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考釋

田潤

摘? ? 要： 《楚辭》中“陸離”一詞共出現七次，歷代諸家訓釋眾異，未探本源。本文將對前人的注釋材料進行蒐輯考辯，另提出拙見：從聯綿詞的角度對“陸離”一詞進行考釋，探尋“陸離”一詞的釋義。

關鍵詞： 楚辭? ? 陸離? ? 聯綿詞? ? 考釋

據統計，“陸離”于《楚辭》中凡七見：

《離騷》：高余冠之岌岌兮，長余佩之陸離。

紛總總其離合兮，斑陸離其上下。

《九歌》：靈衣兮被被，玉佩兮陸離。

《九章》：帶長鋏之陸離兮，冠切云之崔嵬。

《遠游》：叛陸離其上下兮，游驚霧之流波。

《招魂》：長發曼鬋，艷陸離些。

《九嘆》：薜荔飾而陸離薦兮，魚鱗衣而白蜺裳。

一、王逸《楚辭章句》“陸離”注釋

高余冠之岌岌兮，長余佩之陸離。（《離騷》）

按：陸離，猶嵾嵯，眾貌也。言己懷德不用，復高我之冠，長我之佩，尊其威儀，整其服飾，以異于眾也。

紛總總其離合兮，斑陸離其上下。（《離騷》）

按：斑，亂貌。陸離，分散也。言己游觀天下，但見俗人競為讒佞，僔僔相聚，乍離乍合，上下之義，斑然散亂，而不可知也。斑，一作班。

靈衣兮被被，玉佩兮陸離。（《九歌》）

按：被被，長貌，一作披。言己得依隨司命，被服神衣，被被而長，玉佩眾多，陸離而美也。

帶長鋏之陸離兮，冠切云之崔嵬。（《九章》）

按：長鋏，劍名也。其所握長劍，楚人名曰長鋏也。

叛陸離其上下兮，游驚霧之流波。（《遠游》）

按：繚隸叛散以別分也。

長發曼鬋，艷陸離些。（《招魂》）

按：曼，澤。發，一作鬢。艷，好貌也。《左氏傳》曰：宋華督見孔父之妻，目逆而送之，曰：美而艷。言美人長發工結，鬋鬢滑澤，其狀艷美，儀貌陸離，而難具形也。

薜荔飾而陸離薦兮，魚鱗衣而白蜺裳。（《九嘆》）

按：陸離，美玉也。薦，臥席也。飾，一作躪。

（注：以上“按”，均為王逸按）

由上我們可知，王逸對“陸離”的解釋大致可歸納為：1）參差貌;2）分散貌;3）美好貌;4）美玉也。

在不同的句子里，根據不同的語義環境，王逸對“陸離”的解釋不同，有名詞，有形容詞，且不同的釋義之間并無關聯。據此，我們猜想，“陸離”一詞在那時可能本身就沒有固定含義，是一個同形聯綿詞，形同音同但意義不同（后文將具體論證此猜想）。

但在后世的注解中，大家可能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對于“陸離”的解釋過于具體化，甚至已經弄不清該詞的含義。到了宋代，洪興祖《補注》對“陸離”一詞的解釋只見于“高余冠之岌岌兮，長余佩之陸離。（《離騷》）”一句下，補曰：“許慎云：陸離，美好貌。顏師古曰：陸離，分散也。《九章》云：帶長鋏之陸離兮，冠切云之崔嵬。”洪興祖并沒有直接對“陸離”進行解釋，只是列舉前人的釋義，而且相當模糊。朱熹《楚辭集注》：“陸離，美好分散之貌。”此處，岌岌為高貌，陸離應當為長貌，朱熹的解釋“美好分散”不妥，且“美好”和“分散”作為兩個詞，本身在意義上就差別很大，這里混為一談，應該也是結合了前人的注釋，卻沒有很好地釐析含義。清代王念孫《廣雅疏證》卷六：“《楚辭·離騷》云：‘紛總總其離合兮，斑陸離其上下。《招魂》云：‘長發曼鬢，艷陸離些。《淮南子·本經訓》云：‘五采爭勝，流漫陸離。皆參差之貌也…又《離騷》：‘高余冠之岌岌兮，長余佩之陸離。岌岌，高貌;陸離，長貌也。《九章》云：‘帶長鋏之陸離兮，冠切云之崔嵬意與此同。王逸注云：‘陸離，尤參差失之。”這里，王念孫雖然認識到王逸在注釋上的錯誤，但他認為“陸離”只有兩個具體的含義，即：“陸離有二義，一為參差貌，一為長貌。”（《讀書雜志余編·楚辭》）并沒有意識到“陸離”作為同形聯綿詞在釋義上的特征，用“參差貌”和“長貌”解釋所有的“陸離”，顯然是不合適的。

二、陸離：同形雙聲聯綿詞

聯綿詞又稱“連綿字”、“連語”、“駢語”，是一種特殊的語言現象。從現代漢語學的角度，我們把它定義為雙音節單純詞。聯綿詞最大的特點就在于“上下同釋，不可分訓”，對于這一特點，傳統訓詁學很早就有了認識。早在漢代就開始了對聯綿詞的收錄和注釋。據統計，成書于戰國末年后來又經過漢代經師儒者陸續增補的《爾雅》，共收錄聯綿詞79個。例如：《釋訓》：“婆娑，舞也”;《釋草》：“果裸之實，栝樓”等，可以看出《爾雅》把聯綿詞作為一個訓釋單位（即一個詞）拿來解釋另一個單音詞或雙音詞。到了近代，徐振邦更具體并分析指出：

現今界定聯綿詞為雙音節單純詞，也稱作單純性雙音詞。具體的說，聯綿詞中的兩個字僅是一個詞素，不能拆分為兩個詞素。凡是一個復音結構聯用時的意義與這個復音結構的兩個字單獨使用時的意義毫不相關;或者一個復音結構其中一個字單獨使用的意義與這個復音結構聯用時的意義相同或相近，而另一個字不能單獨使用;或者一個復音結構的兩個字都不能單獨使用，單獨使用時便各自無義，這三種情形的復音詞便是聯綿詞。

“陸”、“離”同聲母，屬于雙聲聯綿詞。同時它又屬于聯綿詞中比較特殊的一類：同形聯綿詞。形體相同，音相同，意義不同，且不同釋義之間無聯系。“陸離”作為一個詞時的釋義與“陸”、“離”二字單獨的釋義無關聯。《說文》：“陸，高平也”;“離，離黃，倉庚也。鳴則蠶生。從隹，離聲。”而“陸離”一詞釋義眾多：“長貌”、“參差貌”、“亂貌”、“分散貌”、“美好貌”、“美玉”等。在“陸離”的這些含義中，陸離二字是作為一個詞素來講，不能拆分。

三、“陸離”作為同形聯綿詞的其他例證

1.王逸章句中的“陸離”

王逸章句在《招魂》“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一句下，釋文云：舍，置也。祥，善也。言何為舍君楚國饒樂之處，而陸離走不善之鄉，以犯觸眾惡也。舍，一作舍。離，一作罹。五臣云：舍，去也。罹，羅也。

這里注釋中的“陸離走不善之鄉”就是“離走不善之鄉”的意思，這里“陸離”就是一個單純雙音節詞，意思與“離”相同，而與“陸”字本身的含義無關聯。

2.史樹青《“陸離”新解》

史樹青在《文史》第11輯中發表論文《“陸離”新解》，從文物出土的角度，提出“陸離”即琉璃，引申為色彩光亮。

這種說法有一定的依據，“陸”和“琉”在古音上相近，“陸離”即“琉璃”是很有可能的。王逸也在“薜荔飾而陸離薦兮”一條下注釋：“陸離，美玉也。”這種解釋與琉璃很相近。“陸離”即“琉璃”這一說也進一步證實了“陸離”同形聯綿詞的身份。但是我們已經無法探源“陸離”一詞是最先為“琉璃”一詞翻譯創造的，還是本來就有，只是后來假借用作“琉璃”。

但是史樹青思維也不免局限，認為《楚辭》中所出現的“陸離”都應該解釋為琉璃：“帶長鋏之陸離”為琉璃劍飾;“斑陸離”即“叛陸離”，斑，叛音通，為彩色琉璃;“艷陸離”為鮮艷的陸離，等等。認為自己的解釋“文從字順，無一不通。”但是這種解釋是說不通的，可以簡單地舉兩個例子來反駁史樹青將所有的“陸離”都解釋為琉璃的觀點：

其一：“紛總總其離合兮，斑陸離其上下”根據王逸的解釋，“紛，亂貌;總總，聚貌;斑亂貌”結合上下句的句式特點也可以推知“陸離”應該和“斑”意思相近，解釋為“分散雜亂貌”更為合理，如果解釋為“彩色琉璃”在文意上說不通。

其二：參見例證中的第一條，王逸在注釋中用到“陸離”的例子，跟“琉璃”的含義無半點關聯。

3.“陸離”在其他文獻中的使用及釋義舉例

1）《史記·司馬相如列傳》：“左玄冥而右含靁兮，前陸離而后潏湟。”裴駰集解引《漢書音義》：玄冥、含靁、陸離、潏湟皆神名。

2）《羽獵賦》：“鮮扁陸離，駢衍佖路。”劉良注：陸離，陳列貌。

3）《琴賦》：“清河條暢，案衍陸離。”張銑注：陸離，相連貌。

4）《甘泉賦》：“聲駍隱以陸離兮，輕先疾雷而馺遺風。”呂向注：陸離，奔馳貌。

5）《上林賦》：“牢落陸離，爛漫遠遷。”李善引《廣雅》曰：陸離，參差也。

6）《文選·沈約〈三月三日率爾成篇〉》：“紫燕光陸離。”呂延濟注：陸離，光色貌。

通過以上六例可知，“陸離”確實沒有固定的釋義，而是根據具體的語言環境作出解釋，解釋為神名、陳列貌、相連的樣子、奔馳貌、美玉、琉璃等等。

那為什么會出現這樣的現象呢？筆者認為跟當時的文學創作有關，正如《文選》賦“事出于沉思，義歸于藻辭”的這種純文學特色，描繪各種情狀鋪排、夸張的習慣手法，都為聯綿詞產生、變換使用提供了條件。在《楚辭》、漢賦及后世的文學創作中，創作者為了修飾文章、押韻等需要，在不同的語言環境中是用了“陸離”這樣的詞，賦予它們不同的含義，造就了一批像“陸離”這樣音同、形同、意義不同的同形聯綿詞。除了“陸離”之外還有“翱翔”、“繽紛”、“從容”等等。

從聯綿詞的角度出發考釋“陸離”，是以前學者所忽視的一部分，但認識到“陸離”作為同形聯綿詞，音同形同意義不同的特點，不生搬硬套，對理解文意有很大裨益。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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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郭瓏.《文選·賦》聯綿詞研究[M]成都：巴蜀書社，2006.8.

[5]史樹青.鑒寶心得[M].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2007.4.

[6]王念孫.讀書雜志[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