的一個重要方向,涉足這個領域的研究是必要的、有意義的。
接著,我又在《學習與探索》雜志發表論文《自然科學與倫理學》②,第一次把“自然科學”與“倫理學”聯系起來,認為隨著科學技術的發展,作為社會意識的道德需要從人與人社會關系的領域,擴展到人與自然關系的領域,“培養人對自然界的道德態度是人和生物的共同需要。這應該是現代倫理學的研究課題”。
我在1986年“生態學與社會”的講演中,論述了生態學與社會的關系。關于生態倫理學,我說:“環境污染和破壞的嚴峻形勢,促使新道德規范的形成,這就是環境保護的道德規范。社會普遍承認,所有污染環境破壞生態的行為是不道德的,而保護環境則是新的道德風尚。此外,環境污染不僅危害人的健康,對于植物和動物有沒有正義的問題呢?生態倫理學認為,人類有義務尊重生態平衡……這是關于生物學知識和人類價值觀念的統一。保護環境,維護生態平衡,是人類生存和發展的必要條件。必須保證生物生存下去,人才能在地球上生存下去,因而要培養對自然界的道德態度。”這是我關于生態倫理學最早的看法。
1995年,我有關生態倫理學的第一種著作——《懲罰中的醒悟——走向生態倫理學》③出版。該書撰寫時,雖然我對西方生態倫理學思想了解很少,對生態倫理學的合法性、時代特征和學科性質知之不多,對自然價值和自然權利的研究仍然很膚淺,但是運用生態學方法,我從道德進化的歷史分析,對上述問題作了基本上正確的論述,并獨自提出生態倫理學的道德標準、基本原則、主要范疇和道德規范,盡管是不成熟和不完善的。當時,生態倫理問題在西方被評價為“我們時代最新穎和最富挑戰性的問題”,該書提出它的一種理論框架,算是中國人對這種最富挑戰性的問題的一種回答。
胡穎峰:1999年,您出版著作《生態倫理學:從理論走向實踐》④,重點闡述生態倫理學理論在多個領域的實踐應用;2004年,您又在《光明日報》撰文⑤指出:實踐性是環境倫理學的精華。為什么您認為生態倫理學實踐具有如此重要的意義?這些年來,您自己又是如何參與這種實踐的?
余謀昌:在《生態倫理學:從理論走向實踐》一書中,我研究了生態倫理學理論在如下領域的實踐應用:政治生態倫理,要求公正平等地分配社會和生態資源;自然生態倫理,要求尊重生命和自然界,維護地球上基本生態過程和生命維持系統;森林生態倫理、土地生態倫理、河流生態倫理、資源生態倫理,要求以可持續的方式開發、利用和保護森林、土地、水和其他自然資源;企業生態倫理,以生態倫理的理論和原則作指導,形成新的企業發展理念,推動經濟模式轉變,發展循環經濟;人口生態倫理,主張適度人口、尊敬老人、愛護兒童等;消費生態倫理,崇尚適度消費和精神消費、綠色消費和公正消費;科學生態倫理,保護生命和自然界是科學的價值和學者的責任;法律生態倫理,法制建設擴大到人與自然關系的領域;文藝生態倫理,文學藝術從“人學”變為“人與自然”之學;戰爭生態倫理,高揚“自然主義—人道主義—共產主義”統一的偉大旗幟,反對戰爭,保衛和平與發展。
我在研究中深深地體驗到,生態倫理學不是停留在書齋里或口頭上的道德學說,而必須從理論走向實踐,逐漸滲透到社會生活的各個領域,成為越來越多的人的實際行動。在所有這些領域,生態倫理學在實踐應用中表現出它的強大的生命力,生態倫理原則的實踐應用,以推動社會的生產方式、生活方式和思維方式的變革,成為改造我們的哲學世界觀和價值觀、推動可持續發展戰略實施的一種積極的力量。生態倫理學的吸引力和生命力,不僅在于它的理念先進,而且在于它的實踐效力。發展生態倫理學理論,要強化它的實踐性的品格,不斷加強它的實踐應用,并在實踐應用中推動理論的不斷發展和完善。
關于生態倫理學性質的這種認識,隨著我參與實踐越來越多,體會也越來越深,這里我僅列舉幾個參與有關水利活動的例子。
1998年夏天,中國長江流域發生歷史上罕見的全流域大洪水。它對中國經濟發達和人口密集地區造成嚴重威脅。面對滔滔洪水,長江大堤隨時有決口的危險,數千萬人民和數千億社會財產有沒頂之災。百萬大軍和數千萬人民,用自己的血肉之軀、血汗和生命,在長達兩個多月的時間里,英勇抵抗,奪取了抗洪搶險斗爭的偉大勝利。但是,它造成生命和財產的損失是嚴重的。洪災過后,三種報刊約我寫文章。這是不同性質的刊物,要求分別從水、森林和土地的角度評論1998年的水患。我認為,雖然長江水患是由于大自然的大氣環流和集中、持續長時間暴雨造成的,但是它造成的嚴重損失又同人的認識和活動密切相關。歷來我們依據經典哲學,運用分析性思維,在自己的認識和實踐中,常常把生命有機整體分割開來,例如:就水論水,水利部修堤筑壩開發水利;就土論土,農業部開發土地種糧;就森林論森林,林業部砍伐森林生產木材。這樣,我們是在分割生命的情況下認識三者,而且是在否定它們的情況下開發它們的價值;這樣,我們雖然利用了它們,但是并不能保護它們,洪水泛濫,水土流失,森林破壞就是這樣產生的。我發表于《中國評論》的文章說:“長期以來,我們只是從人的角度去認識歷史事件,只是從人的利益去對待生命和自然界,用‘斗爭哲學掠奪自然和統治自然。例如水、土和生命,這是地球生命維持系統三個最重要的因素。三者是相互關聯的。但是,按照機械論的分析性思維,我們的認識和實踐,常常把它們分割開來,就水論水,就土論土,就生命論生命……我們需要改變對待自然的戰略……只有當我們把土地看成生命共同體,把水、土、生命作為有機統一體時,我們才接近真理。依據這樣的認識,根除水患,‘治水先治山,治山先治林,筑起‘綠色堤防才是比較可靠的。”按照生態學觀點,水、土、森林,作為地球生命維持系統三個重要因素,它們是相互關聯的有機整體,是不可分割的生命共同體,只有當我們把水、土、森林作為有機統一體整體時,我們才能保護這一生命線。為了根除水患,“治水先治山,治山先治林”,這是用生態學觀點看待1998年水患所得的一個結論。
2004年9月,黃河水利委員會舉行“河流倫理”學術討論會,我應邀出席,作題為“生態系統整體性:河流生命倫理的哲學基礎”的大會發言。我說我們關注黃河生命,是因為:第一,黃河是中華民族的母親河,它的生命對于我們太重要了;第二,黃河生命正在受到多種損害,它的生存危機太嚴重了;第三,我們必須拯救黃河,時間已經非常緊迫。為此,我們需要有方方面面的努力,其中之一就是確立河流生態系統整體性的觀點,傳播河流生命的自然價值觀和生態倫理觀,并在這種觀點的指導下,采取切實有效的行動,努力改變黃河生命的生存形勢。
我的發言從生態倫理學的角度看待黃河生命,主要談了三點:一是河流是完整的生態系統;二是尊重和保護河流生命的價值;三是尊重和維護河流生命的權利。因為我是作為生態倫理學專業工作者發表看法,受到會議的重視,不僅印發了發言的全文,會后在黃河網上公開發表,還在多種水利報刊發表摘要,產生了一定的影響。這兩件事使我認識到,生態倫理學工作者參與水利建設實踐,向水利專業工作者傳播生態倫理學理念,這是非常必要的。長期以來,我們的水利建設被認為只是工程問題,現在擴展到“資源水利”。這次會議上,黃河水利委員會李國英主任提出“河流生命”概念,這可能表示“生態水利”時代的到來。
2005年4月,我應邀參加“怒江水電開發與保護的科學考察”。“怒江水電開發”是一個爭議很大的問題。為了參加這次活動,事前我查閱并下載了網上有關怒江水電開發討論的資料,大多數人反對怒江水電開發,他們提出:“不要在怒江上建壩,保留一條自然河流!”“要大壩,還是要自然遺產?”這次科學考察由水利部索麗生副部長領隊,有水利事業的各個領域的專家50多人,主要考察怒江流域的生態環境、水能資源、經濟社會發展、人民群眾的生產和生活、規劃13級電站樞紐的壩址的情況,以及水電梯級開發對怒江中下游河段之生態環境、經濟社會和民族文化的影響。考察后我的最深體會是:其一,怒江水能資源非常豐富,干流的天然落差4848米,按13級開發方案,總裝機容量為2132萬千瓦,超過三峽電站;建壩的地質條件好,公路已經修通,需要遷居的移民和淹沒的土地相對地少。這是一個適宜開發水電的地方。其二,“怒江兩岸人民生活貧困令人震驚”,這是索部長考察后總結說的話。其三,怒江兩岸的生態破壞也令人震驚。沿江五六百公里行程,我們看到怒江河里水流是混濁的,兩岸不僅沒有原始森林,次生林也很少,有一些灌木叢,有許多陡坡種植地或裸地;沒有走獸沒有飛鳥,一片環境衰敗的景象。因為千百年來,怒江兩岸的人民主要為少數民族,他們以狩獵、采集或墾殖為生,特別是發展刀耕火種陡坡種植的粗放農業,兩岸生態已經受到嚴重破壞。我們不能責怪怒江人民,為了生活他們只好采取這樣的生存方式,當地干部說,在這里的自然條件下,刀耕火種是先進的生產方式。
依據這次科學考察,我寫成《水電開發與也態保護的關系——以怒江水電開發為例》一文,談了四點:一是關于河流生命的自然性與社會性;二是關于自然遺產的保護與利用;二是關于河流價值的選擇需求;四是感激怒江,回饋怒江,水電開發的環境倫理問題。這篇論文在2005年8月的“水利工程生態影響論壇”宣讀,獲優秀論文獎,并在《水利發展研究》2005年第8期發表。
五、關于自然價值論研究及其他
胡穎峰:您關于自然價值問題的研究,也在學界產生了很大的影響,能談談這方面的研究情況嗎?
余謀昌:傳統哲學設本體論、認識論和方法論,沒有價值論。它認為,只有人具有價值,生命和自然界沒有價值,發展了自然界沒有價值的哲學。生態倫理學和生態哲學肯定自然價值,提出自然價值論,這是它對現代哲學的一個重要貢獻。
我有關自然價值的看法也來自對“環境問題”的思考:為什么會產生這樣嚴重的生態危機,它是怎樣產生的?現代社會,我們如此糟蹋環境,濫用和浪費自然資源,可能這是與人們認為它是沒有價值相關的。然而,人們為什么競相開發利用自然資源,甚至它的競爭和斗爭越來越激烈,人類全部經濟活動不是都來源于對自然資源的開發嗎,它怎么會沒有價值?
我關于自然價值問題的研究走了三步:
第一步是關于自然經濟價值的研究。現代經濟學認為,只有勞動產品,它們作為商品有價值;環境質量和自然資源不是人類勞動的產品,沒有價值。但是我提出這樣問題:人種的樹和人養的魚是勞動產品,有價值;而原始森林里的樹和海里的魚不是勞動商品,就沒有價值?應當怎樣理解這一現象?從這樣的思考我認為,需要承認自然資源是有經濟價值的。1985年,我為參加一次關于商品經濟的討論會,寫了《生態學中的價值概念》一文,提出“生態價值”概念。文章認為,我們需要承認自然資源和環境質量具有經濟價值,對它們進行經濟評價和經濟價值的計算,實行自然資源有償使用的經濟政策。生態價值有不同層次的含義:(1)廣義理解的自然界的價值,指生態系統對人的一般意義和作用。例如自然條件和自然資源,包括宇宙、地質、地理、氣象、水文和地文、生物和礦藏等條件,它是人類生存的基礎,是有價值的。此外,現在認為對人類沒有直接功用的動物和植物,如千百萬種昆蟲,由于它們在生態系統中的地位和作用,對維護生態平衡有意義,因而對人類也是具有重要價值的。(2)表示事物對人的效用即可利用性,它具有使用價值。例如清潔的空氣和水源,原始森林和草地,野生動植物和各種礦藏,它們雖然不是人類勞動的產品,但對人具有重要的使用價值。(3)狹義的理解,即自然資源具有經濟價值,在生產過程中對它們的使用應計入成本。此文把自然價值稱為“生態價值”。
但是,這種看法沒有被學術界接受。這篇文章首先以油印稿在一次學術會議發表,并在當時的《理論信息》報發了消息;《北京科技報》分別于1985年9月2日、16日、23日以“把功利和價值概念引入生態科學”“環境質量的價值問題”和“生態價值標準和價值計算”為題發表這篇論文的摘要。這是把“生態學”與“價值”,“環境”與“價值”聯系起來的首次嘗試。不久,《經濟日報》的記者知道此事后向我約稿,我寫了一篇關于自然資源有經濟價值的短文,但最終未能發表。我感到慶幸的是,1987年《生態學雜志》發表了《生態學中的價值概念》一文,把“價值”和“功利”概念引入生態學的研究和實踐的看法得以公開發表。
1987年,聯合國環境與發展委員會發表《我們共同的未來》這篇重要報告。該委員會的一個專家組同年夏天來中國,征詢對這個文件的看法。在專門討論這個文件的會上,我與南斯拉夫的專家關于自然資源價值問題的爭論引起著名經濟學家于光遠的注意,他建議召開關于“土地及其他自然資源的價值和價格問題”討論會。但參加這次會議的七十多位經濟學家不贊成天然水、土地和其他自然資源有經濟價值。
有關自然資源經濟價值的問題爭論是很大的,大多數人否認自然資源的經濟價值。我關于自然資源經濟價值的研究,是自然價值論研究的第一步。這一步走得非常艱難。
第二步是關于自然價值的道德研究。自然的經濟價值,是它對人的價值。自然界是否只對人而言有價值,它本身沒有價值?在自然價值的研究中,它是比自然資源的經濟價值更難的問題。這個問題由美國哲學家羅爾斯頓首先突破。他指出,要是說自然界本身沒有價值,也就是說,在地球產生后的幾十億年里,它沒有價值,只是在人類產生后的幾百萬年以來才突然有了價值,事實不是這樣的。他1992年和1998年應邀兩次訪華講學,中國又相繼翻譯出版他的許多論文和專著,在中國傳播他的自然價值理論。他認為,自然界對人的價值,可以分為經濟價值(商品性價值)和非商品性價值,這是自然的外在價值;此外,還有自然本身的價值,即自然內在價值。
我們贊同他的自然價值,以及關于自然內在價值的看法。這樣便使我關于自然價值的研究,從自然界的經濟價值延伸到它的道德價值,并形成我關于自然價值有三個層次的含義的觀點。這是我關于自然價值研究邁出的第二步、第三步。
2003年,我出版著作《自然價值論》①,這是我關于自然價值研究的主要理論成果。它提出有關“自然價值”的總觀點:(1)現實世界不僅人有價值,生命和自然界也有價值。自然價值有三個層次的含義:一是自然界對人的(商品性和非商品性)價值,即它的外在價值;二是自然界的內在價值,即它的道德價值;三是自然價值評價,自然價值是真、善、美的統一。(2)自然價值是客觀存在的,它的性質具有客觀性、多樣性和歷史性等特點。(3)自然價值包括外在價值、內在價值、系統價值和固有價值。(4)自然價值是自然界物質生產過程的創造,它朝著價值不斷進化、不斷增值的方向發展,已有八個歷史層次:混沌自然價值,地殼自然價值,地質自然價值,有機自然價值,生物自然價值,人類自然價值,人工自然價值,文化自然價值。(5)自然價值的生產及其在世界物質生產上的地位。現代世界有四種生產力,推動四種物質生產,創造四種經濟價值:自然物質生產創造自然資本;人口生產創造人才資本;社會物質生產創造社會資本;知識生產創造智能資本。自然物質生產是全部物質生產的基礎,現在四種物質生產是統一的。(6)人類在自然價值的基礎上創造文化價值,可持續發展是自然價值與文化價值的多價值管理。(7)“自然價值”是21世紀的關鍵詞,20世紀的關鍵詞是“人類中心主義”(個人主義)。這是我有關自然價值研究的綜合性成果。
胡穎峰:在多年的生態哲學研究中,您一直用自然科學與社會科學、科學精神與人文精神統一的方法研究環境問題,生態哲學學者應該如何在研究中運用跨學科的研究方法呢?
余謀昌:20世紀60年代,我就讀于北京大學地質地理系,畢業后從事地學哲學研究。過去,地學被認為是自然科學,對它只進行自然科學研究;但是今天,人類棲居的現實的地球,已經不是原來的純粹自然的地球,而是由人類活動改變了的人類學的地球、社會的地球。著名地質學家劉東生院士指出,現在的地球已經進人一個最新地質時代——“人類世”時代。它表示人與自然的相互作用加劇,人類成為一種重要的地質作用力,表明地球進入一個新的地質時代。我們對新的地質時代的地球的研究,對待現實的地球上發生的事件,包括自然過程和社會過程,不能僅視為純粹的自然地質事件,只從自然的視角進行研究;同樣,也不能僅視為純粹的社會事件,只從人和社會的視角進行研究。必須把兩者結合起來,運用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相結合的方法進行研究。
現在科學領域的許多概念已經表現出這樣的性質。例如,“礦產資源”不僅是自然概念,而且是經濟概念、社會概念,我們不僅要注意它的自然方面,而且要注意它的社會方面,特別需要注意它們性質的相互轉化,不能對它作抽象的理解。所有自然資源,包括可再生資源和不可再生資源,它們是自然物質或自然過程,具有自然性;但是當它們被人類利用,進入社會物質生產過程,它們就成為經濟資產,又具有了社會性。又如“自然災害”,它是人類與自然相互作用,表現它的自然性與社會性統一。現在的現實的自然界,它的許多物質、運動和過程都同時具有自然性和社會性的雙重屬性,對此開展研究是必要的和有意義的。
責任編輯:王俊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