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拔芽擊仔》作為大江健三郎早期集大成之作表現了其獨特的少兒戰爭體驗主題。而《個人的體驗》則是以遭受原子彈襲擊的廣島為背景,根據大江健三郎的殘疾兒長子的親身經歷創作的作品,正是由于這一體驗,大江才真正突破了薩特的影響,使創作具有了個性。本稿首先分析兩部作品中的人物形象、創作手法(互文)以及大江獨特的文體(大江式私小說)。其次,論述本稿中戰爭一次的雙層含義。最后論述大江健三郎的戰爭觀。
關鍵詞:大江健三郎;戰爭觀;少年和殘疾兒;互文;大江式私小說
一、 引言
1958年,大江健三郎作為學生作家獲得了日本最高文學獎芥川獎,由此步入文壇。又于1994年成為了日本歷史上第二位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其文學成就由此可見一斑,然而,大江的成就遠不僅限于此,他還是一位積極參與社會的民主主義者,一貫反對日本的國家主義及天皇制,反對核武器,以堅決擁護憲法第九條,對日本自衛隊的存在也持否定態度。可以說,大江健三郎是一位真正有良心的日本作家。
《拔芽擊仔》是1958年由講談社出版的大江健三郎的長篇小說。太平洋戰爭末期,感化院的少年們在大山深處的村莊進行集體疏散。少年們在山莊里被強迫勞動,因為發生了疫病,村民們離開村莊出去避難,村莊的出入口被封鎖,少年們被關在村莊里。他們嘗試建立“自由的王國”,然而,沒過多久村莊里發生了暴力事件,少年們和村民們之間由此開始對立。雖然少年們在被封閉起來的村莊里謳歌自由,但是,最終村民們回來了,少年們被關進了禁閉室。村主任以不把少年們在村莊里的狼藉行為告知教官為條件與少年進行了強制性的交易,村民們由此得以繼續以前的生活,裝作像沒發生過疫病一樣。一開始堅決反對的少年們迫于村長的壓迫開始屈服,直最后都不放棄抵抗的“我”從村莊里被流放出來。關于這部小說,大江說到“對于我來說是最幸福的作品,我可以把自己少年時期的記憶從心酸到甜美的過程以直接的形態借放到這個小說的人物群里去”。
《個人的體驗》是1964年由新潮社發行并獲得了第11屆新潮社文學獎的作品,作品基于長男大江光天生是腦疝患者的親身體驗。作品描寫了由于有著和腦疝差不多癥狀的殘疾兒的出生,名叫‘鳥的主人公“我”在其出生后的數周時間里經歷的激烈的糾結、逃避、想借醫生之手殺害兒子到最后接受事實并打算撫養兒子的心路歷程。
二、 《拔芽擊仔》和《個人的體驗》中的人物形象
1. 《拔芽擊仔》中的少年形象
大江健三郎的小說中,“少年”是經常出現的一個形象。不論是《人羊》中少年時期的“我”,還是《被替換的孩子》中少年時期的吾良和長江古義人都是少年形象的典型。關于大江健三郎愛用少年形象的原因,在先行研究中已有論及,“少年屬于成人和孩子的中間地帶,在對外界非常敏感的同時也非常強大,也許正是因為發現了少年的豐富意義,大江才在其創作中大量導入少年形象的。通過導入少年形象來撼動成人世界的既成觀念,揭示自己的文學思想。”
《拔芽擊仔》的主人公無疑是感化院的少年們。文藝評論家平野謙關于題名的由來有以下的說明。“在最后,村主任的略帶威脅的話——即‘像你們這樣的家伙,應該小的時候就勒死,廢物從小就該捏碎。我們老百姓從來都是把壞的芽從一開始就連根拔起的。是小說名字的由來”。從這個說明可以清楚地看出,小說名字的“芽”和“仔”指的就是少年們。“弟弟”這一形象不得不說,在平野謙的評論中,關于“弟弟”有“弟弟是……事外者,是什么傷痕及偏見也沒有的白紙一樣的狀態。其對和外界的對立及疏離全然不知的純真的靈魂出乎意料地起到了與外界相通的作用”的評論。小說的一開始,有這樣的情節,“只有弟弟,與我們的憤懣毫不相關,去寬慰那個少年并追問南逃跑冒險的細節”。總的來說,《拔芽擊仔》中的“弟弟”既不屬于村民,也不屬于感化院的少年那一類,是獨立的人物形象。然而,最后弟弟還是因為愛犬“雷奧”因為被懷疑染上了疫病而被殺害而大受刺激,永遠地離開了集體。以筆者的拙見,對照著之前的先行研究,在小說里,弟弟發揮著“孩子”的作用,在一部作品中,讓孩子,少年和成人并存,使少年這一人物形象的性格特征更為鮮明。
2. 《個人的體驗》中患有腦疝的殘疾兒形象
說到《個人的體驗》,就不得不說患有腦疝的殘疾兒這一人物形象。大江健三郎的長男大江光就是同樣的腦疝殘疾兒。這部小說不是日本文學的傳統文體——“私小說”,但是,在大江的所有小說中這部作品是對殘疾兒經歷描寫得最透徹的作品。筆者認為主人公鳥的名字也是由兒時的大江光能夠分辨出很多野鳥的聲音而來的。在《個人的體驗》中,患有腦疝的殘疾兒還是一個嬰兒,并沒有鮮明的人物特征,但可以說大江寫這個人物是為了傳達一種積極向上的精神。三島由紀夫評論這部小說時說到“無疑,我是對這部小說的結尾感到失望的那一類讀者,……小說無論如何是一個有機體,導致結尾失敗的因素在小說各處潛藏著。”大江本身也知道這個情況,他對此如此解釋道:“這部小說發表時,集中受到批判的是關于結尾的部分,……不用說,我有著希望兒子命運好轉的祈望,也許是這一祈望發揮了作用,我才想把這部小說的結尾寫得明快一些。”這也佐證了前面的假設。
三、 小說的創作手法——互文性
探究大江的創作手法可知,互文性是其非常顯著的特征。陸建德在《互文性,信仰及其他——讀大江健三郎〈別了!我的書〉》中,關于互文性這樣解釋道“互文性可以理解為作品之間的對話,也可以理解為古今的人之間的對話”。把現實中的要素導入文學創作中,筆者認為這也是一種互文性。大江的這一互文性創作手法以豐富的形式被利用著,比如,《新人!睜開眼吧!》這一書名和“Rouse up, O, Young men of the New Age!”之間就表現著互文性。本稿主要想要探究場所的互文性,這個場所的互文性讓讀者在大江的生活和文學上感受到一種關聯,甚至讓原本為虛構的小說帶有了一種真實感,讀者在閱讀這樣的作品時,會感受到這種真實感,并因此開始思考自己的現狀和普遍的社會性問題等。
1. 《拔芽擊仔》中森林包圍著的村莊
被森林包圍著的山谷中的村莊在大江的《萬延元年的football》,《同時代的游戲》,《M/T和森林的奇怪物語》和《致思華年的信》等眾多作品中都有出現。一般認為,這是以作家的故鄉——愛媛縣喜多郡的內子鎮為原型的邊緣性地方。出身于遙遠的村莊給了大江不同于深受日本傳統文化影響的川端康成等的文學風格。如果說川端康成能夠成為諾貝爾文學獎的獲得者是因為他很好地繼承了日本的傳統文化的話,那么,大江健三郎正是因為沒有受到其影響才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纖細優美的感覺是日本文學的特征,但是從另一方面來看,這也帶來了局限性。如果沉迷于這種感覺之中,眼界就會像井底之蛙一樣,變得難以與外界溝通。可以說大江在文學的世界中探索著日本與國際相通的道路。
大江在作品中把自己的故鄉——森林包圍著的村莊苦心建設成烏托邦一樣的存在。但是,在《拔芽擊仔》中村莊變成了“壁”一樣的地方。“廣大的壁”,“村莊是透明的橡膠質的厚厚的壁”,“厚壁”,“堅固的壁”,“堅固且厚實,絕對不能夠通過的壁”等等是在小說中經常出現的語句。平野謙在解說中關于這個“壁”也有論述,“惡意和侮辱的壁……現世的習俗的壁……厚實的習俗的壁”。從以上的描寫可以看出現在的村莊已經不再是大江記憶中的故鄉了。故鄉從外部受到來自中心文化的逐步同化的同時,在內部也被神社,國家主義團體等保守勢力改變。仍然保留著烏托邦性質的只有沒有人存在的森林了,在小說中,森林成了“自由的王國”和逃跑的目的地。
2. 《個人的體驗》中的非洲
《個人的體驗》的開頭是“鳥”正在書店買非洲的地圖,“鳥”自言自語道:“我實實在在地踏上非洲的土地……不是不得不在向我青春里唯一且最后的充滿緊張的機構會告別嗎?”毋庸置疑,去非洲是“鳥”的夢想,但是,雖然買了使用非洲地圖,“鳥”的心里比誰都清楚這個夢想是怎么也實現不了的。隨著患有腦疝的兒子的誕生,這個夢變得更加不可能了。直到小說的結尾,“鳥”一直在現實與理想之間糾結。但是,這個夢是值得努力的人生理想?還是只是從現實中逃避出來,自欺欺人的看似正當的理由?大江在小說的結尾給出了答案,“作為逃避的最后的土地才描繪了非洲的”。由此可以說非洲只是“鳥”逃避殘忍的現實的理由。大江在與鶴見俊輔的談話中說到“雖然寫的是主人公想要去非洲,但也許實際上他并不是要去真正的非洲,鳥孜孜不倦追求的不是非洲而是人生的自由”。這一論述也暗示了那一點。大江通過導入非洲這一場所把鳥想要從現實中逃避出來的想法更具體化了。
四、 大江式小說
如何將《個人的體驗》和私小說分類是一個難題。當然,它是小說,但既不是單純的小說,也不是曾經在日本文壇大放異彩的私小說。用《廣辭苑(第六版)》查“私小說”的意思的話,有以下的解釋。“是小說的一種,作者一邊敘述自己的生活體驗,一邊把其中的心境披露出來的作品就是私小說。”
對照著這個說明,讀《拔芽擊仔》和《個人的體驗》的話,會發現他們都不屬于私小說。首先,《拔芽擊仔》是以“我”這一第一人稱來寫的,因而不是一般的以旁觀者的立場來寫的小說。但是,在大江的人生中并沒有作為感化院的少年進行集體疏散的經歷,是通過作家的想象力而寫成的虛構的作品。因此,其實它并不屬于私小說這一類。平野謙在其評論中也說道:“說到在昭和二十一年一月前后是否果然發生了感化院少年們的集體疏散這一事件的話,不得不說這樣非現實性的事情是不可能的。”換句話說,這樣的非現實性的集體疏散在現實中發生的可能性是沒有的。
五、 戰爭一詞的雙層含義
本文中的戰爭一詞的含義可以分為兩層。第一層是指國家為了貫徹自己的意志和別國之間進行的武力斗爭,和和平是對立的意思。第二層的意思是形而上的,簡單來說,就是在自我的內部性格的對立面的增減之間的自我的戰爭。其一方指向黑暗的地獄,另一方面向再生。
1. 戰爭與和平
本文中第一層含義的“戰爭”一詞的含義狹義上來講,也可以說是專指終止于1945年的日本侵略戰爭。此意義下,大江健三郎的戰爭觀是反對國家間的戰爭,擁護和平的觀點,也可以叫做民主主義的戰爭觀。這是和在日本非常有人氣的國家主義完全相反的東西。日本人的國家主義是一種完全不考慮日本這一集團以外的人的感情的極端自我中心的思想。詞典中對于國家主義這一詞有這樣的解釋:“是把國家看成至高的存在或者目標,把個人的權利和自由從屬于國家的想法。”如果是這樣的含義還可以說成是一種愛國主義,但日本人的國家主義完全背離了這一本意,成了一種完全不考慮日本這一集團以外的人的感情的極端自我中心的思想。就像步平在《讀〈東京審判 戰爭責任 戰后責任〉》一文中說的那樣,“在日本,對于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日本發起的那場侵略戰爭的看法主要分為兩種。一種是對于日本戰敗應負的責任。是從領導者的戰略問題和隨著戰敗而來的日本的崩潰等角度考慮的。第二種是對于受到傷害的亞洲鄰國的責任。”在日本,即使倡導和平,也總是從廣島和長崎的核被害的角度來說的,這也佐證了其國家主義的自我中心性。
這一戰爭觀在《拔芽擊仔》和《個人的體驗》中有所反映。前文分析了感化院的少年們這一人物群,特別提及了單純得像白紙一樣的“弟弟”這一形象。筆者認為這個干凈的“弟弟”是進入感化院之前的感化院少年們的化身。作家特意在空間上使這兩者并存的目的就是要形成對比,以此來控訴戰爭之惡。在小說的開頭有“這是殺人的時代,漫長的像洪水一樣的戰爭……空襲激化,開始顯現末日的征兆。”這樣一段話,這段話暗示了少年們之所以進行集體疏散是因為戰爭開始了。記憶中的烏托邦式的故鄉——森林包圍著的村莊之所以變成絕對不能通過的“壁”一樣的破敗的村莊也是因為戰爭的緣故。象征著少年們的“芽”和“仔”表面上是被成人拔去,擊倒的,但根本上不是成人,而是戰爭。
說到《個人的體驗》和戰爭的關系,主要可以從核戰爭這一面來論述。在《個人的體驗》中,主人公“鳥”和情婦火見子之間的關于對于赫魯曉夫重新開始核試驗之后日本原水協支持蘇聯的核試驗的新聞的看法的場面。以下是原文。
“可能會開始使用核爆炸物的世界最終戰爭啊,鳥”……
“赫魯曉夫又開始核試驗了呀,好像是比起迄今為止的水爆巨大的多的爆彈實驗”
“啊,是這么回事啊”……
到了這個時候鳥才和火見子一樣對于自己對蘇聯又開始核試驗這件事沒有什么特別印象感到不可思議
通過兩人的對話,大江對當時的日本人對核的滿不在乎的態度進行了批判性的描寫。《個人的體驗》這部小說就是圍繞著患有腦疝的殘疾兒來寫的,但是為什么嬰兒生來就患有腦疝卻只字未提,卻對完全沒有關系的核戰爭進行了特別的描寫。腦疝的病因難道不是核戰爭嗎?這雖然只是筆者的個人觀點,但也不能說完全沒有根據。在小說的第四章,鳥向火見子說起關于患有腦疝的殘疾兒時,火見子說:“鳥也是這種情況嗎?我的朋友也是這樣,而且還不止一個,有兩個,加上鳥就有三個人了,不是被核物質污染了的雨的影響嗎?”
2. 地獄、戰爭、再生
《拔芽擊仔》中的敘述者“我”和“弟弟”是異質的存在。他們雖然屬于感化院的少年們這一團體,但是和其他少年們有著不同的地方也是事實。“弟弟”和其他的少年的不同在前文已經敘述過。那么,“我”的獨特的性格又是什么呢?列舉小說原文中的幾個情節來說明一下。從和憲兵們一起乘坐的卡車上下來的時候,“村里的一個男的為了把勾在卡車后尾的自行車的前輪弄下來踮起矮小的身體正吃力時,我趕忙起來撣撣衣服,舉起自行車冰冷的龍頭,借力給那個男的”。“我”在自己被困于“壁”一樣的偏見的情況下,仍然幫助了他,少年中除了“我”,誰也沒有那么做。最后,朋友們一個一個的在村主任的脅迫下妥協了,但是,“我咬緊牙關站起來向著更加黑暗的樹枝,更黑暗的草叢中跑去”。
在《個人的體驗》的結尾,“鳥”決心為患有腦疝的兒子手術,在此之前,“鳥”沉湎于與火見子的性交,逃避現實。“鳥”常常成為自我嫌惡和自我憐憫的俘虜。那么,在決定實施手術之后鳥的變化是什么呢?從岳父岳母的話語中可以窺見。“鳥像獅子躍起一樣的活躍”和“你從正面接受了這次的不幸并與其戰斗了呢。……你變了,你已經與鳥這樣孩子氣的綽號不相符了”分別是岳母與岳父的話。這是因為鳥的堅韌戰勝了軟弱。通過前后比較,大江傳達了突破自我,成為真正的人的戰爭觀。
六、 結語
本稿通過對《拔芽擊仔》和《個人的體驗》兩部小說的分析,探究了大江健三郎的戰爭觀。本稿對戰爭一詞進行了兩方面的定義,并從這兩層含義出發定義了大江文學的戰爭觀。即第一層的民主主義的反對武力戰爭,擁護和平的戰爭觀,以及形而上的第二層的為了成為真正的人要進行自我突破的戰爭觀。
參考文獻:
[1]大江健三郎.拔芽擊仔[M].新潮社,1965.
[2]大江健三郎.個人的體驗[M].新潮社,1981.
[3]大江健三郎著,許金龍譯.大江健三郎口述自傳[M].新世界出版社,2008.
[4]楊偉.論大江文學中的少年形象[J].國外文學,2002(2).
作者簡介:
程杜鵑,吉林省長春市,吉林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