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戲《拜月亭記》與其當代舞臺演繹中的幾個問題

韋雨陽

摘? ? 要： 《拜月亭記》是南戲發展中的一部重要作品，對后世的影響也很大，直至今日仍有很多劇種對其進行改變演繹，可見其具有豐富的價值與意義。通過結構、情節主題等角度對《拜月亭記》原作進行分析，發現這部作品當代舞臺演繹中的一些缺憾與不足之處。

關鍵詞： 拜月亭記? ? 改編? ? 演繹

《拜月亭記》通常被認為是一部以戰亂為背景的愛情劇，主要描寫了書生蔣士隆與尚書千金王瑞蘭曲折的愛情故事。后世的許多劇種對這部作品的全本改編，也大多以蔣士隆和王瑞蘭的愛情婚姻為主線。一些劇種如川劇高腔、昆劇、越劇等又將其中的“曠野奇逢”、“招商諧偶”等情節改編成《搶傘》、《踏傘》①等折子戲，同樣也是將重點放在在蔣士隆與王瑞蘭的愛情上，豐富的舞臺表演將蔣、王二人戰亂時結伴同行，漸生情愫的情感展現得細膩又生動。

不難看出，南戲《拜月亭記》這部劇的當代舞臺演出著重展現蔣士隆與王瑞蘭“佳偶天成”式的愛情。這樣的呈現方式有利于觀眾了解這部作品的風貌，證明這部宋元時期的南戲作品在當下依然具有其審美價值和現實意義，延續其在當代社會中的藝術生命力。然而細究起來，在改編與演繹中一味將重點放在男女主人公的愛情線索上，遠遠不能展現出南戲《拜月亭記》原有的層次感與厚重感，略顯單薄。

一、結構的復雜性

南戲《拜月亭記》的流傳版本很多，例如：《幽閨記》，此外還有關漢卿的雜劇《閨怨佳人拜月亭》，是一出以王瑞蘭為敘述中心的旦本戲。一般認為南戲的《拜月亭記》大體上沿用了北雜劇《拜月亭》的情節與人物。不同版本在一些細節上有所差別，但在總體情節走向上大同小異。北雜劇由于旦本戲演唱的局限，主要是從王瑞蘭的角度展開敘述整個故事，而南戲較之關漢卿的雜劇增添了許多結構與情節上的內容，涉及面很廣，不同階層的人物及其經歷和遭遇都具備一個完整的敘寫部分，進而構成全劇多敘述線索交織的結構特點。

劇中較為重要的線索有三條，分別以陀滿興福、蔣士隆、王瑞蘭為中心人物，串聯起完整的故事，不同的線索所要表達的內容也都各有側重：陀滿海牙與陀滿興福父子作為朝廷中的主戰派，受奸臣讒言，滿門被滅，唯留陀滿興福一人，得蔣士隆相救后與之結為兄弟，后中舉武狀元;兵部尚書王鎮領命前往邊地抗敵，女兒王瑞蘭在途中走散，與蔣士隆結為夫婦;秀才蔣士隆本想考取功名，卻因戰亂與妹妹蔣瑞蓮離散，并且遇到了同樣失散與親人的王瑞蘭，兩人互生情愫結為夫婦，后雖遭王鎮棒打鴛鴦，另謀親事等一系列插曲，最終夫妻團圓。可以看出這三條線索都蘊含著個人命運與現實的激烈矛盾，陀滿興福的遭遇中更有當時政治斗爭與社會矛盾的體現，而蔣士隆、王瑞蘭的故事中較為突出的是二人對封建禮教的反抗。三條敘述線索既相互獨立，又能通過蔣士隆這個人物產生交錯關聯：蔣士隆與陀滿興福是危難中救扶的結拜兄弟，陀滿興福后又幫助蔣王二人脫身險境;蔣士隆自身更不必說，他和妹妹的失散與王瑞蘭和母親的失散是呼應的。蔣士隆離妹，王瑞蘭離母，二人偶然相遇結伴而行，另一邊的蔣瑞蓮與王母也恰好相遇同行。人物各自的遭遇與故事線索在這個“離散——重組”的過程中發生了奇妙的交集，構成了全劇看似松散實則緊密的結構。

由此可見，在當代劇場的演繹中，《拜月亭記》的整體情節也應根據這種結構目標進行合理安排，保持其完整性。但由于南戲和元雜劇相比，不受四折一楔子的劇本形式限制，劇本往往都有幾十出，易導致情節調配失當。例如有些觀點認為，劇中開篇蔣士隆自敘之后，用很長篇幅表現陀滿興福的遭遇，略顯喧賓奪主。因此在當代的舞臺改編中，更要注意結構的調整與優化。然而當代的全本戲改編都將重點放在蔣士隆與王瑞蘭的愛情上，或是從女性主義的角度出發，著重塑造王瑞蘭這樣敢于沖破陳規大膽追求愛情，掌握自己命運的女性形象，對于原劇作固有的整體結構的把握稍顯遜色。整部戲的結構被拆分，擇選出蔣士隆與王瑞蘭各自線索中與愛情線相關的部分重組成一段愛情佳話，大大削弱了其他情節的表現力度。

二、主題的深遠性

結構與情節的拆分重組也不可避免地影響作品主題的表達。想要在當代劇場兩到三小時的演出中呈現一個較為完整的故事，勢必要減少或者改編一些情節。因此我們看到在《拜月亭記》的當代改編版本中，戰亂背景的具體敘寫以及與之相關的陀滿海牙與陀滿興福父子的經歷大部分被刪去。一方面這樣的情節處理將原劇本的蔣王愛情線索進行了強化和突出，使觀眾能夠更加直接地感受到整部劇的主題，體會蔣士隆與王瑞蘭愛情的悲歡離合;另一方面原劇本所要表達的其他主題與情感內容也隨著部分人物和情節的削弱而無法很好地體現出來。《拜月亭記》第一出副末開場便有“大軍北犯邊庭，英雄緝探虎狼軍”的社會背景交代，而《幽閨記》中此處所唱的【西江月】更添一種感慨在內：

（副末上）輕薄人情似紙，遷移世事如棋。今來古往不勝悲，何用虛名虛利？遇景且須行樂，當場謾共銜杯。莫教花落子規啼，懊恨春光去矣。

寥寥數語包含了世事無常，人情漂泊的感慨。而最末一出【金錢花】【前腔】又有：

自來好事最多磨，天與人違奈若何？拜月事前愁不淺，招商店內恨偏多。樂極悲生從古有，分開復合豈今訛？

劇中開頭與結尾這兩處所表現的世事無常與人生喟嘆，奠定了全劇悲喜交加的情感基調。因此《拜月亭記》原本就不是一出浪漫而純粹的愛情喜劇，也并不像《西廂記》“永老無別離，萬古常完聚，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屬”那般具有歌頌愛情的輕快明朗氣息。《拜月亭記》確實寫了愛情，但所要表達的又遠遠不止愛情。事實上作者并沒有蔣王二人的愛情放在一個最中心的地位來突出，而是用他們的一段奇緣勾連起劇中各個人物的遭遇和情感，包括親人之親、兄弟之義、夫妻之情、家國之嘆等等，試圖將他們之間的一段奇緣融入身后的整個環境，用現實主義與浪漫主義手法的結合使之形成一個密密交織的敘事網絡，最終的結局看似是一個圓滿的大團圓，同時更蘊含著令人深思的力量。“樂極悲生從古有，分開復合豈今訛？”團圓并不意味著悲歡離合的結束，人生在世的際遇也是充滿了傳奇與不確定因素，世事無常，且惜當下。

因此，在當下各劇種對《拜月亭記》的改編中，僅發掘其具有的愛情喜劇的特點，并以此為基點進行改編創作，重點突出蔣士隆與王瑞蘭的愛情線索，體現一種“照徹人間情意長”的主題，這的確是一種保持結構與主題完整與鮮明的手法，然而相比于原作失卻了更為深遠的意義與情懷，表情達意也趨于簡單淺顯化了。

三、人物形象的層次感

主題與情節改編的弱化，直接影響了人物的塑造與表現。以王瑞蘭為例，雜劇《閨怨佳人拜月亭》與南戲《拜月亭記》中的王瑞蘭形象是有一些細節上的差異的。在婚姻愛情方面，雜劇中的王瑞蘭面對父親安排的婚事雖然抗拒，但也只是滿腹抱怨，最終還是不得不聽從父母之命。南戲《拜月亭記》和《幽閨記》中則安排了王瑞蘭堅決拒婚的情節，更突出了她對封建婚姻制度的抗爭和愛情的執著追求。這也是當代各劇種例如川劇、昆劇、越劇等在整理改編《拜月亭記》的過程中最為突出體現的一個人物特征。雖然有劇種和表現形式等差異，但是王瑞蘭的人物形象差別并不大，不僅是在王瑞蘭拒婚這一情節上，自始至終她的形象刻畫都側重于表現大膽追求愛情，不嫌貧愛富，有情有義，這已經形成了一種塑造人物的刻板印象。王瑞蘭的確是一位勇敢追求愛情的富家千金，但她和整部劇的主題一樣，都擁有一種充滿矛盾的，悲喜交加的特質。

這一特質在“曠野奇逢”一出中體現得尤為突出。原劇本這一出的敘寫只是蔣王愛情的一個開始，蔣士隆與王瑞蘭各自與親人失散，機緣巧合相遇之后決定一同趕路，是所謂的“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因此兩人就算對彼此有意，也并不是明顯表露的，此時王瑞蘭的心態更多的應是與母親失散的焦急慌張與悲嘆，對前途命運的擔憂，“誰似我目下這樣愁？聽軍馬驟，聽軍馬驟，人亂語稠。向深林中逃難，恐有人搜。”她將突然出現的蔣士隆稍加打量和詢問后視作救命稻草，不顧男女之別愿意與蔣士隆同行，也更多是出于一種生存的本能而非完全的情感驅使。兩人的感情由曠野相逢開始，歷經賊人之亂，招商店奇遇之后才逐漸發展和升溫，有傳統的“一見鐘情”，但更多是一種亂世相伴，悲喜交加之感。川劇、昆劇、越劇在將此出化為“踏傘”一折后，雖然增添了“傘”這個充滿象征意味的媒介來傳情達意，加入了許多王瑞蘭挽留蔣士隆，希望與其同行的言語與細節動作，但從情感出發點上已經是默認王瑞蘭在最初的相遇對蔣士隆產生了一見傾心的感情。此時王瑞蘭的動作和行為更多地蘊藏了少女懷春的小心思，卻減弱了人物身上的戰亂離散之悲。因此在具體演繹的過程中，王瑞蘭這個人物形象雖然被定義成一個戰亂中失散親人的少女，但也只是為了與其他類似的旦角形象產生區別，實際的表現過程中，由于劇本及情節已有的愛情喜劇限定，較之原劇作的人物豐富度和層次感有所降低，甚至會稍顯浮夸，大大削弱了原作中人物豐富的性格意味。

通過對原劇作結構、主題、人物塑造這幾個角度的簡要分析，我們能夠初步認識到《拜月亭記》并非一部程式化的“佳偶天成”式愛情喜劇。這其中結構、情節、主題、人物等各方面具有復雜性且相互影響，大大增加了這部作品當代改編過程中的難度。如何使古老的南戲作品既適應當代舞臺的演繹，又不失原有的主題深度人物形象立體性，這也是目前活躍于劇場的各劇種改編版本需要進一步的完善的地方.

注釋：

①吳新苗.一出戲的流變：從《幽閨記曠野奇逢》到《踏傘》（《扯傘》）[J].戲曲研究，2015（5）.

參考文獻：

[1][元]施惠.新刊重訂出相附釋標注月亭記二卷[M].北京：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11.

[2]徐沁君，校.關漢卿，撰.新校元刊雜劇三十種·拜月亭[M].北京：中華書局，1980.

[3]呂薇芬，校.施惠，撰.幽閨記[M].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8.

[4]俞為民.南戲《拜月亭》考論[J].文學遺產，2003（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