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豹
教授知道自己就要瘋了。但妻子因為他多年前曾以神經衰弱為名開展不忠而不相信他。簡單說就是這樣。
或者換種說法,一個人清楚地知道自己要瘋了,在余下清醒的時間里他急于愛人。但他的家人急于安慰他,只想趕走他這個瘋狂的念頭,他們認為情況在向好的方向發展,而他清楚一切只會越來越壞。
教授63歲,臨近退休,是地質學教授。這并非一位妄人做著古怪的夢。恰恰是活躍的大腦才能計算出自身即將運動的軌跡,充分的理智才能預知傳記的尾聲。他知道自己就要瘋了,確鑿無疑。焦慮下他的眉毛在兩周內幾乎全變白了,右眉尾有兩根異常長的,根部已經全白,眉毛梢反而是黑色,異常顯眼。他不再梳理頭發。看到教授柔軟白發長及耳后,燙過一般自然鬈曲,帶著愁怨出入于樓道,鄰居不禁議論紛紛。但教授心神不寧,他不在意身后那些關懷的密語。這一生中激情和委頓的日子已經太多了,此刻他試著讓妻子理解將要發生的事,安排好一切,興許通過暗示來向她作一些道歉和一點懺悔。他希望好好地平靜度過余下清醒的時間,而這自然地包括要和她在一起。不過,妻子對他充滿憐憫。她早已不想管束或關注他,現在她輕蔑地看著他再一次撿起那些年輕時的花招,試圖迷惑她,像不成功的魔術師醉后在酒吧中硬要搶過鄰桌的撲克牌。
在剛結婚的年輕日子里,教授選擇讓自己犯有長久的神經衰弱。教授說,失眠困擾他的睡眠,躺在床上時,腦漿不懈晃動如嘩啦啦的萬花筒。閉起眼睛他看到瑰麗的碎玻璃組合成千變萬化的水晶大教堂和花崗巖穹頂。螞蟻小口小口地嚙咬他兩個太陽穴之間的通道,讓他想用電鉆打穿自己的顱骨。因此他不能待在學校教概論課。他得用爬山和敲石頭耗盡體力,在帳篷邊累得站著睡著。他必須出野外,必須頻繁地去礦床,去山嶺間,去甘肅白銀,去內蒙古沼澤地的蚊蟲中。
兒子出世后那一年半,他第一次真正長久住在家中,但嬰兒哭聲讓他的神經衰弱更加嚴重。他說,自己只能靠去校醫院做頭部按摩才能偶爾睡著一會兒。
在那里教授認識了一位女理療師。她原本是一位運動醫學醫生,為了女兒可以進入這所大學的附小而調來校醫院,從醫生變成輔助骨折病人做康復訓練的理療師,為神經衰弱者按摩穴位。
“挺有意思的。我喜歡干體力活。”女理療師表示教授不需要惋惜什么,調來這里并不是她為孩子做出的不得已的犧牲。
喜歡干體力活的女人是什么樣的?他止不住想。很快他就知道了。
如今他還能想起她什么?她喜歡剪紙,送過他兩張窗花和幾枚給小孩玩的紙人,不過剪來剪去都是些簡單的小圖案。她手不算巧,還心不在焉,有時剪著梅花瓣的曲線,手中的剪刀就掉了。她有他沒在其他人臉上見過的滿不在乎的神情,對前途對職業有種徹底的放棄,絲毫無所謂,什么都不想要,就仿佛每一刻的懈怠和勞作都是她掙扎得來的一個機會。
妻子應對此事的方式是兩三年中的密集爭吵,一次又一次談話,到系領導辦公室去,向校方寫信指出這場通奸鉆了公費醫療系統的空子,不道德,還腐敗。
這是他一長串風流韻事的開始。他逐漸獲得了浪蕩教師的名聲,權威蓋了章,他不適合進入課堂,更不適合擔任年輕教師往往需要兼任的行政、科研秘書、班主任工作。這讓他得到了更多出野外的機會。他調離地質系,進入剛成立的勘探所。
社會風紀在新世紀松弛,他的論文發表數量換來了基金和教授職位,又回到地質系。如今他年老而受尊敬,成為宗師式的人物,因為出野外時高超的牌技和極愛喝酒的習慣而獲得研究生的喜愛,不過他為自己一生中從沒有和女學生發生過什么而自得于自己的道德。
他更為謀略而自得。謀略組織了他的生涯并獲得了比預期更好的效果。風流韻事是他自暴自棄的嘗試的一部分,在那個年代,有發展前途者需要擔當行政職務,需要入黨,不免要管理學生或被學生的政治熱情所累,而他向組織交出一個致命弱點,便能走去令人心曠神怡的冷宮之中。
一個有缺點的人,一個糊涂蟲,激情只關乎女人和石頭,適合艱苦的生活,總在野外,始終穿長袖,回到室內也不摘帽子。當然后來他獲得了與年齡和論文相稱的職務,成為理事和主席,在系所斗爭中他不得不隨其他教授一起在怪異的大字報上簽名,這種東西在新世紀顯得不合時宜,讓學生驚異莫名。他不得不處理項目評定的不公,討論各位教授門下博士名額的分配。這讓他更為自己年輕時荒唐背后靈機一動的算計感到幸運。他甚至認為那些荒唐統統是算計出來的,來得恰逢其時,幫他生硬地遺忘掉女理療師那些讓他回家后輾轉反側、不能寧靜的最初觸摸,幫他逃脫課堂和會議,幫他寫論文。
年輕的妻子漸漸蒼老成夫人。在他最荒唐的那些年里,他在家時,她也會做好他遲鈍地享用的早餐,雖然她并不坐下和他一起吃。他曾傷害又依賴的女人賜給他生活穩定的軸承,同時似乎逐漸放棄了他并賜給了自己自由。她的生活很滿,活得脆生生,臨近中年時,她工作越來越忙,兒子一上初中,她就要求他去寄宿。她在家中養滿綠色植物,哼著歌澆水。教授帶著好奇心觀賞夫人在陽臺上制造的溫室,這超越了他的知識,他只知道出野外時要避開的那些有毒植物的種類。她喜歡看球,越來越喜歡。這從來都不是他的愛好,他也曾經懷疑是否她有個愛好利物浦隊的情人,這至今是個謎,他也放棄了追索,她生活的節律看起來始終是簡單的。如今她老了,不再上班,注意力的焦點是她暫時負責喂養的鄰居家的小狗。歐文,我聽著親,夫人說。
鄰居一家出國照料外孫,扔下歐文。這是一條身材小的老狗,有心臟病,總是咳嗽,沒有力氣爬樓梯。夫人聚精會神地給歐文的煮雞肉飯里拌入心臟病藥物膠囊里的碎顆粒,掰開嘴,喂它吃,像哄嬰兒睡覺一樣安撫它邊打噴嚏邊發出的低聲嗚咽,每天三次抱它外出散步,與其他遛狗者結下友誼。她管她們叫狗友。
“會不會是奧茲海默?老年癡呆,失智,不是什么神經性的。”她問他。
不可能。教授理智的那部分知道另一部分的異動。他能感覺到是理智而不是思想以恒定而不可控的速度離他而去,三個月后或許他就只能說出碎裂的語句和不堪的狂想。
“你應該去醫院看看。”她給出不嘲弄也不委婉的冷靜判決,他安心了一些。這個女人像廊柱,這可能是最好的女人。
但歐文每天得遛三次,早晨,中午,下午。她沒辦法在醫院待上半天。他可以請研究生或者系辦的小趙陪他去。她沒有問他究竟是什么感覺。他本來準備好要告訴她那些新生的螞蟻的嚙咬,他如何試過止疼片和鎮靜劑而最終排除了其他可能性。失望讓他自己哭了一會兒。他也想告訴她分床睡二十五年后,他現在渴望她衰老的身體。每夜她睡在大約十五平米之外的臥室。他的房間在書房和廚房之間,每夜爬滿蟻群。
第一次去醫院無功而返。教授在醫院大廳被嚇了回來。這里缺少普通醫院那種急沖沖的擁擠和近乎歡快的嘈雜。在普通醫院里,人們總是在聊與帶他們來到醫院的具體的身體痛苦無關的話題,談人多、排隊、掛號的難度、醫生的聲譽、誰家的孩子的事。那些談話,那些排隊中的左沖右撞,像沒頭蒼蠅一般地亂闖、奔跑和推搡,咨詢臺的敷衍,保安的高傲,時不時爆發的小爭吵,總讓醫院有種熱烈焦躁的氣息。
這個大廳如同透明密封罐,十分安靜。有人聲音極低地詢問著方向。沒有血跡,沒有捂著腦袋的人或者輪椅,人們并不互相攙扶照看。他突然明白了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來這里的人是沒有身體損傷的,他們的損傷不能被直接看見,藏在某些更深的地方。
“這些人什么都可能做得出來?!苯淌谙?,“但是在入口沒有安檢。如果有人帶刀進來怎么辦?”
他用力睜了睜眼睛,讓自己看得更清楚。有些人明顯是瘋子。他覺得來到醫院后腦子好像轉得慢了一些,又因為自己居然在用管理者而不是病人的想法考慮問題而感到納悶,有點好笑。
他上午十點就回到了家。為了讓自己更鎮定,路上他還拐去菜市場,買了魚和一把蔥,心里想著,假如尋常醫院像菜市場,精神病院就像菜場小販穿著同樣的衣裳走在去參加集體葬禮的路上。在樓下他躲開一輛正在倒車的銀灰色轎車,手中的蔥掉到地上。他趕緊避開車,走到一邊時幾乎感到可惜,如果蔥完好無損,就該回去撿起來。如果蔥壓壞了,就說明——輪胎咯吱兩下,車極慢地拐彎開走,他回轉身去,聞到微微的辛辣腥氣。地上躺著車輪碾過的一攤滑溜溜的蔥尸,蔥白是好的,渾圓,完整,青白,末梢翹著高傲的胡子。模糊的神啟。
褲子口袋里有張餐巾紙,他墊在手里,撿起蔥,走向垃圾箱。一個梳分頭的小男孩在花壇邊緣磕鞋里進的沙子,沖教授嗤嗤笑了起來,“愛因斯坦!”穿上鞋,跑掉了。
教授匆匆走過單元門,到了一單元門口,急剎住,轉回到自家住的二單元門口,拉開沉重的鐵門時教授的手抖個不停。
四天后教授再一次前往醫院。早餐后他就出發了,告訴夫人他中午會回來。天氣晴朗,有些風,花壇中翠綠的佛甲草東倒西歪地簇擁住盛開的金盞菊和低矮的瓜葉菊,自行車座上粘著這個季節北京常有的楊絮。每年這個季節,人們都在抱怨楊樹和政府管理部門效率的同時篤信春天更好的版本將在幾周后降臨,無論如何,中國人的天性似乎是熱愛生活的。從車流中躥出一輛改裝摩托車,急速加速,飛馳而去,發動機的突突聲比它的音箱發出的轟鳴音樂還要響亮,這讓教授站在斑馬線邊上,誤過了一個綠燈。他帶著憐惜望了望四周熟悉的一切。地鐵出口擠出行人,涌出一團汗的風暴,路邊二十四小時營業的燒烤店想必昨晚又喧鬧到后半夜,現在伙計正各據一桌,趴著睡覺,還有把椅子拼起來橫在椅子上睡的。教授想,人們在平靜可愛的日子中追求刺激,恐怕是因為他們總以為能把握明智與瘋狂之間的界限。
手里的保溫水壺有點重。他盡量不讓自己被陽光的氣息扣留在大廳外,順利地掛了號。這一次他決心走進診室。
這一次拜訪精神病院的過程沒有羞辱或者恐懼,但有困惑。醫生喊,“進來!”他不由自主按了按小腹,走進去,發現剛才喊話的不是醫生,而是醫生身后坐著的年輕助手。醫生是一位燙發的中年女性,大概比教授小幾歲,極快剜他一眼,目光掃到他的腳又回到頭。
“說吧。覺得有什么問題。”
教授告訴醫生自己的預感,說明自己并不想要藥物,但他需要醫生的建議,才好對下面這幾個月神志尚且清醒的時間作更有效的安排。他沒想到醫生的頭幾個問題都是“你是一個人來的?”“你單身嗎?家屬呢,家屬怎么沒陪著一起來?”問題中隱含的意外和責備讓他反而想要捍衛妻子。過后他被攆去做量表測驗?!斑^去一周內,你是否曾覺得自己有精神???”他意識到,如果回答“沒有”,可能會被認為表現出了精神病人的典型癥狀,病人否認自己有病,而如果回答“有”,也可能會被認為恰恰是一種精神病癥狀。
“完全沒有”,0分;“偶爾有”,1分;“一半時間有”,2分;“非常頻繁”,3分;“一直都有”,4分。他謹慎地選擇了“一半時間”,2分。
此時他明白,在這里醫生對病人的自述從懷疑開始,要求家屬陪伴并不是要家屬作為病人口述的旁證,而是醫生要與另一個正常人探討癥狀,一個比病人高明、準確、靠近正常的人。他不免感到遺憾:心理學——精神病學也像一般內外科一樣高度依賴于儀器和指標,與其說這表明了人類的創造性,不如說表明了人類理性的界限。
二樓的量表測驗室有一種奇怪的燒茄子的味道,這點他一走進去就發覺了。房間顯然是新裝修的,門外右手邊墻上還貼著打印出來的臨時指示牌,撕掉了一半,房間里安放著幾臺電腦和辦公桌,無人看管,只有一位技術員代他打開電腦,確認他懂得操作方法??墒呛驮\室差不多大的房間整個是溫熱的,家常菜的氣息讓他打了寒顫。似乎有群人剛用過午餐,茄子的幽靈留下,人離開。在這個地方人突然發瘋,如常生活,一瞬消失,身體由某種力量拖曳而去?!胺浅nl繁”和“一直都有”的區別是什么?非常頻繁的頭痛,就可以理解為一直頭痛,難道人的意識要在每一秒都積極對抗頭痛,才算一直嗎?重晶石資源豐富的地區,就是重晶石資源集中的地區,是富礦,你不可能說某個省只有重晶石而沒有泥土。教授想,心理學和精神病學是多么不精確的科學啊,在理智的黑洞中尋找身體指標,面前這些基于語法的含糊地帶設計的問題并不能產出更準確的診斷,只能產出更標準化的診斷,讓醫生避免思考,躲開麻煩,不焦慮地走進辦公室。量表是精神病醫生的抗焦慮藥物。教授這樣想著他這些找不到科學方法的廣義同行每天身處的像未知海洋一般的世界,心中混雜著憐憫與傷感。走廊里突然有人高聲叫嚷起來,之后是奔跑和噓聲。
他勉力理解每個問題。其中有一些明顯是翻譯過來的,他覺得應該更本土化。例如有關體育運動頻率的問題——該對體育有更中國化的定義,譬如將散步包括進去,或者干脆稱為“活動頻率”。另一些問題的分句太多,他想大概會給那些不經常閱讀長句的人帶來理解上的困難,甚至讓他們驚慌失措,像是走上法庭的良民。
這些想法讓教授做題的速度很慢。這是否會被當作聯想散漫的病兆?然而并沒有人為他計時。三個小時后他交上問卷,回到診室,已經是午休時間,護士告訴他可以先去做眼動測驗。在另一個測試室里他強迫自己的眼球按要求跟蹤儀器對面靜止的圖像和移動的光斑,腦子里卻一直想著天花板上一片古怪的帶有隱隱綠色的水漬。
量表和測試分數與倉促的面診得出了不同的結果。下午,在再次問“現在家屬來了嗎”之后,醫生表示教授不抑郁也不焦慮,他的眼球活動顯示了高度注意力(NEF?RSS?),但他“不尋常的思想內容”是一種妄想和幻覺,這種預期自己會發瘋的妄想并不朝向對他人的暴力行為,可以在家治療。教授不打算去藥房開處方上列出的奧氮平和思瑞康,他清楚自己身上將會發生什么,來這里也并非求醫問藥,而是一種理智在尋求另一種理智作為參考。如今看來,地質學的理性比心理學的高明,而藥學的價值或許更具備統計上的顯著性,但那并不能阻止必將到來的事件到來。此刻他急于回家,去吃他允諾要在正午吃下的午飯。
實際上到九點半夫人才發現教授已經離開家門。這一天早晨她在陽臺上澆花,像往常一樣忽略了教授提高聲音喊出的許諾。她想了一會兒,倘若醫院扣留教授,認定他精神失常,要他留院治療,生活將會變成什么樣子。遛狗回來后,她給地質系打了個電話。
“現在的情況就是這樣。有點嚴重。”夫人說,“不知道系里能不能出面來處理教授的事——我吃不消了?!?/p>
地質系主任在電話對面沉吟。他是教授的學生,和夫人很熟,不過夫人當然不知道現在是巡視組進入學校的第三個月,地質系剛因數位學者在學術項目中的不正之風受到公開批評,而會受到調查,恰是由于兄弟單位勘探所的舉報。
誰能想到地質學家的腐敗問題會成為被關注的問題?而這多少也影響著教授的命運?!拔覀儺斎蝗σ愿啊!钡刭|系主任讓語調平衡過分流利的安慰與鏗鏘有力的信心,“不過現在為了教授的心情,還是該先由家人陪他去醫院。得到診斷再說。需要住院的話就住下?!?/p>
“我覺得該把他交給你們了。”夫人說。
“如果真……教授有那么多學生,國內、國外,一定能有最好的治療。您先穩定心情,先帶他去醫院。過些天我去看您?!?/p>
放下電話后,年輕的系主任拔掉電話線,回到他正在寫的報告之中。寫情況說明是微妙的藝術,像對晶石,你需要以科學的敏感去分類,揀選,錄入,判斷信息的價值和重量。但一個月來他已經疲累之極,他快要睡著了。
教授繞過藥房前排隊取藥的隊伍,沿走廊走向大廳。入口狹窄,長條形的大廳沒有窗戶,在下午昏暗得像密林深處移動著一座座面無表情的石像。這時他看見了自己的妻子,她也看見了他。夫人一身淺色衣服,提著一只輕飄飄的綢袋,里面似乎沒什么東西,像是下一站還準備到其他地方去。十幾米之外,她臉上有一種驚異的失望,如同一場喜悅的冒險后掉入現實的人,回到家的愛麗絲,回到家的多蘿西,也像走失的小狗,起初以為找到了自己的主人,再一看一聞后便在友好的陌生人面前倉皇失措,幾乎就要吠叫起來。
他見過她這種表情。那是十多年前,二十年前,兒子上小學時。那天她在學校門口沒接到兒子,到天黑兒子也沒有回來,而班主任說當天正常放學,五點五十分小學已經準時鎖起了大門。她去派出所報案,被告知兒童只有失蹤二十四小時后才能立案。之后她在家附近的每條街道躑躅打聽尋找。教授在郊區的會議賓館接到妻子說兒子失蹤了的電話,這一切發生時他在急匆匆趕回家的路上,奇妙的是,當晚他到家后幾分鐘,兒子便回來了。
教授見證了兒子的歸來。那是晚上九點多,他剛剛趕到家,妻子回來取兒子的一寸照,準備再一次去派出所硬要求警察留心照片上的男童。看見兒子身上帶著煤灰站在門口時,妻子臉上就有這種驚異的類似于絕望的失望。
“我跟同學去了一個廢棄工地玩兒。”兒子低聲說,“怕媽媽說我,不敢回來了。”
兒子走上來,要靠近她,她抓住又放開他的手,坐下,再站起來。他以為她要扇兒子一巴掌。但沒有,她扭過頭走去廚房。很快傳來水壺燒開的聲音。她神思恍惚地拎著開水壺到陽臺上澆花。
“我太餓了,爸爸?!眱鹤诱f。
他當時以為她是過于疲累和焦急,是責怪孩子,是高度緊張連續幾個小時后精力不濟?,F在他意識到,她可能以為孩子已經真的走失或被拐賣,兒子再次出現令她失望,或者正是兒子的再次出現讓她幻想到兒子若是丟了就好了。
不過當晚她很快就給兒子換上干凈衣服,煮粥,熱牛奶,又開始模仿一位像樣的母親,就像她在剛結婚的那些年中模仿一位像樣的妻子,重視家庭和家務、管教丈夫的個人衛生和頭皮屑、學打毛衣、捉奸、關心丈夫的去向。那時世界上似乎并不存在其他的范本,沒有誰敢于說出自己對丈夫的不忠毫不在乎,而有多少女人為了不顯得愚蠢輕信、為了不顯得軟弱,不得不去管理,控制,對峙,演出戲劇性的魚死網破,把生活過成唯一一種正確的戲劇。
30歲以來,她一直想離開家庭,離開他,而方式是等待他離開。大概他總會想要徹底離開家庭的,遇到某個不可抗拒的女人,愛上誰,執著地想走,或者犯一個可怕的不可原諒的錯誤,讓她可以輕松地說服其他人這種日子她沒法再過下去。這種篤信是她能忍受他的原因。而到后來,是否離婚似乎根本無所謂了,她送走兒子,生機勃勃。
英勇的女人下了決心后便走上她自己的道路,飼養他像飼養房客,教養再送走兒子像償付歷史債務。教授想起他一切風流韻事的開端,那位校醫院的理療師當時毫不費力便讓他了解到生活還能有多少秘境和層次,成為他心目中真正性愛的開始。她和他談話時往往同時在剪紙,而從最初給他做理療到后來在旅館的床上,她總是同時在看調成靜音的電視。她的興趣在其他地方。原來他始終迷戀這種女人,她們篤定,殘忍,決絕,以男人通常會忽略的方式自由著,以放棄的方式自由。男人多么盲目,男人以為自由意味著跳水、狂奔、種種表演性的大張旗鼓,可是在男人盯著自己雙腳周圍的一切時,她們早就輕輕走開了。他那種意圖要抓住剩下的時間來回饋和懺悔的沖動則只是雙腳周圍的一切教給他的未經反思的另一種表演練習。
她們放棄那些通常被認為值得擁有的東西,根本不考慮勇氣或者代價的問題。對于她們,放棄不是交易,而是一種使命,一個值得感恩的機會。讓人驚嘆的女人,與永恒和無限聯姻,而男人躺在迷人芳香的沼澤中貪戀地呼吸身邊的香氣,抓住周圍泥水中漂浮的一把又一把植物的腐根和殘渣,在沼澤里自以為是地游泳。
她們是騎士,英雄,幻想家,天文學家,他是灰溜溜的務實者,他的想象力只夠適度放棄,總是遺憾和回望,反省和猶豫,始終重視證件和政府登記,即使重視方式是千方百計繞過登記程序。男人向來是政府手臂的延伸,即使想要砍掉怪物頭顱的那些人也和怪物享有同樣一呼一吸的節律。而她對結婚證無所謂,也根本不需要通過獲得來自一個辦事處的離婚準許才能換取自由。
現在她帶著驚異的失望站在那里。她或許以為他的發瘋終究是一個要離開家的借口(在漫長的等待之后),或許以為此刻他已經被捆綁電擊(不過那樣醫院是否需要通知家屬?),或許以為他出了什么事(能有什么事?當然,若不吃午飯他的血糖會出問題)。她并不在乎診斷本身(瘋與不瘋究竟有什么區別),只在乎他是否將離開家,那是干涉她生活的部分。而他端著已經喝空的保溫杯,團了處方扔進醫院走廊邊上的垃圾桶,健康地,神色如常地走進大廳,像一位下了早班后脫掉白大褂準備回家的醫生勝過像病人或家屬。看到這一幕的她則終究像家屬了,看到他健康自在如常,她就像一位確認親人精神分裂后看到親人被醫院綁起來的家屬那樣驚訝又失望,不過她比他們少了痛苦。漫長的期待他離開的年頭消磨了她的痛苦,她期待他走遠,無論出野外,還是被關押、捆綁、電擊,或者是去享受肉體的歡樂。她不抱興奮地希望他離開,就像遛狗時她希望野狗離得遠一些。
教授膝蓋發軟。他注視著她的臉,那張臉不斷在變幻。她變成二十出頭他們初相識時校園少女的模樣。她變成怒氣中疲勞的年輕母親,抱著嬰兒四處尋找不忠的丈夫,那時她并不是想要占有他,而是粗野、意志堅定地要與他同歸于盡,此刻他覺得那個形象極富魅力。她變成那個因兒子歸家而失望的女人,要把兒子早早送去寄宿學校的女人,長久加班和頻繁出短差的女人,在家中目光越過他傲慢地到達花盆與鍋碗。他所虧欠她的不是忠誠,而是尊敬,以及對于他在苦澀的生命監牢中時她早已獲得自由的嫉妒。
此刻教授感到激動。他聽到女高音那云端之上歌詠的顫音,感到自己正在隨飛翔的云雀攀爬天梯。
幾乎他就要叫出她的乳名。那個名字,在二人初相識的信件中他曾經用過,在新婚的一些夜晚曾經叫過,后來就再也沒有用過了。但是他沒有。他一聲不吭地跪倒在她身前,接著整個人都癱到地上。
在失去知覺之前他看到她的臉不高興地皺起來,似乎急于轉身離開,但有一道強烈的白光打在他的面前讓他不再能看到任何事物。整個大廳都彌漫著沼澤那種潮濕微腥的臭氣,他的鼻腔張開了,讓他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
兩周后夫人請教授的研究生將他送上飛機,盼望他去向更廣闊的人群訴說發瘋和頭腦中的預兆。她告訴一起遛狗的同伴:教授去美國做研究,如果不是有歐文,她本來也愿意一同去。大家都十分理解:狗比兒童還要纏人,況且人就是應當為弱小的生靈貢獻力量,為那些生病的、不能用人的語言表達自身需要的、依賴于人的。
兒子已經為教授訂好了從加勒比海出發的環球郵輪之旅。他大方地為教授包下一個帶望海陽臺的單人艙房,并讓教授放心,船上有臺球設施和橋牌俱樂部、魔術表演和小型電影院,他在這三個月的航行中絕不會感到寂寞。出于降低保險費用并且保證教授能獲準上船的考慮,兒子沒有透露教授的妄想。何必透露呢,教授絲毫沒有暴力傾向,安靜,愉快,每天按時主動吃藥。不過,兒子把教授諸多種類的藥丸分裝進每日一格的小藥盒裝進箱子后,為以防萬一,還是在自己的名片背后寫下,“我的父親可能表現出奧茲海默癥的初期癥狀”,塞進教授錢包的夾層中。
旅行是安閑而緩慢的。剛駛離美國時,船平靜地行駛在靠近大陸的無風海域,第二天,船速加快了,令人頭暈,乘客紛紛離開船艙,到甲板上散步透氣,強烈的海風擊打著他們萎靡不振的面龐,開始有人注意到一位沉默寡言的異國老人。
他獨自待著,整個下午都趴在圍欄上,饒有興趣,注視著時隱時現的島嶼和沒有邊際的發紫的海洋,以及比海洋更遠的遠方。他戴眼鏡,身上總疊穿兩件長袖襯衫,領口可笑地綻出來。據兩位和他說同一種語言的乘客說,這位老人是在熱切地等待夕陽落下之前有時會照耀整片海面的那道炫目的白光。
這兩位乘客是兩位試圖多少享受一下生活的避難者,在每個港口急切地下船去使用與船上相比堪稱廉價的網絡信號,發出幾條推特。這樣先逃離祖國又逃離異鄉的黑頭發的人,在這艘郵輪上還有一位。那是一位神秘少女,據說她父親已經由于積攢起駭人聽聞的金庫被關押了三或四年,有媒體稱他雖然在審訊期間由于長時間的冷風吹身而至血壓升高昏迷倒地,但現在健康尚佳,雖然不大可能被提前釋放。
如果不是因為這兩位與他來自同一國家的流亡者常來找教授攀談,以消磨他們二人長期相處之后明顯的無聊和彼此間時時浮起的惡意,并且解除他們眼中這位來自祖國的老年旅行者強烈的孤單,教授不可能知道這些。而他們能知道這些,是因為他們曾擔心這位孤身旅行的年輕同胞是跟蹤者,便使用不為人知的手段了解到她的全名,進而查到她的身份。在他們的猜測中,她像其他一些類似狀態的年輕人一樣,在不再引人矚目的生活中會不時收到來自神秘賬戶的能保障學費和消費的大額支票。他們仇恨她,又因猜測她也處于不得不流亡的狀態而在道德上憐憫她,在對這個有罪者惺惺相惜的同時認為她理應付出更多。其中一個在郵輪晚宴時的酒醉中攬過她,又試圖一再撫摸她的肩膀,她把冰塊潑到他身上,他勃然大怒,說出大多數旅客一生中所聽過的最長的一段中文。女孩再也沒有出現在餐廳。乘客們上岸游覽時,回頭能看見她待在四層甲板上,帆布躺椅面對港口的方向,戴著印有向日葵圖案的明黃色遮陽帽和墨鏡曬太陽,像永遠不打算起身一樣。
而教授并不孤單。下午三四點,他睡好午覺,就走上甲板,拿著大副慷慨地硬要借給他的防滑手杖。他的心澄明得像一面鏡子,比波濤還要柔軟,比太陽底下甲板上的小水洼還要透亮。他對包括自己的身軀與理智在內的一切都不再在乎了,又比什么時候都活得更有興致?!拔义e過了多少啊,”教授暗自思忖,“錯過了多少,為了要占領生活?!彼麑α魍稣弑в型?,同情他們不得不放棄部分生活卻又不肯放棄的悲慘狀態,但他寧愿回避他們,到甲板上去散步和等待。
準備當晚在船上小劇場演出的三位魔術師坐在他身后,圍著一張小圓桌在喝雞尾酒,其中一位懶洋洋地一再把戒指脫下又戴上。他們用西班牙語問老人來自何方,在看些什么。老人凝視著海洋,轉過去,搖搖頭,向他們微笑,又回轉頭,把身體靠在圍欄上,扶了扶眼鏡,向海面吹了一口氣。
“或許你應該對他說英文?!弊哌^魔術師身邊的一位船員說,“據我所知,這是位來自中國的地質學家。他一定會英文?!倍g師們嚼著雞尾酒杯中的薄荷葉子,沉醉在微小清香的刺激中,已經忘記了幾分鐘以前他們曾擔心過,這位老人長久站在圍欄邊或許是帶著想要跳海自殺的念頭。
一個穿著藍白水手衫的小男孩和他的母親一起步出船艙,踏上甲板。看見教授,母親低聲對小男孩說了些什么。他飛快地跑過去,遞給教授自己從午餐桌的花瓶中偷來的一小串鈴蘭。
“你在做什么?”小男孩用英文問。
“等待光。”教授回答,聲音輕柔而威嚴。
小男孩驚訝地張開嘴,帶著咸味的海風吹拂他的喉嚨,帶來一絲干燥的清涼。他魂不守舍地走回母親身邊,牽住她的手,抿起嘴唇,委屈地覺得她逼自己完成了一個古怪的任務。當他將另一只手插進深藍短褲的口袋里時,他摸到一個小小的帶有凸起的方塊,那是他以為早已丟失的樂高玩具塊,他正在拼的噴水抹香鯨需要這枚方塊,不然牙齒就無法對稱。后來的日子里他偶爾會發呆,覺得自己被某種天意所攝,常?;叵肫鹉赣H在他耳邊說的話:那位老人是一位地質學家,想必在海洋的表面感到孤獨。
自問自答
為什么寫這個故事,讓夫婦中的丈夫發瘋?
會不會有人能夠感覺到自己正走在通往瘋狂的路上?現在還清醒,清醒地感知到瘋狂的降臨,抬起頭等待一場大雨。我一直想要寫一個明知自己將要發瘋的人。奇怪的是,這個人在我心目中總是個男性形象。
女孩和女人們的生活是什么樣子,說說看吧。
女孩和女人們的生活……太有意思了。真的是到年紀大一點以后,才懂得魯迅為蕭紅《生死場》寫的序言里這一句,“女性作者的細致的觀察和越軌的筆致”。女人比較容易越軌。這個故事里女孩與女人不是敘述者,不過也許其實是主人公。
這位丈夫是位地質學教授。想表達什么?
我覺得在現代,人格似乎在職業的形狀與由職業塑造的性情中。地質學家是種一再離開,不一定喜愛離開,但卻習慣了離開的人,背后總有大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