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今諒
一、小 ?蘇
這塊半黑半灰的蜂窩煤已經被李小蘇踢了一路,順著人行道滾東滾西,停下來,又被迫前行。學校到家這段路不遠不近,剛好適合走著。如果換算成隨身聽里的歌,許是兩首或者三首的時間,換算成課文,差不多有幾個自然段——大馬路算是一段,行道樹是里面的逗號,路口的紅綠燈是句號;菜場小街是下一段,里面有三個嘆號,分別是叫賣羊頭的白帽子老伯,現宰活雞攤子上扯著脖子尖叫的家禽,和永遠嚷著跳樓價的南方皮鞋店。拐進岔路悶頭到底,繞過一座潦草的花壇,就是李小蘇住的教師新村了。拐彎之后,她會奮起一腳,把陪了她一路的蜂窩煤,踢碎在墻上。沒有完整燃燒卻碎得徹底,像這樣的命運,于蜂窩煤界其實并不少見。
在其他初中女生開始把自己打扮得干凈出挑時,她不厭其煩地把鞋頭踢臟,踢破,渾不在意地穿去校園,像幾年前的陶心平,帶著滿身粉筆末子味,渾不在意地回到家里。
進了教師新村宿舍大門,李小蘇不再張狂著一張小臉,她面目謙恭,朝目所能及的每一位閑坐的長輩打招呼,迎接每一句包裹著善意讓你無從拒絕的盤查。
“小蘇,你們要搬家了吧?爸爸這次掙到錢了哦?也算熬出頭了!”
“小姨還在家里住著呢?最近她是不是胖了?。俊?/p>
“在家住著也好,一家人嘛,你媽放心,將來大家也都踏實?!?/p>
“陶老師還好吧?上次去看她,插著管子,真受罪啊……”
奇妙的是,你若回答說“好點”,他們就不再感興趣,你說“最近不好,下不來床”,對方倒要打聽清楚些,樁樁件件都要掰開了講,有助于小蘇走后,發酵成故事的其他版本。好像他們能把自己的日子過下去,無非是靠著對別人生活的一點嘆惋。
只有盼盼,永遠少言寡語。盼盼和所有蘇牧不一樣,和所有狗都不一樣。她也懂得等候、陪伴,也躺在你身旁,蜷縮成伴侶動物的常態,可就是不肯履行狗的本分。你扔球,她任球掉在旁邊;你拿著食物做誘餌,她不為所動;你蹲下身子沖她拍拍膝蓋,她緩緩走來,既不撲進懷里,也絕不親昵地舔舐。她深沉的眼睛望著你,迎接你開門回家;你抱過她,她就與你長久地對視,交換一些平靜的呼吸;沒人陪她的時候,她人兒也似的望著窗外,乃至學會了嘆息——這代替作揖鉆圈成為她唯一掌握的寵物技能。
小蘇深知盼盼并不愚笨,因此更加滿心愧疚,覺得是她害了這只狗。
兩年以前盼盼還是只奶狗,也還不叫盼盼,和寵物店其他奶狗一樣待價而沽,卻一直沽不出去。奶狗漸漸不是奶狗了,店主的價碼低了又低。小蘇每天放學混在寵物店,知道這狗的兄弟姐妹相繼被領走,剩下這只無非是長得小一些,雖有一樣的血統證,但總被懷疑做了假,在小蘇看來,這只秀長的狗是這里最美麗的狗。比起去懇求陶心平把這只狗買下來,她更傾向于祈禱賣出去的是其他狗,隔著籠子摸著這個柔軟的腦袋,想到終究有人要奪取這份快樂,李小蘇就忍不住在心里默演了種種破壞行為。她想過了,如果有必要,她會做一個對買家詆毀這只狗的小人。狗在漫長的等待中越發沉默,似乎發現了身價的與日俱減。某天小蘇忽然意識到,狗一定是盼著能被領走的,一日日失望卻一日日與她歡喜的臉孔相遇,不知是何種的折磨。在這場意念的較量中,她贏了,狗就輸了。狗什么都知道,如今狗不愛她,或者愛得不徹底不甘愿,她要負主要責任。
可惜小蘇是在陶心平把盼盼抱回來的那天才意識到這些。她激動得幾乎撞倒母親,才發現陶心平身上干硬的手潮濕冰冷,眼中有不祥的笑意。不久之后,她對母親也滿懷愧疚,不過那是出于另一個原因。
如今的陶心平沒有粉筆味了,中西醫結合的藥味取代了家里的大部分氣息。身子好的時候家人會給她放上小炕桌,她把枕頭下的本子和筆拿出來,在上面寫寫畫畫。數學老師陶心平有一個絕技,可以在黑板上閉眼徒手畫出準確的立體圖形,再大的黑板也絕不失手,這大概是她過于嚴肅的課堂上唯一的花絮。小蘇沒有直接走進母親的臥室,一間客廳之隔,另一個房間有淡淡的飄香。以前小蘇住這的時候,從沒有這種香。
陶娜見她進來,皺著眉頭數落她沒有先脫下臟鞋子就進來。陶娜努嘴,小蘇看到自己的另一雙鞋已經被小姨刷干凈曬在了窗臺上。陶娜坐在床沿,垂著頭疊衣服,泛黃的頭發柔順纖細,發尾開叉,像一束毛茸茸的蘆葦。那些衣服跟小蘇全家的衣服從同一個洗衣機里洗出來,卻散發著不應該的香氣,她的頭發,總會在李正海回來的那天被清洗梳理,散成好看的弧度,這個規律讓小蘇最早察覺了陶娜和父親之間的那點不尋常。
李小蘇對此毫無敵意,跟父親的志同道合讓她更踏實了。誰會不喜歡陶娜呢,陶娜睡沙發的時候,客廳就變了模樣,陶娜搬進次臥的時候,次臥就變了模樣。她有著無窮無盡的巧思,“家”不足以形容她營造出的感覺,應該說她在哪“閨閣”就在哪,即使她已經三十多歲,放之于哪個時代,也不是名正言順的少女了。
李小蘇記得那天李正海當著全家跟她說:“小姨照顧你媽快兩年了,在客廳不是個事,讓她睡你屋吧,以后我睡沙發,反正我也不是天天回來?!闭f完家里靜了一會,提議的人臉上浮動著慚愧,好像自此就明確了照顧病姐姐的責任將長期歸陶娜所有。陶心平假裝虛弱地閉上眼,小蘇也沒抬頭,但她知道陶娜眼中一定閃過了光芒,因為那一刻整間屋子都亮堂了。
李正海幫小蘇把東西搬去壁櫥和走廊改造成的新的隔間,陶娜則開始裝扮她的地盤。李正海已經有計劃搬家了,這是連鄰居都漸漸聽說的事,陶娜難道不知道嗎?她一定知道,就算不久后就會搬家,小姨也帶著空前的興致,悄然打扮,遮掩著也張揚著,像是一場階段性勝利的慶功會。“等不及了吧?!碧招钠秸Z帶譏諷給女兒說。陶娜每天拉進新的,清掉舊的,陶心平已經代入自己將是最后一件被扔掉的東西。小蘇難以和母親同仇敵愾,她知道這樣于情于理都說不過去,可就像她對不起盼盼一樣,對陶心平的愧疚同樣無法挽回。
逢李正?;貋淼拿恳灰?,小蘇都在壁櫥后謹慎地聽著,希望捕捉父親從沙發上起身走進香軟鄰國的聲響。她從被子里伸出手籠罩上方的燈泡,突如其來的溫暖讓她一個激靈,手指邊緣透出血紅的光。她沒有窗了,耳朵便更靈了。她確定某個夜晚李正海走到過那扇門前,腳步就此停住,停得太久,她就睡著了。
“盼盼我給你喂了。”陶娜看小蘇一直愣神,出言打斷,“去看看你媽。”她放好衣服走去廚房,在鋁合金盆響了一下之后無聲無息地擇菜。兩姐妹之間話越來越少了,陶娜剛來的那陣子不是這樣的,那時候她像儲存冬糧的松鼠,精力過剩似的尋找可以為姐姐做的事,日日在床前握著陶心平的手垂淚,陶心平反而要安慰她。那時候誰都夸陶老師有個好妹妹,不像現在,一個個打點起精神審視這位早逾嫁齡的女人,因為她體重的些許波動就生出揣測來。
而那間屋子里,陶心平一定正被那種越是刻意輕巧越是無法忽略的存在聲驚擾。她總說陶娜從小就擰不緊水龍頭,被爸媽罵了那么多年也改不掉,此刻廚房里就這樣滴滴答答。小蘇可以想象陶心平躺在床上忍受著,這聲音說明外面的世界已經被陶娜主宰。是的,除了她躺著不能動的那間屋,所有地方都是外面的世界。小蘇已經忘了最初是誰提出讓陶娜住下來,想必母親也已經記不清了。似乎等所有人反應過來,陶娜就成了主人,成了李正海進門第一個說話的人,出門前最后告別的人。而陶心平聽到丈夫回家時的一點期待在他與陶娜交談過后都變成痛惡。所有人都在贊美著他的忠誠,贊美她的福氣,仿佛福氣不是她沒有病倒在這里,而是她屎尿橫流之前那個消失兩年的丈夫奇跡般地回到了她身邊,從此鞍前馬后,無怨無悔。“小李還那么年輕,不容易。”誰都知道年輕和不容易產生的聯系是什么。小蘇也是很多年之后才理解了這樣的母親,如果有什么比疾病帶來的病痛更可恨,一定是疾病帶來的恥辱感。
二、陶心平
鞏校長自作主張,把陶心平排在最后一節的課挪開,讓她有時間接還在上小學的女兒回家。陶心平直接拒絕了?!皼]幾步路,她爸不在了,又不是她腿不在了?!膘栃iL下不來臺,這話如果是別人說的,你還可以冷卻兩秒判斷是不是玩笑,既然是陶老師說的,大可省略了這個步驟,直接進入尷尬。
鞏校長是個念舊情的人。陶心平學校里沒有人不認識李爭海,用鞏校長的話說,小李“有路子,有腦子,有膽子”。每年學校搞活動都有用得著李爭海的地方,要車他能弄來車,要場地他能弄來場地,獎品實惠體面,發票明明白白,賬目算得不輸于陶心平辦公室的任何一位數學老師。這樣一個人怎么會聽信合伙人的哄騙借上高利貸,任誰也想不通。
工人散了,一車一車的紙被爭相拉走,誰搶到就是誰的。與此同時李爭海的造紙廠被人舉報污染環境,賣了全部資產才剛夠罰款。陶心平坐在沙發上,李爭海欠身坐在對面的茶幾上,在這場敘述中,他一直稱兄道弟的合伙人終于成了“王八羔子”。
她接受了李爭海的權宜之計,在事情沒有更壞之前結束婚姻關系。這債眼看是還不上了,千萬不能讓那幫流氓打這房子的主意。只要他們離了婚,想來也沒人敢在教師宿舍撒野。李爭海說得飛快,顯然已經盤算了好幾遍,中間還把夢游的小蘇重新抱回床上。天一亮兩人就去辦了手續,李爭海斜挎著一只包,在民政局門口與她各奔東西。
沒多久討債的人三三兩兩來了,恐嚇有之,自殘有之,陶心平家門口成了一處鬼哭狼嚎的景觀?!袄顮幒_€錢!”被擴音喇叭從夜空中一聲聲遞到窗前。躲不過了,陶心平就客客氣氣地展開她的離婚證邀請對方觀看,帶頭把不見人影的李爭海罵個狗血淋頭。后來她干脆用寬膠帶把離婚證貼在了門上,敲門也避而不開,在年關將近的一眾福字中態度鮮明。
唯一讓陶心平覺得不安的是,女兒從來沒問過爸爸去哪了,她每天聽十遍“李爭海躲哪了”,自己卻從不好奇。這無論如何不合常理,小蘇一直跟爸爸近些,以至于陶心平原本是想逮個機會,等女兒為李爭海說好話的時候借機向她發個火。可小蘇就像沒事人一樣,考一些忽而六十分忽而九十分的卷子惹人生氣,又飛快地認錯,繼而沉默如謎。陶心平敲著總是疲憊的雙腿,在客廳里一坐一夜。奇怪的是李爭海走了之后,小蘇的夢游不治而愈。
李爭海走的第一個大年初一,家門被潑了血紅的油漆,陶心平就勢把門刷成了紅色,離婚證被刷在了漆里,像一塊要掉不掉的血痂子。她的神經質暫時唬住了要債的人,“紅門”卻成了女兒的新綽號。李小蘇的個子眼看是隨了她,一寸一寸高起來,長高一寸,似乎就離她遠一寸。
陶心平的糖尿病嚴重到避不過去了,拿到體檢報告那天她從醫院直接去了寵物店。寵物店老板上前招呼,陶心平忽然發現自己說不上任何狗的品種,只好形容了女兒的樣子,“就是她每天來看的那條,老賣不掉的。”
“起個名吧?!毙√K接了狗歡喜得不行,她越高興,陶心平心里越是不舒服,這孩子這么愛狗,為什么就是不肯試著問她要呢?
“叫盼盼。”
“我以為你能想出更好的名字。”
“我能?!毙√K給狗搭了一個窩,“但是我想叫她盼盼。”她抬眼望著陶心平,“要是我早說要這個狗,你會給我買嗎?”
“買啊,只要你好好說?!碧招钠街雷约?,她不會的。
陶心平等到李爭海時,她的腳已經腫爛得穿不上鞋子了。李爭海怕擾了娘倆睡覺,在門口站了半夜,徒手摳出了難以辨認的離婚證,天一亮,小蘇開門了,李爭海脖子上戴著一個頸椎牽引器,豁然夾起聞聲開門的女兒,大踏步走進屋去,“復婚吧。我還上錢了?!碧招钠较崎_蓋在腳上的毯子,仿佛變了一個失敗的魔術,鴿子死在了帽子里。
她的身體得到錯誤的暗示,并發癥紛至沓來,她的腎臟,她的皮膚,她受盡委屈的每一根血管和神經爆發出漫長的痛哭。本應該措手不及的李爭海像是掰成了幾個人,用幾乎不可能的精力一邊照顧她和女兒,一邊開起一間打字復印店,好像他躲著的那兩年都沒有活,攢著力氣一股腦用在了現在。最初她請假的時候還惦記著下周誰來代課,轉眼間,學校里再沒有認識她的學生,除非以后小蘇考進去。小蘇模仿父親的字跡在試卷上簽了名,試卷的成績并不差,動機在陶心平看來不可理解,她裝著閑聊,說起李爭海還上錢的內情。
小蘇沒怎么回過老家,只知道她的伯父和姑姑們當年各自下鄉,李爭海年紀最小,原本可以留在父母身邊,他卻偏偏越走越遠。哥哥姐姐一個個艱難回城,堅持打了很多年的官司,要回了小蘇奶奶家被收繳的老洋房。如今一個連父親葬禮都沒參加的人回來討要遺產,毫無懸念地被嚴詞拒絕。
“那怎么還是要到了?”
“你爸騎著摩托車,加足了油,沖著老宅的墻就撞過去了。”
“就給了?”
“給了?!?/p>
李爭海再也沒騎過摩托。他拿著自己那份錢,斷絕了滿門血親,宣布從此是個北方人?!澳惆职衙忠哺牧?,現在叫李正海,他說了,人爭不過海。”李爭海把壞運氣歸結為名字口氣太大,改成一個在他看來不再有侵犯性的字眼。陶心平講完,小蘇也終于明白了她拐彎抹角的用意,從她手中抽出了卷子。揭穿了這個小把戲,小蘇大概更加不愿意陪她了,陶心平努力不去后悔,只留下怨懟和依戀交替支撐著她等候李爭?;氐剿拇睬?。陶心平隱約認定如果沒有李爭海留下的磨難,她根本不會得病,可這樣的假設永遠無法證明,她被迫成為受惠者,一個患難與共的典范。
這家人崩潰比她想象得要晚,可還是來了。李正海在日后說了很多遍,那天他是準備開煤氣的,如果他們兩口子要死,他不能把孩子孤零零地留在世上。當然這很多遍都沒有當著小蘇說,也許這只是李正海感激陶娜的一種夸張說辭?!懊妹茫闶蔷让??!碧招钠铰牭竭@句話短暫地驚心,小時候爸爸對剛出生不久的陶娜也說過這句話,彼時陶心平的媽媽已經夭折了兩個襁褓中的孩子,再也不能擔負悲傷,陶娜發出洪亮的哭聲,比她一生中任何時刻都要大聲,讓陶爸爸如釋重負。
陶心平屋里病重的氣味一點點消減,每個人在陶娜的照護下都緩過了氣,見了光。陶娜在這里不是一個幼師畢業從未工作過的老姑娘,不是一個父親去世后被繼母和她兒子侵占的無能孤女,是神。
神住在了她家的沙發。
神成了女兒最崇拜的朋友。
神把暗沉的窗簾換成了碎花,廚房墻上糊的報紙換成光潔的瓷磚,沙發背上蓋著的破毛巾被換成松軟的靠枕,即使這些事讓她工作量倍增。一切都好起來了。他們都說。陶心平不明白這“一切”包括什么呢?如果她的“好”只是勉強坐起身,別人的好就顯得過于好了。李正海的精神百倍,陶娜的得心應手,都像是對面車道開著遠光燈的車輛一般毫無公德。李正海被她的不近情理逼急了,問她到底想要怎樣,她也無法作答,唯有喝令他搬離她令人難堪的身子。的確,畸形的腳掌,自潰爛中滲出的液體,被壓住會回流的尿袋,實在不值得分享。陶心平看著李正海眼中的怒火冷卻下去,轉身出去,太陽穴忽然擂鼓一樣大跳:她只是推遠他,可全然不想讓他離開。李正海若無其事地叫進小蘇和陶娜,讓小蘇騰出房間,給陶娜常住。陶心平心里一陣踏實,明白他不會走,他還在挑釁她,就不會離開她。陶心平想笑,只好閉上了眼。
一夜又一夜的窸窸窣窣,陶娜的屋子布置好了,李正海拎了羊肉片回來給她慶祝,兩人就在客廳里涮起了火鍋,一個有心高了聲,一個刻意低了聲。陶心平的無所謂,被腥膻濕潤的空氣溶解了。此時她大可服軟,示弱,給他任意一個臺階讓他回到她身邊,可她恰恰被激起了一種躺在床上的人最不配擁有的斗志。
藥還是那些藥,病還是那種病,陶心平撐過大限,又活出好幾年。李正海成了小有名氣的禮盒制作商,陶娜軟黃的頭發褪出參差的白,只要看著妹妹臉上的隱忍,陶心平就不會意興闌珊,她在一天,就是一夫當關。
小蘇已經讀到高中,就在陶心平教過書的教室上課,不知情的老師見到來開家長會的陶娜,還會夸李小蘇媽媽真年輕。鞏校長的老婆來看望她,字斟句酌地說著這些,不知眼前光景是基于隱瞞還是三人已有協約。陶心平沒聽懂似的笑笑,她知道陶娜和李正海沒有任何事落在明處,她還遠遠算不上受害者。她也知道陶娜在等,等她耗盡,等她自動退出在生活的盡頭,然后勉為其難,黃袍加身,成為卻之不恭的繼任女主人。
陶心平覺得自己狀態還不錯,前幾年市里不讓放鞭炮,春節顯得鬼鬼祟祟,今年說是可以放到正月十五,外頭一響,屋里也跟著精神。她穿著李正海和陶娜為她買回來的新衣服,自己挪上了輪椅。
三人湊在廚房里忙活,聽不清在商量什么,爆發出一陣笑聲,平凡得像是任何一個家庭的笑聲。陶心平的輪椅停在她客廳的中央,陌生的、喜氣洋洋的客廳。這個家太好了,好丈夫,好女兒,好妹妹,陶心平的手撫過巧克力包裝紙亮金色的褶皺,突然由衷地意識到,如果他們迫不及待要忘記她帶來的苦難,她將毫無異議。這些不屬于她的煙酒糖茶,理應有人好好享用。
小蘇一臉笑從廚房出來,看見陶心平愣了一下,她舉著手里的垃圾袋說:“小姨真逗,提前買這么多水果,都放壞了?!彼汛尤拥介T外,回來推陶心平,“怎么自己起來了呢?藥打了嗎?”
李正海也從廚房出來,露出和小蘇同樣的驚訝。每個人見到她,都一臉的如夢初醒。
“叫娜娜出來吧,菜夠多了?!?/p>
李正海點點頭,又鉆回廚房,轉述了不止一遍。
飯吃到一半陶心平提議拍張全家福,李正海答應得痛快,看她的眼神卻加了小心。
陶心平面目慈和,把相機遞到陶娜手上。陶娜怔著,節慶的光在她眼中隱去。
李正海俯身,手搭在她的肩膀,女兒依偎在身前,陶心平在與妹妹的對視中綻放笑容。
“垃圾袋不是扔出去了嗎,怎么一股爛蘋果味?”這是陶心平昏迷前,聽到小蘇說的最后一句話,她順著小蘇的目光往外看去,身子已經不聽使喚。在醫院過完年之后,陶心平才知道散發爛蘋果味的正是她本身。
誰也不知道酮癥酸中毒會這么猛烈,誰也沒告訴她小蘇在她新衣服口袋翻出了本應當晚使用的胰島素,明白這一切是她有意為之。陶心平只記得她被推出來的時候李正海正在哭,她猛地睜眼,陶娜后退了兩步。
春節后,陶娜搬走了。距離她蘆葦一樣的頭發第一次舒展在李家的沙發上,過去了六年。
三、陶 ?娜
陶娜離婚了,聽說前夫去把介紹人好一頓埋怨。
她回到父親留給繼母的房子小住了幾天,已經有傳言說她和親姐夫不清不楚,跟誰也過不到一塊。繼母的兒媳婦在陶娜離婚后半個月內給她介紹了三個對象,被陶娜拒絕,便擺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好像鑿實了天大的鐵案。
陶娜拎著一保溫桶的糖醋小肋排,在陶心平樓下仰頭確認樓號,他們搬家后,她一直沒有來過。這次小蘇從大學放假,陶娜本來跟她約了在新街口見,沒兩天小蘇跑去割了雙眼皮,腫著眼不愿出門,非要小姨上家來找她。陶心平的事小蘇一直都說,說她前幾年能下地走了,只是跛了一條腿,說不知怎么又不行了,重新躺回了床上,換了新的藥。高考的時候小蘇想填本地的大學,陶心平死都不肯,在家盯著她填了北京的學校,又給鞏校長打了幾個電話,生怕小蘇主意大,到學校就瞎改回來。
上了大學的小蘇話多了,看樣子有了不少朋友,來不及跟陶娜說幾句就要接起一個電話,重新講述她雙眼皮的恢復進度。
陶心平靠著幾個枕頭半躺著,其中一個眼看就要掉下床了。陶娜走進去,這幅場景帶她回到決定照顧姐姐的那天,陶心平也是這樣,靠著搖搖欲墜的枕頭,只是那時候,床邊還跪著一個男人的背影。李正海轉過頭,血紅的眼睛滾出淚水:妹妹,你是救命的。
僅是想到,陶娜的胸口就又是一震,兩腮也酸澀起來。
而今陶心平的新家又是陶心平的樣子了。
“你又肯來了?”
“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我就來。”
陶娜聽得出這是指控她不愿見到陶心平好轉,只會在其越發病重的時候前來蹲守。她不愿爭辯,因為她只要開口必然誠實,只要誠實她就難以否認那個隱秘的愿望。
“租個房子吧,我給你錢,別跟他們住了,生閑氣。”繼母的兒子媳婦不是好相處的人,陶心平也是知道的。
陶娜點頭,“找到工作就搬。”又搖頭,“哪能要你的錢?!?/p>
“什么工作?”
“看孩子?!?/p>
“你不是不喜歡小孩嗎?”當初陶娜就是因為這個才沒去當幼兒園老師。
“也不是不喜歡……”陶娜沉默了一會,“這個年紀了,還挑什么?!?/p>
“要是還年輕,你挑嗎?挑和等,哪個省事?”
陶娜感到陶心平衰敗的氣息,才注意到她的眼睛比以前更渾濁了,她湊近的臉變得咄咄逼人?!澳銘{什么這么看著我,我干什么了?我什么壞事都沒做。你明明知道!”
陶娜想說的話一陣陣翻涌,她只是在等一件早晚會發生的事,只是個排隊的人,規矩是應該在一米線之外等候,她就在一米線之外等。僅此而已。而陶心平應該是這世上最不該責備她的人。
“你知道禿鷲嗎?”陶心平轉過頭笑了。“咱爸年輕的時候在草原上見過。他有個戰友,被狼咬了,狼被趕跑的時候那人窩在血坑里還剩一口氣。大家忙著找大夫,牽牲口,咱爸抱來一卷布,不知道從哪包扎是好,他看見一只禿鷲就守在旁邊,直愣愣地跟戰友對眼,那個眼神他一輩子都沒忘了。別人盼著戰友活,只有禿鷲,是等著他死。后來都說那個小伙子是血流干了死的,爸知道,他是被嚇死的。”
陶心平停了一會,“它也什么壞事都沒做,它就是禿鷲啊。”
陶娜站起身,她的委屈已經夠多了。
誰的痛苦都能說,只有她的見不得人又任人猜測。這兩個人明明在她到來之前就已經不是夫妻,明明她對這個家比所有人都要熱愛,卻永遠是拍全家福的時候舉相機的那個。她連抱怨都站不住腳,更不可能責怪姐姐沒有及時而識趣地死去。她不是不能往前走,撕下一張臉皮就能解決的問題,根本不算大問題。有些事她沒做,不代表她做不了,可眼前這個她曾經為之流淚的面孔,不打算承認。
“別胡思亂想,對身體不好。”陶娜澀著聲音告辭。
“我知道你去年聯系過李正海,說你家進了老鼠,對象出差不在家,你害怕?!?/p>
陶娜身子一冷,在即將走出房門時聽到陶心平的話。她當然記得她聯系過李正海,她等到半夜,在暴雨里推開窗戶往天上看,意圖剛好抓住哪位神明叫他前來對質。事后丈夫帶回來一包老鼠藥,說是前幾天李正海送到他單位的。
很長一段時間陶娜都告訴自己,李正海是因為下雨沒來,但沒有勇氣故伎重施。陶娜轉頭看著似笑非笑的陶心平,那神情跟她除夕病危時如出一轍。那一天陶娜曾經離幸福無限接近,她備著年菜,李正海站在旁邊,徒手從鍋里撈出一塊排骨,給小蘇和陶娜一人喂了一口,燙得直跺腳。
李正海當然沒給過她任何承諾,沒有人給過她盼頭,但那“盼頭”曾經是明擺著的??扇缃裉招钠皆噲D告訴她那些都是幻覺,陶娜只得細細思量,他到底有沒有引領過她。
李正海進門就坐在她已經鋪開被褥的沙發上,只是熟絡后的不拘小節,怪她自己剛洗了頭,濕漉漉的頭皮才會跟著他裹挾著的風雪發麻。
李正海在霧氣迷蒙的窗玻璃上為她寫上“早餐”,畫一個箭頭和鬼臉,只是他天性逗趣,怪她自己的心軟,輕輕易易跟著水汽化了一地。
李正海說我們小蘇可憐啊,前幾年沒有爸爸,后幾年說不定又沒有媽媽了,只是有感而發,怪她自己對號入座。
他沒有一個把柄,代表著別有用心。
小蘇大喊著小姨,叫陶娜幫她再盛碗飯。陶娜奔也似的逃出陶心平的房間。
小蘇眼腫著,胃口卻好,滔滔不絕地說著陶娜不可能感興趣的事。盼盼趴在小蘇腳邊,已經老了,你給她食物,她禮貌性地搖搖尾巴,幾乎不吃。
小蘇的房間還是孩子氣,陶娜在一堆毛絨玩具里發現了她們一起抓的娃娃。那天小蘇站在抓娃娃機器面前怎么都不肯動手,陶娜問她為什么不肯抓,小蘇說自己從來不抓,因為害怕。
“怕什么?”
“怕抓不到。”
“那你這個人,真是沒什么意思啊。”陶娜笑了,她站在機器前一個一個投進硬幣,最終花了八十幾塊錢,給小蘇帶回了這只黃絨絨的小雞。
“你連上我家的網吧,給你發個照片?!?/p>
陶娜掏出手機。
“密碼是19980830?!毙√K說,“我爸隨便改的。”
這是她來到李正海家的那天,她來救命的那天。
陶娜笑了,她不需要別人相信了。六年之于她的驚心動魄,是真實存在過的。
四、小 ?蘇
小蘇回國簽字,把李正海和陶心平安排進養老院。她這次只能呆一個星期,女兒太小,她的伴侶Manna獨自照料還很吃力。李正海變得絮叨了,他跟小蘇說了好幾遍老兩口住養老院如何比一個人劃算,每次說都保持著第一次說的熱情。小蘇還沒走,李正海已經迫不及待地報名參加了旅游團,獨自出行了。
小蘇憋著火,沒去送別。陶心平已經開始腦萎縮,還不知道能不能適應養老院的生活,出去玩有什么好著急的。小蘇擔心陶心平心里難受,沒想到她聽了只是點頭說出去玩是好事。陶心平讓小蘇回去找出她小時候戴過的銀鎖,帶去給外孫女。她坐在陽光里,被一滴滴注入的藥水滋養著,空前的溫柔,似乎對于幸與不幸,都無所期待而有所準備。
小蘇找到銀鎖,還找到陶心平在床上寫寫畫畫的那個筆記本。
本子里面一個字都沒有,全是立體幾何圖形,開始幾頁還畫得簡單,越往后越驚人的復雜——正方體里有錐,錐里有球,球里又是圓柱……如同一個層層疊疊永不貫通的世界,陶心平閉上眼睛,用最擅長的語言給自己畫出了日記。
小蘇在飛機上睡著了,夢見她踢著一個蜂窩煤,一路往家走,走著走著她變成了李正海,在摩托車上加足油門朝一所從沒見過的宅院沖去,身體像蜂窩煤一樣碎在墻上,滿目煙塵。
飛機下面是大片筆直高聳的鐵杉,小蘇小時候沒見過這種樹。教師新村的院子里只有枝干干瘦的落葉喬木,它們旁逸斜出,變幻莫測,枝杈伸展在她的窗外,像橫亙整個冬季的閃電。
自問自答
你認為故事中的她們“壞”嗎?
有一個笑話,說點球前守門員虔誠祈求球不要進,可球還是進了。守門員很失望,問上帝為什么不幫他。上帝攤手:對面有十一個人在跟我祈禱這個球能進呢。
道理很明顯,這也正是人類制定規則的必要性??汕楦兄允乔楦?,就是有它難以被規范的時刻。沒有兩個人的立場是完全一樣的,我不能做更多分析,只是仍然相信陶娜在拿著愛的號碼牌的時候,不是懷著禿鷲的心情。
為什么最近一年畫風大變?
迎合人設創作是“性價比”很高的事,性價比是我最不喜歡考慮的事。我的人生進入到了新的階段,我走到這里,就唱這里的歌。
為什么去年放一張遮遮掩掩的自拍,今年敢露臉了?
因為又長了一歲,更加混不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