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娟
摘? ? 要: 近年來,現代文學理論的注意力顯著轉向了對于讀者的研究。實際上,每一部作品缺少了讀者這一環,都是不完整的,接受美學即是以本文和讀者雙向交互作用為理論基點。本文將主要基于伊瑟爾的接受美學,探究讀者與作品間的關系。
關鍵詞: 伊瑟爾? ? 接受美學? ? 讀者? ? 作品
特雷·伊格爾頓在其《二十世紀西方文學理論》的“現象學、詮釋學、接受理論”一章中提到:“文學作品本身并不像我們通常假定的那么容易被釘牢。一根可以釘進文學里去從而為它賦予一個固定意義的釘子是作者意圖;另一根釘子則是菲什的去訴諸共享的‘解釋策略,即讀者。”[1]本文將主要基于伊瑟爾的接受美學,并適當結合其他學者對于接受理論的研究,探究讀者與作品之間的關系。
一、何為“接受美學”
在探究本文的問題之前,我們應先了解何為“接受美學”。
美國學者艾伯拉姆斯曾在其《鏡與燈——浪漫主義文論及批評傳統》一書中提出,文學活動由世界、作品、作者和讀者這四個相關要素組成。而現代文學理論通常被分為三個階段,即全神貫注于作者的浪漫主義時期和19世紀、絕對關心作品的新批評時期,以及近年來注意力顯著轉向讀者的階段。接受美學則主要專注于探究讀者對于文學所產生的作用。《辭海:1999年縮印本(音序)2》對于“接受美學”一詞的解釋則較為精煉:接受美學是美學理論與流派之一,20世紀60年代出現于聯邦德國,創始人為姚斯、伊瑟爾等,后傳播到其他國家。認為文學活動是作家、作品、讀者三個環節的動態過程,作品的價值與地位是作家的創作意識與讀者的接受意識共同作用的結果。文學作品用的是“描寫性語言”,包含許多“意義不確定性”與“意義空白”,它們構成作品的“召喚結構”,召喚讀者以“期待視界”去發揮想像力進行再創造。因此美學研究不僅以作家的創作意識為對象,而且應以讀者的接受意識為對象。[2]
本文所要依據的接受美學理論的提出者——伊瑟爾,是一名英國文學學者,他對于接受美學理論的研究是“從解釋新批評和敘事理論起步的”,并在借鑒了伊格爾頓的著作后提出了一些基本規范和關鍵性概念,主要“重視個別本文和讀者與之的關系”。[3]在理解了“接受美學”的基本內涵以及伊瑟爾理論的大致方向后,本文將從“作品之于讀者”與“讀者之于作品”兩個方面對作品與讀者的關系進行探討。
二、作品之于讀者
在某一程度上,讀者對于作品的反應是受其制約的。受既有經驗影響,某個詞在日常生活中有其固有的含義,但當它在某一文學作品中出現時,或許意味著一些不同于以往的東西。比如說“月亮”一詞是月球的通稱,受既有詩詞教育的浸染,人們看到這一詞往往會聯想到與思鄉、懷念相關的情感,李白《靜夜思》中“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一句對“月亮”這一意象被現代人賦予思鄉情感產生了尤為顯著的影響。但當“月亮”作為一個頻繁出現在張愛玲小說中的意象所存在時,其所指代的含義已隨著前后語境發生了改變,并不再表示固有象征義。所以,在一定意義上,作品實際上是制約著讀者對于其的解釋與批評的。
“對于伊瑟爾來說,最有效的文學作品是迫使讀者對于自己習以為常的種種代碼和種種期待產生一種嶄新的批判意識的作品。作品質問和改變我們帶到它那里去的種種未經明言的信念,‘否定我們那些墨守成規的認識習慣,從而迫使我們第一次承認它們的本來面目。有價值的文學作品不僅不加強我們的種種既成認識,反而違反或越出這些標準的認識方式,從而教給我們種種新的理解代碼。”[4]用通俗的話來說,便是一部平淡無奇的作品常常采用千篇一律的套路,無論是其人物性格、情節發展抑或是意境指向,皆與讀者期待視野中的預先測定一致,隨著閱讀的進行,可輕易猜測情節發展走向或主題思想,這便會令讀者覺得索然無味,閱讀之后并無甚于自身有益的獲得;而一部優秀的文學作品往往會讓讀者的期待視野遇挫,促使讀者產生深刻的自我意識,重新審視或更加批判地看待自己的認同。舉例來說,東野圭吾的《惡意》一書令讀者最初從野野口修所描述的“日高殺貓”這一件事開始,便相信日高邦彥脾氣暴躁且有著惡劣的品性,且在閱讀過程中始終堅信,直到小說高潮處警探加賀恭一郎揭露了一切事實的真相,讀者方恍然大悟:原來一切皆是真兇野野口修的計謀,而自己在一開始就被帶入了野野口修精心設計的圈套之中。撇開作者想要表達的關于人性的深刻思想不談,單從情節來說,讀者所產生的顛覆性認知便代表野野口對于日高品性顛覆的設計是成功的,東野圭吾的這部懸疑小說的設計是成功的,更何況作品的思想情感同時也是值得深思的。
在閱讀文學作品時,讀者為作品中的思想情感、抱負愿望及人物的命運遭遇所觸動,從而形成的一種強烈的心靈感應狀態,即為共鳴。共鳴標志著文學接受進入了高潮。繼共鳴之后,由作品中某種強有力的情感的震撼,讀者或許會進入某種虛幻的藝術境界,自身情感也得以宣泄,基于體味獲得些許教益。
除了個人感受外,在閱讀了讀者對于一些作品的長評或短評后,會發現絕大多數人亦是如此。以下以太宰治的《人間失格》為例:
蘇天怡:“這本書并沒有傳遞悲觀情緒。當一本書強塞給讀者一個觀念,一種情緒的時候,讀者應該還是會有感知的,也會有抵抗心。這本書的可怕之處在其代入感......作者明明是在說自己的痛苦,然而我卻在其中真切地感到了自己的痛苦。”
艾森:“也許是自身經歷的緣故,在這本書里找到了共鳴。也許是許多回答里面所說的‘代入感。跟隨葉藏的腳步一路走來,大部分的經歷都像是我對自我的嘲諷和回憶。”
液漏醬:“這兩個人(《人間失格》里的葉藏和《月亮和六便士》里的查爾斯)放到現實里面來都太極端。我們絕大部分人都介于兩者之間:既渴望去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又不得不被現實的人情世故所拖累,最后再來感慨自己曾經是個有夢想的人,而現在卻……”
某匿名用戶:“看日本文字常讓人有看內心獨白的錯覺。然而這類心理陰暗的書像一劑清流,透著干凈、純粹。”[5]
在個人看來,文學作品促使讀者產生共鳴這一影響,比為讀者帶來收獲更為重要。相較于收獲,意外發現有人與自己情感相通、自己不是孤立無援的個體所帶來的愉悅感是巨大的,且很多時候讀者有某種認知或困惑,自己出于種種因素難以清晰表達,只有某種混沌的感覺,而這時有人將這種認知或困惑清楚地講述出來,這甚至值得喜極而泣。
三、讀者之于作品
由于作品本文并不能自發地回應讀者在閱讀時所做出的反應,所以為了喚起讀者的“審美創造力”,作者必須“將文本設計為一種空框式的召喚結構”。[6]在伊瑟爾看來,“由空白與未定性引導的閱讀本文的過程,在本文中勾勒出一條統攝全局的中軸線。在這條軸線上,空白通過不斷地‘否定自身而使審美活動得以實現。”讀者的存在會使作品與讀者間的相互作用達到相互轉化,從而促使審美對象得以呈現。伊瑟爾的這一觀點主要來自于現象學美學家英伽登的理論,即每一部作品本身都存在空白,并且它們所有決定因素、成分或質素并未全部實現,所以,每部作品都需要一個獨立于其之外的觀賞者。為了使作品具體化,觀賞者需要通過他在鑒賞時合作的創造活動,促使自己解釋作品或者按其有效的特性去“重建”作品。[7]
此外,讀者怎樣解釋種種文學作品實際上是受到其社會地位、歷史地位、受教育程度等等因素深刻影響的。小說Sense and Sensibility以“The family of Dashood had been long settled in Sussex.(坦斯沃特一家在蘇賽克斯定居。)”開頭,那么這部小說已暗含了一類隱含讀者,這類讀者需要懂得一定程度的英語知識以讀懂這段文字,也需要知道“Sussex”是美國新澤西州北部的一個縣,并懂得“had long been settled in”所體現的時態含義。即使作者并未刻意為之,每部文學作品也包含至少滿足一個條件的隱含讀者。“讀者來到文本面前之時并非某種文化處女,純潔無瑕,與以前的社會和文學沒有任何糾纏,只是一個毫無偏私的精神或者一張白紙,而讓去轉刻上它自己的銘文。我們大部分人都承認,沒有任何閱讀是清白的或沒有任何預設的。”[8]故不同的讀者或許會因個人因素產生符合作品主體表達傾向的正確理解,抑或在潛意識下對文學作品進行過度的認知與判斷。
四、結語
“文學作品并非存在于書架之上:它們是僅在閱讀實踐中才能被實現的意義過程。”文學作品的最終完成需要靠讀者根據各種語義暗示去解釋、填充,有時或許會因為某些預定文化觀念、個人經驗、文字欣賞能力、社會地位等對于作品的解釋和批評產生期待視野順向相應或逆向遇挫,但在這個過程中,讀者對于作品的填充也是受作品所限的。
同時,伊瑟爾的接受美學理論也是有其缺陷的。“伊瑟爾的接受理論其實基于一種自由人本主義的意識形態:即相信我們在閱讀時應該柔順、虛心,隨時準備著讓自己的種種信念成為問題,并且允許他們受到改造。”[9]在伊瑟爾看來,一個具備種種強烈的意識形態信念的讀者很大程度上是不合格的,因為這樣的讀者更不容易接受文學作品對于其的改造。但這個理論的矛盾之處在于,如果讀者一開始就沒有堅持自己的信念,最初就弱化自己的主觀意念,抱以謙遜的態度來閱讀作品的話,那么作品對于自身認知的顛覆和質問也就毫無意義了。
此外,伊瑟爾崇尚不同的讀者以不同的形式“實現”作品的完整,但亦要求讀者必須建構作品以達到作品的內在統一,即即使在閱讀作品的最初或者過程中,讀者可以以最大的自由進行自己對于作品情節、人物、意境的猜想,但隨著閱讀進度的推進,讀者的這種自由性、開放性在逐漸縮小,直至在完成閱讀時,讀者需要構想出一個可以使作品中的成分連貫成為一個可解釋的整體的假設。按照伊瑟爾的理論,讀者在閱讀作品時所感受到的不定因素必須被合理化,“使其馴服并屈從于某一堅固的意義結構”,作品的“開放性”也會因此而逐漸消減了。
參考文獻:
[1][4][8][9][英]特雷·伊格爾頓,著.伍曉明,譯.二十世紀西方文學理論[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1):86,77,87,77.
[2]《辭海:1999年縮印本(音序)2》第1036頁(257字).
[3][德]H.R.姚斯,[美]R.C.霍拉勃,著.周寧,金元浦,譯.接受美學與接受理論[M].沈陽:遼寧人民出版社,1987(9):366.
[5]https://www.zhihu.com/question/30184990/answer/81428002.
[6][7][德]沃爾夫岡·伊瑟爾,著.金元浦,周寧,譯.閱讀活動:審美反應理論[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1(7):1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