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昱寧
女孩名叫黛爾,是個高中生,正是會對生活中出現的所有男人都產生好奇和恐懼的年紀,正是會跟閨密半真半假地談論性的年紀。那個跟他半生不熟的成年男子叫張伯倫,是家里女房客的男朋友,他有一雙白皙的手,和一堆從戰場上帶來的故事。此刻,他就站在樓下的客廳。女孩和這個男人之間,橫著她的母親,她跟張伯倫隨口閑聊著那些熱帶的早熟的女孩,卻又警覺地打發女孩上樓。在這個名叫“女孩和女人們的生活”的故事里,“女孩”總是自覺地與“女人們”拉開距離——她認為自己的人生目標,就是要從她們的模板中突圍,她相信她的生活會跟她們截然不同。在黛爾眼里,哪怕是母親,也只是那些“女人們”中的一個而已。
“(那些熱帶地區的女孩)比黛爾大不了多少,”張伯倫剛剛說話的聲音一直回蕩在黛爾耳邊。那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呢?作者艾麗絲·門羅用黛爾的第一人稱描述:“就像人造絲撫摩著皮膚”,讓她感覺到“危險和渴望”。黛爾身上的這件晨衣,黑色,有粉紅和白色的花點綴,實用而舒適。在聽到張伯倫和母親的對話之后,黛爾沒有去餐廳吃飯,而是徑直跑上樓,脫掉自己的衣服,換上了這一件母親的晨衣。這是下意識的行為。在感受到危險和渴望時,女孩黛爾覺得只有把自己的肉體,裝進“女人們”程式化的外殼才是安全的,哪怕它是人造的,廉價的,哪怕它只是提供某些假象。
《女孩和女人們的生活》寫于上世紀六十年代末。那時,年輕的門羅就已經能嫻熟地在細節里使用這樣尖銳的意象。三十多年之后,她在短篇《溫洛嶺》中,安排一個大學女生走進富翁的豪宅,在他的指令下,赤身裸體地坐在椅子上,背誦豪斯曼的詩歌《西普羅郡少年》。包在那把椅子上的毛皮,起到了和“人造絲晨衣”同樣的效果——它們都刺激著女孩的欲望,但是同時又讓她感覺到這種欲望是被刻意引導的,是不由自主地進入某種她本來希望掙脫的模式。《溫洛嶺》里的女生畢竟更年長,畢竟在大學里攻讀哲學和英語,所以在此后的歲月里,她終日沉浸在圖書館里,寫論文,得無數個A。可是她知道,這一切都不重要,因為那把椅子上的毛皮還在刺痛著她(“那是揮之不去的刺痛之恥”)。她說,盡管那富翁根本沒有碰過她,但“歸根結底,他還是對我做過些什么的”。
究竟做過些什么呢?我們把《女孩和女人們的生活》跟《溫洛嶺》放在一起對讀,確實能讀出更多的意味來。在《女孩和女人們的生活》里,黛爾也一直以為張伯倫會對她“做點什么”。黛爾期待的那種性接觸是矛盾而混亂的,似乎既有浪漫化的男權意志,也有那么一點抽象的女性自我意識。用她自己的話說,那應該摒棄“父親或同志式的友好”,必須“像閃電一樣野蠻,瘋狂的閃念,對體面的表象世界的一次夢幻般的、無情的傲慢入侵”。入侵的究竟是她自己,還是這個虛假的世界,她也說不清楚。而書外讀者的疑慮,被作者的敘述一次次懸置。我們都知道有事要發生。作為一個老于世故的讀者,我們擔心年輕女孩的叛逆被無恥的男人利用。當張伯倫開著車來、對著黛爾按喇叭、讓她雙腿發軟的時候,我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我們擔憂的性侵,以及更可怕的惡性事件,都沒有來。門羅善于讓讀者的預計落空,然后猝不及防地給你另一種震驚。我們漸漸發現,張伯倫要黛爾做的是兩件事:首先,把他女朋友弗恩的信偷出來,因為他曾經在信上許諾過娶她,而現在想違背諾言,遠走高飛;其次,到僻靜的小河邊,以一個重度露陰癖的姿態,來了一場匪夷所思的個人表演。這一段門羅寫得極其耐心,從黛爾的視角審視這個男人是何等的自大,又是何等的虛弱,寫他“在靜靜的花枝的環繞中,整個表演似乎是被迫的,怪異而意料之中地夸張,像印度舞蹈”。如是,門羅把諷刺力度推到了最高級,這根弦一直不松勁,直到最后張伯倫用一句臺詞把一切都變成了一個寒冷徹骨的笑話:
“‘你真走運,呵?他對我笑著,雖然他還沒有完全喘過氣來。”
“你真走運。”——《溫洛嶺》里的富翁雖然一言不發,但很可能也是這么想的。在他們的定義里,這種肆意宣泄性別優越感的姿態,對女性并沒有造成什么肉眼可見的傷害——這簡直是他們道德節制的體現,女人有什么理由要求更多呢?在門羅冷峻的筆下,這兩個世界之間的鴻溝委實令人氣餒。小說里有一處與主要情節關系不大的閑筆,寫黛爾在路邊看見一只躲在樹上的白色孔雀,從它的叫聲里聽出“瘋狂、責罵和雜亂”。但是轉述這件事給張伯倫時,對方的反應卻是馬上唱起歌來:“去看孔雀,去看美麗的孔雀。”黛爾的閨密很快就跟著贊嘆孔雀的“漂亮”,卻引來黛爾的反感。上樓睡覺時,黛爾寫下一句詩:“朦朧的夜晚,是什么在樹上鳴叫?是孔雀的歌喉,還是冬天的幽靈?”
短篇小說發展到門羅的年代,作者和讀者都已經習慣于不在文本中追索標準答案。孔雀代表什么,“美麗”代表什么,黛爾的反感又代表什么,我們不必落到實處。我們需要感知的是,當女性和孔雀都只能負責“美麗”時,女孩和女人們的世界,會變得多么荒蕪。同樣的,在這樣的世界里,男人們最終也淪為一個粗糙的符號,所以黛爾無法清晰地想象張伯倫先生,她說:“他的在場很重要,但總是模糊不清;在我白日夢的角落,他沒有特征,但很強大,然后像藍色日光燈般嘶嘶作響著消失。”
在《女孩和女人們的生活》的末尾,張伯倫果然嘶嘶作響著消失了。他的女朋友弗恩嘆息著當初為什么要扔掉那些談婚論嫁的信。黛爾的母親當著她的面說,幸好她逃掉了一場糟糕的婚姻,背著她卻說:“我為弗恩的生活感到難過。”我們甚至在字里行間隱約看到了對弗恩懷孕的指涉,但并不那么確定。確定無疑的是,經過這些故事的洗禮,黛爾長大了,而且,對于那些并不確定的東西,她已經“決定反抗它”。這也是《溫洛嶺》中的女大學生最終的選擇。門羅這兩篇相隔三十多年的小說,告訴我們兩件事:一、時代在變,但女人面臨的生存環境并沒有實質性的改變;二、這并不等于說你就應該與這樣的環境講和。無論看待問題有多么辨證,表達方式有多么含蓄,對于個體的反抗,門羅始終是個堅定的支持者。
女性迷失的自我,對控制的甘于臣服,背后的深層痼疾,以及個體對此作出的反思和抗爭——這些元素始終縈繞在門羅數十年的作品中。她不厭其煩地重復著,柔韌地在這塊被宏大主題擠到角落的方寸之地上耕耘。起初的故事,處置人物(尤其是將其推往絕境)、揭開傷疤時,她下筆是略顯猶豫的,但需要作者表明態度時倒從不怯場,那時的門羅甚至偶爾并不掩飾一個斗士的姿態。到了后期,情況正好倒過來,人物和情節趨向慘烈、不留余地,門羅自己的態度倒越來越柔軟,對筆下女性及其環境的悲憫和理解溢于筆尖。
不過,艾麗絲·門羅并不是桑塔格和波伏娃,給出任何確鑿的結論,并不是她的任務和本分——尤其到后期,她在文本中流露的態度,遠比“哀其不幸怒其不爭”更為復雜也更為曖昧。“我不是一個女權主義者,”門羅在訪談中說,“我確實認為做個男人也挺不容易的。”與當代很多大作家一樣,門羅的這番表態與其筆下的小說文本互相嘲弄,某種程度上也可視為其作品的組成部分——更明確地說,是一種文本之外的敘事策略:其欲蓋彌彰的姿態,本身就對七十年代以后女權主義陷入的困境構成反諷。
《女孩和女人的生活》同時也是門羅的一本短篇小說集的標題。除了這個同名的短篇以外,其他篇目也都以黛爾作為女一號敘述者。其他人物的名字、身份,以及他們所處的環境(加拿大一個叫諸伯利的小鎮),都保持一致,故事的情節雖然各自獨立,彼此間卻也有一定的連續性,因此這本書曾一度被認為是門羅唯一的長篇小說。不過,如今學院里一般把這一類作品稱為“系列短篇”(story sequence)或者更形象的“短篇故事環”(short story cycle)。
整本書也確實像一個看不見的環。通過黛爾的視角,小鎮上各色女性的故事被串在一起,占據舞臺的前景;稍遠處,仿佛是舞臺的后方,則是屬于男人的那個環。在諸伯利,男人與女人當然常有交集。但在黛爾的觀察中,這兩個世界各行其是,各有一套難以打破的規則,從未平等而和諧地交融在一起。
考慮到六七十年代女權運動風起云涌的語境,這樣的敘事倒也不能算特別異類。不過,時隔多年以后,中國的讀者拿起來重讀,卻會時不時地被某些細節震撼,體會到某種年代錯亂的荒誕感。比如下面這句:“我讀了或跳讀了人口增長的統計數據,各個國家通過的支持或反對人口控制的法律,因宣傳計劃生育被抓進監獄的婦女。”世界太大,樣本太多,我們以為早就洞悉秋毫的一面,翻過來就是另一面。
書里的黛爾所經受的,就是被當時各種來自報紙上、書本上、生活中的樣本重重包圍的過程——當然,這同時也是她從中尋求突圍的過程。她信仰知識,喜歡閱讀,熱愛觀察,不希望被任何一種意識形態徹底說服。無論是遵守傳統觀念的姑媽,還是她那個從小就夢想著出嫁的閨密,或者離經叛道、熱愛藝術、卻最終把自己變成祭品的女教師,都不是她的理想模板。哪怕是她自己的母親,這個被小鎮婦女當成瘋子來嘲笑的女人,雖然對黛爾的成長影響最大,最終也成了她需要抵抗的對象。因為她敏銳地感到,母親的女權言論常常是空洞的,教條的,缺少策略的。當她對著黛爾熱情地宣告“女孩和女人們的生活開始改變了……我們需要自己的努力實現這種改變”時,黛爾卻在想:“她對我的了解就僅限于此。”
在門羅的作品序列里,《女孩和女人們的生活》之所以被認為特別重要,很大程度上是因為評論家在其中看到了太多門羅自己的影子。黛爾的成長軌跡、家庭背景,與門羅本人精確重疊。在作為這本書尾聲的短篇《攝影師》里,黛爾像門羅一樣當上了小說家,因為市政廳圖書館里所有的書都不能滿足她,她說:“我要有自己的書,我想我唯一能把生命派上用場的就是寫小說。”
不過,僅僅以自傳體的性質來解釋這本小說的出色,是不夠公平的——即便大部分取材于真實的生活,一個優秀的小說家還是能把熟稔的事物寫出陌生感,寫出某種剎那間浮出日常生活表面的質地。見證小鎮風物的女孩和女人們有很多,門羅卻只有一個——在她的筆下,人造絲或者白孔雀,都會出現在它們應該出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