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位結構：命運洪流中人類的綿延

王雯杰

摘? ? 要： 美國著名現代主義作家威廉·福克納的長篇小說《野棕櫚》采用音樂對位法的寫作手法，講述了夏洛特的愛情故事與高個子犯人的救援傳奇。由于福克納本人深受哲學家柏格森的影響，小說中也不時透露出柏格森的哲學觀。本文嘗試以柏格森哲學解讀《野棕櫚》中人類的綿延。

關鍵詞： 綿延? ? 記憶? ? 時間? ? 形式? ? 對位法

福克納曾公開承認他受到了柏格森的影響，在《野棕櫚》這部結構尤其特別的長篇小說中也對此有所體現。而在《野棕櫚》出版的同年（1939年），就有學者對這部小說產生了質疑，喬治·馬里恩·奧唐納在《福克納的神話》中說到，從技巧上看這部書（《野棕櫚》）是失敗的：聯系兩個部分的只是相互補充的主題，而這種練習又不很有力，難以起到使小說具有統一性的作用。確實，把這兩個部分印在一起是令人遺憾的事;因為夏洛特與哈里的故事是福克納先生的一個失敗，而那個罪犯的故事卻是他的一個成功。①

而福克納本人在接受采訪時則說：“我互相對比表現他它們，按對位法規則那樣做，為的是敘述我要講的故事，那個女的拋棄了自己的家庭與丈夫，跟著醫生一起出走。”②

那么，小說《野棕櫚》中兩個交織編排的故事是否真的是失敗的？作者為什么要這么寫？作者以夏洛特和哈里的故事為主想要表達什么？小說中的第二個故事想要表達什么？兩個故事的交織在形式之外又有什么意義和價值？本文將從結構和人物的生命存在兩個方面，結合柏格森的哲學理論進行個人觀點的闡述，嘗試解答。另外，由于小說名為《野棕櫚》，而小說中夏洛特的故事名也為野棕櫚，下文將以故事《野棕櫚》指代夏洛特和哈里的故事，以小說《野棕櫚》指代整部小說。

對位法結構：“藝術家是為色彩而色彩，為形式而形式的一種人”

小說《野棕櫚》由故事《野棕櫚》和故事《老人河》共同構成，每個故事都被分成五個部分，交織編排，也就是在讀完《一野棕櫚》后，讀者進入的是《（一）老人河》的情節，隨后是《二野棕櫚》和《（二）老人河》，由此最終完成整部小說的閱讀。福克納在訪問日本期間，對記者說到：“我當初并不是寫好兩個故事，然后把一個插到另一個里面去的，我是像你們獨到的那樣，一章一章寫下來的……我想要同一個音樂家那樣做，音樂家創作一個樂曲，在曲子里他需要平衡，需要對位”③。

不同以往對情節的關注，小說《野棕櫚》給人最直觀的感受是形式獨特。柏格森的認為，藝術家是為色彩而色彩，為形式而形式的一種人④，福克納為達到樂曲對位的形式，而采用交織書寫小說《野棕櫚》的形式，最終使故事《野棕櫚》和故事《老人河》以獨特的形式存在。

形式上的雕琢沒有使小說《野棕櫚》浮于表層的華麗，福克納以其高超的寫作技能讓小說內容也值得稱道。小說問世后，故事《老人河》曾多次被單獨出版，我國在一九八五年出版的《福克納中短篇小說選》中也沿用了國外的做法，只單獨收入了《老人河》一篇，而故事《老人河》在脫離小說后，并不影響讀者對其內容的把握。只是缺少了與故事《野棕櫚》對位閱讀的風韻。

（一）緊張與平淡的反向交織

故事《野棕櫚》講述夏洛特拋棄丈夫與兩個女兒，與實習醫生哈里相愛并攜手不斷逃離，最終因流產失血過多而死亡，哈里也因致其流產死亡被捕入獄。故事《老人河》講述洪水決堤時，高個子犯人與同伴失散，但仍堅持完成監獄方要求的搭救一個女人的任務，搭救成功后，他回到監獄被判加刑10年。

在敘事結構上，故事《野棕櫚》第一章開篇即是高潮，急促的敲門聲讓人陷入緊張的情緒，此時海邊的環境也是惡劣的。隨著醫生的心理和行動，我們認識了主人公夏洛特和哈里，這一章以一句平靜的“你可以進來了”做結;故事《老人河》的第一章開篇平淡，介紹高個子犯人和胖犯人是如何進入監獄的，而最后是激烈緊張的，因碼頭決口，副監獄長全副武裝通知犯人撤離，這兩個故事的第一章節奏相反，結尾一進一出，海邊呼嘯的風又與決堤的大水相呼應，形成對位。

故事《野棕櫚》的第二章將時間推到過去，1935年，哈里和夏洛特在新奧爾良初次相識，因貧窮而忙于生計的年輕哈里和已為人母的夏洛特開始約會，最后他們決定逃離前往芝加哥，在夏洛特的丈夫拉特下車后，這對非法相愛的戀人進入特等臥鋪間，他們獲得了自由;故事《老人河》的第二章以洪水為背景，犯人們離開監獄被帶向別處，當他們安頓下后，高個子犯人和胖犯人被任命前去解救被困在洪水中的人，最后高個子犯人未能回來并被認定為已死，對此胖犯人感慨其獲得了自由。這兩章都涉及了火車、鐵軌和水的意象，且都與“出走”相關，夏洛特和哈里是主動逃離，犯人們是被帶走，結尾夏洛特和哈里獲得了自由，在逃離中的愛的自由，高個子犯人也獲得了自由，不論生死，至少離開了監獄的管制，故事第二章的對位相比第一章更加密切。

（二）生與死的對立

故事《野棕櫚》的第三章中，夏洛特和哈里終于來到芝加哥共同生活，但哈里的心開始掙扎，不是對愛情的懷疑，而是對重復的生活和稀里糊涂養成的習慣感到恐懼，于是哈里勸說夏洛特再次逃離，結尾是朋友麥科德的詛咒;故事《老人河》的第三章中，高個子犯人沒有死，他成功解救了懷孕的女人，與猛烈的洪水做著慘烈的斗爭，最后聽到了嬰兒嘹亮的哭聲。這兩章的是相反基調的對位，夏洛特和哈里的生活陷入重復和無聊，他們奔波于生計，離開的時候還要遭受詛咒;高個子犯人則完全不同，他與洪水的斗爭十分激烈，福克納用大量文字詳細描寫了斗爭中的種種，危險重重，跌宕起伏，章節最后是嬰兒的哭聲，是與詛咒截然相反的希望和生機。

故事《野棕櫚》第四章，夏洛特和哈里逃離至德克薩斯州的礦場，夏洛特懷孕，原本就艱苦的礦場生活又增添了一分煎熬與掙扎，夏洛特堅持讓哈里為自己流產;故事《老人河》的第四章，高個子犯人成功為女人接生，他們上岸后帶著嬰兒生產勞動，高個子犯人始終在尋找那所曾經關押自己的監獄。這兩章中主人公生活的環境大致相同，但生命的氣息截然不同，一個是流產，一個是生產，在相同的艱苦中生死的對立更加明顯，此處對位同中顯異。

故事《野棕櫚》的終章，將時間回到開頭，也就是現在，夏洛特死亡，哈里入獄;故事《老人河》的終章，高個子犯人回到監獄，加判十年，巧合的是，兩人都在新奧爾良的監獄，空間上達到了一致，時間上相隔十年。根據柏格森的時間觀，存在等于綿延等于記憶等于時間，過去一直都是與當前共存著的，在“現在”這個詞的傳統意義上說，過去恰恰就是一種現在。⑤那么，在時間的綿延中，哈里與高個子犯人的記憶相遇了，是柏格森的可以獨立存在的記憶，他們或許會交談，“我叫哈里，我因為給女人做流產手術導致她死亡而被捕入獄”，“我曾受命救援一個孕婦并為她接生，最后回到監獄被加判十年。”兩個終章的對位達到了極致，不僅僅是空間的重合，記憶的相遇，還有生命的死亡與延續，柏格森認為，死亡恰恰是誕生的動力，世界的“死亡”恰恰是世界的新生，萬物復歸大地是因為萬物在生長⑥。夏洛特與流產兒的死，女人與嬰兒的生，相互銜接，最終構成了完美的統一的樂章。

從兩個故事的總體上來看，故事《野棕櫚》發生在人世間，故事《老人河》發生在自然界，人世間的逃離命運與自然界的大洪水實際上都是裹挾著主人公前進的命運洪流。

福克納在小說《野棕櫚》中無比精妙的音樂對位法結構完美體現了藝術家的“為形式而形式”，使得故事《野棕櫚》和故事《老人河》相互對應，擁有了單獨鳴奏之外的層次和韻味。

命運洪流中的人類：“綿延地思”

在福克納的神話中，若從精神境界來劃分，存在著兩個不同的世界：一個是沙多里斯的世界，一個是斯諾普斯的世界。沙多里斯們代表了有生命力的道德——人道主義，從他們的觀點來看，反傳統的斯諾普斯是不道德的。但是斯諾普斯們認為，他們的行動只從私利出發，根本不管什么道德上的責任，因此，他們實際上是超道德的;他們代表了自然主義或獸性。⑦小說《野棕櫚》中恰好同時存在這兩個世界，夏洛特和哈里追求世俗中非法的愛情，在不斷逃離中成全自我，屬于斯諾普斯，高個子犯人明明可以隨時放棄懷孕的女人，但他沒有，他與自然洪水反抗，保護生命，屬于沙多里斯。在音樂對位法的編排下，人世間的自然主義斯諾普斯和自然界的人道主義沙多里斯仍然斗爭。

（一）對過去和未來的兩種把握

夏洛特和哈里不斷逃離，離開新奧爾良到芝加哥，到威斯康星州的湖邊，又回到芝加哥，再逃離到猶他礦場，最后是新奧爾良州的海灘邊，他們漂泊放逐的人生十分艱難，他們從逃離之初就不知道未來究竟是什么樣的，只是現在的愛情支撐著他們。而這與其說是哈里對美好愛情的相信，不如說是對未知前途的迷惘，他知曉自己和夏洛特將會不斷自我放逐，居無定所，帶著他們的世俗眼中的非法愛情。在柏格森哲學中，未來是未知的，對柏格森來說，未來首先意味著“物質宇宙之未被知覺的部分”，這個部分因為是未知的，所以它“蘊藏著巨大的希望和威脅”⑧，夏洛特和哈里的放逐結果是未知的，人類可以從已經知覺的存在中做準備，離開新奧爾良之前，夏洛特的丈夫拉特給了他們一張三百元的銀行本票，用于夏洛特在走投無路時購買回家的車票，這樣考慮周全的舉措似乎是在給未來一個保障，給未來做一些預估。后來夏洛特確實回家了，但用的是她和哈里的錢，她回家的目的不是回歸與合法丈夫拉特的平穩生活，而是給自己留一筆遺贈，她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出現了問題，并且回家之后，她再度離開，與哈里前往新奧爾良的海灘。至此，我們看到，拉特對未來的預估完全錯誤。

既然未來是無法知覺和把握的，那么對未來的希望也是渺茫的，夏洛特曾向哈里說過對自己歸宿的希望，不愿死于烈日，事與愿違，夏洛特最終還是在死寂的海灘上被曬干。而在柏格森的時間綿延坐標中，未來甚至不被標注，但人類必須前往未來，對柏格森來說，未來有希望也有威脅。

對于過去和現在，人類完全可以認識，在上文已經提到，柏格森認為存在等于綿延等于記憶等于時間，記憶并不依存于身體和大腦，身體和大腦只是它的鄰居，既不是它的主人也不是它的奴仆，記憶以“某種方式存在著”，以它自身的方式存在著，有如極樂縹緲之境中圣潔的神殿⑨，因而記憶中包含的過去和現在也就是獨立存在的，是人類可以認識的。

故事《野棕櫚》中還有一位海灘上的醫生，這位有經驗的醫生一眼就看出夏洛特病了，并且不是在心臟，他相信自己可以通過已經知覺的部分知道未知的部分，未知的部分是過去，醫生可以從現在推測出過去，從后文的倒敘閃回中，我們驚奇地發現醫生對過去的推論十分準確，如果用柏格森的哲學來理解，我們不必感到驚奇，因為記憶中的過去是獨立存在的，醫生當然可以認識。

（二）機械記憶與真正的記憶

故事的最后，一直依賴于夏洛特生活的哈里終于失去了夏洛特，變為只身一人。拉特曾經向夏洛特承諾，不能怪哈里，于是在幫助哈里申訴無用的情況下，拉特遞給哈里一包毒藥，在拉特的認識中，記憶是長久不可磨滅的，為了擺脫記憶對人的玩弄，拉特覺得哈里應該選擇死亡，讓肉體在現在終結。但哈里不愿這么做，在他看來，夏洛特地離開意味著一半記憶的消失，而自己的死亡則會使整個記憶終止。拉特和哈里對記憶的認識是相反的，在不意味著矛盾，福克納應當是理解了柏格森的記憶學說，在柏格森的哲學世界里，記憶分為機械記憶和真正的記憶，打個比方，對課文了然于心是機械記憶，而考察如何學會課文則是真正的記憶，因為每一次閱讀都是作為歷史的確切事件重新經過，這些景象就是記憶，真正的記憶。真正的記憶是有獨立存在的尊嚴的。拉特的理解中的記憶不是真正的記憶，因為身體不是記憶的奴仆，哈里的記憶也不是真正的記憶，而只是機械記憶，他記得的是夏洛特的手掌，彼此間的性愛，而不是如何相愛，如何心心相惜，如何逃離以追求自由。在這個層面上，夏洛特和哈里的故事沒有完成綿延，不去討論不可知覺的未來，哈里對現在的認識也是不夠的，在命運的洪流之中，哈里所謂的悲痛的存在只是為自己茍且存活找到的委婉說法。

這樣來看，夏洛特和哈里這兩個斯諾普斯走向的是悲劇，是毀滅，帶給人的是絕望，是混沌，于是屬于沙多里斯世界的高個子犯人應運而生。首先，故事《老人河》就是在高個子犯人的記憶中開始的，秉持著傳統道德觀的高個子犯人堅持完成救援，不僅在物質世界中使人類得以綿延——他成功為懷孕的女人接生，在精神世界上也完成了人類的綿延——記憶獨立存在，連接過去與現在，無關于不可預測和知覺的未來，這使得斯諾普斯的悲劇總基調下涌動著一股希望。盡管高個子犯人最終被荒謬加判十年，失去了身體上的自由，但我們可以想象，在監獄期間，他會不斷回憶洪水中的生活，讓這段記憶始終新鮮，不斷綿延。

高個子犯人代表的沙多里斯和夏洛特與哈里代表的斯諾普斯的合并，正是人道主義與自然主義的合并，體現的是人類的整體。在人世間與自然界的命運洪流中，人道主義得以綿延。

通過上述粗淺的分析，可見，小說《野棕櫚》中將故事以音樂對位法交織編排是十分成功的，不僅是形式上新穎獨特，以多種對應方式增加了小說的層次感，而且在思想上也有所對應和補充，在夏洛蒂和哈里的故事中，人類綿延失敗;在高個子犯人的故事中綿延得以成功，恰好再次對應了福克納的沙多里斯世界和斯諾普斯世界同在命運洪流之中的對抗里，沙多里斯贏得了勝利，這正是故事《老人河》存在的最大價值。

注釋：

①⑦喬治·馬里恩·奧唐納.福克納的神話[A].李文俊.福克納評論集[C].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0.

②③詹·B·梅利韋瑟與邁·米爾蓋特.園中之獅[A].李文俊.福克納評傳[M].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1999.

④柏格森.笑：論滑稽的意義[A].凱瑟琳·勒維爾，著.陳圣生，譯.柏格森的美學思想[J].北京社會科學，2002（3）.

⑤⑥⑧⑨王理平.差異與綿延——柏格森哲學及其當代命運[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7.

參考文獻：

[1][美]威廉·福克納.野棕櫚[M].藍仁哲，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9.

[2]李文俊.福克納評論集[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0.

[3]李文俊.福克納評傳[M].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1999.

[4][英]凱瑟琳·勒維爾.柏格森的美學思想[J].陳圣生，譯.北京社會科學，2002（3）.

[5]王理平.差異與綿延——柏格森哲學及其當代命運[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