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曉舟
網絡小說可謂網絡文學的代表性文體。它不是無根之木,而是小說這種歷史非常悠久但生命力依舊旺盛的文體在當今數字時代的存在形態。其創作遵循小說創作的一般規律,也體現出不同以往的新特征、新動向。這種變化在2005年前后開始變得顯著:05年之前,網絡小說的創作自由松散,以興趣為主導,明顯帶有傳統文學烙印。05年10月間起點中文網(現屬于閱文集團)VIP會員制度的成熟,可視為一個信號,標志著資本已對網絡文學的創作產生不可忽視的影響。由此開始,網絡小說的創作面貌呈現出別具一格的新局面。
一、網絡小說創作法的外在變化
05年至今,付費閱讀早已在各大文學網站、APP全面普及,隨著資本與創作在數字平臺上一步步深入扭結,網絡小說“陣營”越來越清晰:對作品偏重商業性還是文學性的選擇,對讀者閱讀取向的關注等,使得“通俗”與“文學”、“大眾”與“小眾”、“小白”與“文青”等分判更加壁壘分明,也使得不同“陣營”的作品在創作法上形成越來越系統成熟的模式,體現出越來越清晰明顯的動向。
1.類型問題
類型小說是網絡小說的主流。
對于小說而言,“類型化”并不完全是一種褒獎,葛紅兵在《小說類型學的基本理論問題》中,將類型小說視為“一個較為靜態,穩定的概念”a,而多少有其固定化、套路化等傾向。
但從廣義上看,許多經典小說都可以依據以上特征歸入某一類型,如神魔小說《西游記》、世情小說《紅樓夢》、英雄傳奇《水滸傳》、歷史演義《三國演義》等,讀者更是習慣于在相應類型的閱讀經驗和期待視野下理解和接受這些作品,完全拋開類型的獨創是不存在的。
而網絡小說誕生之初就表現出鮮明的類型化特征:江南、今何在等的奇幻,蔡駿、周德東等的懸疑,滄月、沈瓔瓔等的玄幻,楚惜刀、小椴等的武俠,可蕊、迦樓羅火翼等的靈異……已經初步勾勒出“分類而治”的陣營版圖。隨著創作實踐的不斷推進,類型在被細分的同時又出現重組,比如言情分化出宮斗、青春等,《甄嬛傳》 《何以笙簫默》等一度大熱。天下霸唱、南派三叔等則結合懸疑、奇幻、靈異的特色,形成頗具爭議但話題性十足的盜墓類型,《鬼吹燈》 《盜墓筆記》等也可謂紅極一時。但也應當注意到,風格單一,套路固定,創意有余創新不足等也常常是各類型都普遍存在、揮之不去的問題。
2.性別問題
網絡小說有“男頻”和“女頻”之分,這是“男生頻道”與“女生頻道”的簡稱。早期文學網站發布的文章性別分野并不明顯,當作品積累到一定數量之后,起點率先面向不同性別的讀者進行大規模分區,男生頻道與女生頻道就此出現。這種做法很快被推廣開來,如今有些文學網站甚至整體都表現出明顯的性別差異,比如創世中文網(男頻)和晉江文學城(女頻)。
在網絡小說的類型中,玄幻、奇幻、武俠等在讀者性別比例方面并無明顯懸殊,而宮斗、女尊等則是女頻特有類型,兵王、網游等類型則更受男頻青睞。即便在同一類型中男女讀者的閱讀取向也差異鮮明,如言情類,男頻的“種馬文”在女性讀者中名聲不佳,而“耽美文”的讀者則幾乎都是女性群體。
作者中同樣出現了性別分化。據統計:以2016年為例,男頻作者中男性作者占88.0%,女頻作者中女作者占比97.4%b。同性別作者在同頻作品中占絕對比例。男性與女性在趣味取向、審美偏好等方面誠然表現出一定程度的差異。但分性別寫作卻是網絡小說特有的現象。
3.操作問題
網絡文學平臺的現實環境,將文學以外的一些具體操作問題放在了網絡小說作者面前。
(1)更新量
在網絡小說出現之前,字數幾乎從未成為過創作的硬性要求。一篇文章要寫多長,是作者根據作品的實際情況和自身的創作需要來決定的。但是當一位作者開始利用網站更新發布小說作品,尤其是走了簽約路線之后,字數就成為擺在面前不得不考慮的問題。作者不僅需要盡量每日更新,保持作品的曝光率和讀者的黏著度,而且每次更新的具體字數也必須有所保證。
如閱文等網站平臺,作者更新量如果在2000字以下,作品就不會出現在責任編輯后臺,此次更新幾乎可視為無效。而2000字也僅僅只是起步,要在諸多作品中脫穎而出,全力沖榜或者趕上“封推”“大封推”等宣傳期,日更過萬并長期保持就成了對作者的硬性要求。更新量甚至還直接與收益掛鉤,以N元/千字的計算法,在相同讀者訂閱人數的情況下,作品更新字數越多收益越大,也越被網站與責編重視……
這些都使得“量”成為網絡小說不得不考慮的因素,也使得質量并重成為對作者的嚴峻考驗。
(2)執行力
因為網絡小說對每日更新量有具體要求,這意味著作者手中至少必須有3萬字左右的存稿作為保障,并在此基礎上維持每天數千的正常創作量,而“裸更黨”則有可能需要將每日最新的創作成果發布出來,直接面對讀者。這種創作速度和密度可以說是空前的。收集材料的準備與謀篇布局的構思周期被大大縮短,而“兩句三年得”的修改雕琢也不太能適應網絡小說的寫作節奏。
因此網絡小說的創作對行文完成度的要求非常高。傳統作品可能需要在一稿一稿的修改中,拾遺補缺進而精雕細琢,讓文章成品無限趨近完美,但網絡小說必須第一稿出來就一步到位,不能存在邏輯錯誤、前后矛盾和表述不清等影響閱讀的情況,保證作者稍作檢查潤飾就能及時上傳,不會影響到更新節奏。而作品一旦上傳,幾秒內可能就會有數以百千計的讀者點擊閱讀,發現錯誤再去修改就來不及了,讀者一般不會再仔細回看,錯誤的印象在腦海中生成,就會嚴重影響后續閱讀。這便要求網絡小說的作者不僅對寫作目標有清醒的認識、對作品全局有精確的把控,更要有一遍成文的技能,在創作過程中自始至終保持強大的執行力。
對網絡小說作者執行力的嚴苛要求還不止于創作階段。要寫出一部成功的作品,作者不僅需要與傳統文學作者一樣廣泛深入生活收集材料,不遺余力地調動全部思維力想象力去構思;還需要熟悉各閱讀平臺作品的創作現狀,了解各類題材和風格的受歡迎程度,把握“市場”動向;同時需要與讀者互動,聆聽讀者反饋,維護讀者群關系;更要懂得如何與網站、與責任編輯打交道……簡言之,必須身兼作家、市場調查員和策劃人等數職,擁有過硬的綜合執行力。
二、網絡小說創作法的內部調節
人物、情節和環境是小說三要素。以人物為原點,作為空間軸的環境與作為時間軸的情節一道,共同構建起一個完整的二維坐標系,這便形成了小說最基本的敘事平臺。
網絡小說創作同樣由此展開。對此“網絡歷史小說之王”月關的一段話很有代表性:“我通常會先想好要表達一段什么樣的故事,然后選擇適合它的環境,之后再設計如何的一個人物才能更好地表現這些故事。”這里對小說三要素先后順序的安排,就很能反應出網絡小說創作法的新思路。
1.情節
與以往小說創作從人物出發的習慣不同,網絡小說作者首先考慮的是情節問題。
因為以電子終端為接受媒介,讀者漸漸形成了不同以往的閱讀習慣:他們往往會利用碎片時間,更多處于放松的心態下,通過興趣與情感去把握作品,進而沉浸入其中,最終達到閱讀的高峰體驗,而很少以嚴謹的學習、鑒賞或批判的態度。閱讀方式也常常是一目十行快速瀏覽,并不會字字推敲,這種接受狀態其實與書場聽書有幾分類似。因此除了遵循對小說情節的一般創作要求之外,如何像說書人那樣成功地講述一個精彩的故事,牢牢抓住讀者,以下幾點就是網絡小說作者們特別重視的。
(1)緊張感
緊張感來自于懸念。
“讀者懷著急切的心情要知下文。這種關切故事發展和人物命運的緊張心情,就叫懸念。”c它是讀者閱讀作品時非常關鍵的心理活動,也是推動閱讀的直接動力。合理安排懸念是敘事文學普遍依賴的一種寫作手段,因為“懸念是指任何在故事中未經釋放的張力”d,處理得成功與否,很大程度上決定了讀者是否能讀完一部作品。所以學會觸發和調動懸念對作者而言至關重要。
文學經典在充分調動讀者懸念方面做得都非常成功:《紅樓夢》以寶黛釵情感發展為主線,時刻牽動著人們的關切情緒。《西游記》以西天取經為整體懸念,九九八十一難為突發式小懸念,始終吸引著令讀者欲罷不能。《戰爭與和平》中安德烈、皮埃爾和娜塔莎在俄法戰爭大背景下的命運與愛情讓人揪心,《老人與海》中老漁夫和大自然力量的搏斗讓人幾乎從頭至尾屏住呼吸……
這正是名著“好看”的重要原因之一,而經典文學善用懸念的優點也被網絡小說繼承了,許多作者已充分認識到懸念的重要性,甚至系統地學習借鑒好萊塢式編劇法:《瑯琊榜》以開放式的懸念結構,講述了一個基督山伯爵式的復仇故事;《擇天記》自始至終以主角生命朝不保夕的危機,牽引得讀者牽腸掛肚;《長安十二時辰》以二十四小時的倒計時,展開一個死囚從突厥狼衛的陰謀中拯救長安眾生的生死較量……
如何處理好懸念?首先得充分理解它:一個完整的懸念是由設懸和釋懸兩部分構成的。設懸部分的作用是激起讀者的好奇心和閱讀興趣,因為相當考驗創意而備受重視。好的設懸甚至會被人們認為可遇而不可求。事實上設懸恰恰沒有那么玄虛不可捉摸,它的訣竅只有兩個字——“反常”。
反常的性格、反常的狀態、反常的處境等,都可作為設置懸念的觸發點——《誅仙》開篇,平凡少年張小凡意外得到了“大梵般若”心法,際遇的反常讓讀者急于知道后續發展;《飄邈之旅》中,精明商人李強竟一個錯手殺死了妻子的情夫,不得不負罪潛逃,行為的反常讓讀者關切其命運;《步步驚心》中現代女性穿越為古典淑女若曦,性格的反常讓她與身邊的人事產生了不同以往的互動,著實令人好奇……
而難就難在釋懸的部分,如何給“反常”一個合情合理的答案,并且通過步步為營的鋪陳、層層深入的敘述,抽絲剝繭、有張有弛,讓讀者持續保有極高的興趣點和關注度,直至最終將答案徹底揭示出來。這就涉及網絡小說情節的第二個問題——節奏感。
(2)節奏感
釋懸很大程度上就是小說要使用哪些材料、如何使用這些材料來回答設懸提出的問題。節奏感便直接與材料的選取和安排有關。
選取材料說的是“講什么”,網絡小說的創作素材選擇可謂廣泛,任何領域幾乎都有人涉獵,簡直可以說只有想不到,沒有寫不到。安排材料則是“如何講”,這恰恰是最磨煉和考驗功力的部分。
如何以最適合讀者閱讀的節奏來有效地講故事?一般來說,網絡小說作者間比較通行的方法,就是列大綱。大綱可以根據每個章節的內容量,具體而合理地分配材料,進而確定情節段落的鋪陳和轉折,控制事件發展、懸念揭曉的進度,同時也有效保障作者的更新速度。
中國作協重點聯系網絡作家蒙白的經驗是:先設定好主角的起始狀態和終點狀態,或者反推,由終點狀態回溯起始,然后將其命運的發展進程大致分為起、承、轉、合四個大環節,再從每個大環節入手繼續細分,直至每個章節的情節中都有沖突和反轉,始終緊扣人心弦。
而月關則認為:“作為幾百萬字的長篇,同樣的四個環節(即起、承、轉、合。——作者注)可能要重復好幾次,波浪狀上升,每次的規模或力度是要超過前一次的。”每四個環節構成一個基本情節單元,解決一個問題或化解一個危機,情節就此強化上升一個層級繼續循環展開,就像拉威爾的《波萊羅舞曲》那樣,圍繞一段核心主旋律反復演奏,不斷加入新的元素,形成逐漸加強逐漸豐富的效果。同時單元與單元之間、單元內部,也要有波浪般的張弛起伏,而不要永遠處于一種節奏強度之下。
當然擬定大綱只是控制節奏感方法之一,月關接著指出:“設大綱的好處是,不擅于把控框架的人,不至于后面寫崩了。設大綱的壞處是,有能力把控幾百萬字小說能力的作者,大綱設計的越細,越限制他后來的發揮以及出其不意的新想法。”隨著創作能力不斷提高,作者對大綱的依賴可能會越來越減弱,蝴蝶藍、我吃西紅柿、唐家三少等頭部作者會將做大綱的精力投注到做設定上,女頻作者則大多做初步大綱而很少做詳細大綱……但對于初學者而言,大綱卻是控制情節節奏感的一個行之有效的方法。
(3)獲得感。
緊張感吸引了讀者,節奏感抓住了讀者,獲得感則滿足了讀者。它決定讀者被設懸吸引,被釋懸套牢,進而在持續完整的閱讀過程中到底能得到些什么。
欣賞優秀的文學作品必然會有獲得感:思想的啟迪、審美的享受等都是讀了一本好書的收獲。在此基礎上,網絡小說的獲得感還要加上更直接的“爽感”e,這種“爽”的獲得感往往是從情節的“升級系統”中獲取的。
大部分網絡小說的情節有階梯狀層級上升的明顯特征,人們往往以電子游戲的“打怪升級”規則,形象地將這種情節設置稱為“升級系統”。在釋懸過程中,能獲得什么、獲得些什么,與情節的節奏感又是相輔相成的。
我吃西紅柿就比較重視升級系統的設計。《盤龍》從主角林雷得到一枚神奇的戒指踏入魔幻世界開始,他所遭遇的魔獸、魔法師乃至于神,都呈現出不斷遞進加強的層級。主角一開始挑戰初級仍力有不逮,后來經過一場場戰斗的千錘百煉,他自身的能力一步步得到提升,勝利后收獲的寶物與榮譽等也不斷加碼,與此同時他面對的對手實力也水漲船高……這種螺旋式升級的情節安排動人心魄,讀者更能通過角色的“步步高升”體會到不斷累加的獲得感。
不僅男頻小說如此,女頻小說同樣也存在著升級系統。《后宮·甄嬛傳》中,主角甄嬛以士大夫之女的身份進入虛擬架空的大周王朝的后宮,從最低級的正六品莞貴人,步步加封直至皇貴妃的位份,最后一躍成為明懿皇太后,波詭云譎、暗流洶涌的宮斗情節就伴隨著這層層升級而不斷展開,最終讀者在主角的榮華絕頂的獲得感里,體會到世事成空的無常感,就此引發深切的思考和感悟。
獲得感在不同情節結構的網絡小說中,其表現和作用也存在區別。網絡小說主要有三種情節結構:線狀結構、樹狀結構和網狀結構。
突出主角成長經歷的線狀結構,升級系統最為明顯。《盤龍》與《后宮·甄嬛傳》等均屬此例。
而樹狀結構網絡小說則類似于電視系列劇。靈異類型的網絡小說多采用這種結構,如《都市妖奇談》 《燃犀奇談》等,都以主要人物的經歷串起一個個相對獨立完整的單元故事。這種結構對升級系統的要求并不明顯。而人氣極高的“無限流”網絡小說,如《無限恐怖》 《王牌進化》等,以主角穿行在跨類型的不同時空背景之間為主線,令其完成一個個冒險,化解一場場危機。這類作品的獲得感既可通過解決情節單元的危機來得到,也可通過主線中主角不斷解決危機并隨之成長強化的升級系統獲得。
網狀結構網絡小說一般擁有多個主角,如《英雄志》 《歡樂頌》 《臨高啟明》 《寒武再臨》等,情節由各個主要人物牽動,網狀發展齊頭并進。其升級系統在每個人物獨立成長的基礎上又相互影響,構成一個牽一發而動全身的大型升級體系,如《臨高啟明》中穿越者們出于各自的選擇、憑借各自的努力,互相影響或互相助力,共同努力在明末的臨高縣建立理想中的和諧社會。《歡樂頌》的情節主要圍繞五位女主角在平凡生活中如何戰勝自我展開,而她們每個人的行動也會影響到其他主角的成長。
緊張感、節奏感和獲得感的外在設置,與不同題材類型的事件、情感等內在沖突“里應外合”,有效地產生敘事張力,可保證讀者在閱讀過程中,情緒始終處于激發、加強及宣泄的喚醒狀態。
2.環境
小說環境是情節得以展開的空間,是人物命運上演的舞臺。網絡小說中環境要素同樣舉足輕重。它甚至與網絡小說類型劃分直接相關,不少網絡小說類型就干脆以事件發生的環境來命名,如都市、校園、星際等。要將自然環境與社會環境寫得真實生動,有賴于小說作者對現實生活持之以恒、深入細致的觀察與積累。而值得注意的是,網絡小說中虛構、幻想等因素極度豐富,因此對其創作者而言,就需要在深廣把握現實生活的基礎上,還具備全方位的設定能力,能在紙上建構起完整豐富而引人入勝的“世界藍圖”。
設定是從動漫游戲領域(ACG)移植過來的說法,指對作品中人物、環境、道具等進行系統設計,制作圖樣或模型,討論確定后便可開始正式的繪制創作。網絡小說作者借鑒了這一成熟有效的做法,并著重運用在設計小說發生的背景環境方面。完成一個設定,作者需要既擁有天馬行空、揮灑自如的想象力,又具備完善詳實、條理清晰的思維力。
環境設定主要包括世界設定、標志設定和體系設定三大塊。
(1)世界設定
《瑯琊榜》發生在虛構的大梁王朝,這個國家的風土民情、朝堂江湖等真實具體,面面俱到;《獵國》中拜占庭、奧丁與蘭蒂斯三國鼎立,山川相殊、民風各異……世界設定就是盡可能完善地構筑起故事發生的時空背景,讓小說有令人身臨其境的真實感,也讓人物的性格有根有據,讓情節的發展不至于成為空中樓閣。
因此世界設定需宏觀與微觀并重。作者在描繪新世界宏圖的時候,必須全面細致地考慮地理、歷史、人種、政治、民俗、宗教等方方面面因素,在合理性的基礎上馳騁想象力,賦予這些因素以瑰奇新穎、別出心裁的特質。同時也要注意到這些因素間的內在有機聯系,不要讓它們各自為政、支離零散甚至相互矛盾。
這一點上,《九州》這一組系列奇幻小說就做得很好。“九州”是今何在、江南等七位網絡小說作者共同創造的一個架空世界。這七位作者在九州的世界設定上傾注了極大精力,歷時數年,不斷完善,終于搭建起一個“共享平臺”,形成可供眾多作者隨時加入、共同參與的龐大幻想世界。
九州的世界設定包括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兩方面,涵蓋地理地貌、人種文明、王朝歷史、宗教民俗等:
種族f是《九州》世界設定的經線:人族、河絡、夸父、魅族、鮫族和羽族等族群,在不同的地域創造著不同的文明。而由人族建立的晁王朝將天下按九個星域劃分為殤、瀚、寧、中、瀾、宛、越、云、雷九州。“九州”之名即由此而來。
而地理則是《九州》世界設定的緯線,環內海文明中心點是設定的出發點,從這里開始分出北陸、東陸和西陸。陸地間有三個較淺內海:渙海、濰海和滁潦海。不同的人種族群便分布在大陸與海洋之間。
在這個基礎上,人類的燹、晁、賁、胤、燮、晟、端、徵等朝代流轉更迭,其余人種族群的歷史則以這些王朝為參照系,并行發展,形成了足夠寬闊的敘事版圖。參與到九州系列小說創作中的作者們,相當于參與并講述這些時代的歷史,如《縹緲錄》 《羽傳說》等篇章就講述了胤朝的故事,《海上牧云記》則演繹了端朝的歷史等。
《九州》設定集眾人之力,宏大壯闊,條理清晰,周詳細致,同時又提供了能讓作者們自由發揮想象力的足夠空間,可以說是世界設定的優秀樣本。
(2)標志設定
在完整地構架了世界藍圖之后,必須有某種新奇炫目并貫徹始終的核心標志,讓它與其他同類作品的設定區別開來。因為網絡小說是想象力的戰場,成功的作品往往在第一時間就能抓住讀者的眼球,而標志設定會形成奪目的亮點,在劇情和場景展開之前就能先發制人,讓作品就此脫穎而出。
這里所謂的標志,可以是別出心裁的抽象觀念,也可以新穎奇特的具體事物或現象等,只要足夠亮眼并能有機貫穿于作品始末,即可成為標志。有些標志設定來自于作者的原創,如《斗破蒼穹》和《斗羅大陸》的世界設定都避開了魔法道術等傳統套路,天蠶土豆使用“斗氣”而唐家三少則以“武魂”的超能力元素,重新整合并詮釋了幻想大陸上各種超自然現象,一看之下便讓人覺得耳目一新。
有些標志設定則立足傳統文化加以想象發揮,如樹下野狐的《搜神記》就借用《山海經》 《搜神記》等的記載,以神怪魔獸為標志,打造出人神雜處、魔獸橫行的上古世界景象;夢入神機的《佛本是道》則以“道”的觀念,將《封神演義》 《西游記》 《蜀山傳》等傳統小說糅合為一體,構筑洪荒世界的版圖。傳統文化元素有著普遍的接受度,以此為基礎翻出新意,更容易喚起讀者的認同感。
值得注意的是,新奇炫目固然是關鍵所在,但標志設定也需要與世界設定融會結合為一體。如何通過包羅萬象的世界來全方位生動呈現令人矚目的標志至關重要。提出一個新說法新名詞卻沒有足夠的世界設定來系統地支撐呈現它,那就流于玩概念、炒名詞,終將會后繼乏力而游離于作品之外,成為可有可無的贅疣。
(3)體系設定
標志設定打開局面,世界設定有力支撐,接下來就是細節的推敲了——為了避免前后矛盾或重復等情況,全面深入地對藍圖中方方面面的因素等進行體系設定,對于架構網絡小說的整體環境背景來說也必不可少。
第二屆網文之王評選中位列“百強大神”的流浪的蛤蟆在《仙葫》里便詳細地設定了上天入地、霞想海游的仙俠世界。月殿蟾宮、海市蜃樓等極富想象力的幻境場景之外,作者以上古神魔血脈為標志,奠定以得道成仙為最終目的修行體系:繼承血脈能修行神魔之道的人族和沒有繼承血脈只能修行煉氣之術的妖族,這兩方力量形成對峙,由此橫向衍生出玄門道家、神宗魔門、釋家佛門和旁門雜家等各大流派,縱向發展出練氣與元神等兩層共十五級的強弱層級,再輔以威力不斷增大的符器、法器和法寶,就此初步劃定《仙葫》世界的力量系統和人際關系表格。而人、妖各族在地火水風雷電等不同屬性的法術方面各有擅長,或在世界的形成演化方面各有司職,如十大魔王中太上天魔的東宗一系就全都擅長雷法,而創世七凰中天凰辟混沌、離凰定五行、羲凰化日、冥凰煉獄、媧凰造人等,這又在體系中加入了屬性和職能等維度……由此排列組合,不斷細化,在勾勒出修仙世界的社會環境的同時,又可繪制出詳細的體系圖譜,確定每一個角色在其中的恰當位置。小說中四大門派的實力排行榜和綜合排序的“天下榜”便是其最直觀的體現。
詳細的體系設定,在保證了小說環境的一致性的前提下,與人物屬性、能力、等級等相結合,令作者可以不再為角色的外在特性分神,而將注意力集中在性格塑造之上。更能以相互關聯為一的體系為基礎,合理地設計并推動情節發展,而不至出現前后矛盾、無法自圓其說的情況。
世界設定、標志設定與體系設定共同支撐了環境設定。特別要提醒的是,作者在做環境設定時,往往會傾注入大量心血,為各種奇思妙想殫精竭慮,也會為經過冥思苦想最終成型的幻想世界興奮不已。但環境是不能與人物、情節割裂的。環境設定得再完美,必須通過人物的行動、情節的沖突來表現,并通過有力地反作用于人物和情節來證明其價值所在。
所以在寫作時不要撇開人物與情節來專門展示環境設定內容,尤其不要在開篇之處像游戲說明書那樣列出設定清單,這樣做只會讓讀者望而卻步。應該在情節展開的過程中,逐步將環境背景呈現出來,將讀者引領進作者構建的假想世界里,最終讓他們沉醉其中,欲罷不能。
3.人物
能否成功塑造人物形象,是判斷小說作品優秀與否的決定性標準之一,網絡小說同樣必須遵循這一標準。
網絡小說發展至今,已為人們留下了一大批膾炙人口的人物形象:摸金校尉胡八一、榮耀教科書葉修、江左梅郎梅長蘇、天煞孤星花千骨、升職太子妃張芃芃、紅顏羅剎岳綺羅……
可以說,人物是作品的靈魂。跌宕起伏的情節,宏大壯觀的背景,固然會帶來令人心醉神迷的閱讀享受,但沒有人物作為靈魂內在支撐,情節就成了帶來興奮感的事件,背景則成了精巧的設定說明書,酣暢淋漓的閱讀體驗是一過性的,連載結束上述刺激誘因消失,作品在讀者腦海中便再沒留下什么,于是很快就會被取代或遺忘。所以不少熱門網絡小說連載時無比火爆,可完本后便幾乎再也不被人提起的重要原因之一,正是人物沒能“立起來”。
可以說一部優秀的網絡小說,最吸引人的可能是情節,最震撼人的可能是環境,但最打動人心的,卻只能是人物。在《全職高手》中塑造了大量出色的人物形象的蝴蝶藍就直言:“前期構思主要在兩個部分:主角和結局。”塑造好人物形象正是網絡小說不可動搖的根本。
但是也應當注意到,不同時代的小說反映不同時代的風貌,其塑造人物的方法、規律甚至審美標準也隨著時代有所發展,絕非一成不變。網絡小說人物形象的塑造就有自身獨特的側重點,較之以往,最明顯的變化就是人物的“番位”化傾向。
“番位”這一說法源自日本。日本影視作品在進行宣傳時很少出現男女主角并舉,而是由一位演員挑大梁主演,稱為“一番”,其余均為共演。網絡小說人物設置很大程度上可以借用這種說法。但在日本影視作品中,不論演員如何排位,男女主人公事實上還是存在的。但許多男頻小說中男主角光彩奪目,通觀全文卻很難發現傳統意義上的女主角。女頻小說也有這種現象,比如《末日樂園》的女主角林三酒幾乎身兼男女主人公之職,連載中的《明夷于飛》也被讀者留言“抱怨”,看了150萬字連男主角是誰都不知道。
所以除網狀情節結構的作品之外,許多網絡小說往往都存在一個“一番”絕對主角,其余人物通過互動對一番形成有力的支撐。所以塑造網絡小說的人物形象,除遵循一般規律之外,應當注意到一番人物和其他人物各自的特點。
(1)一番人物的塑造
首先就是成長性。
網絡小說的一番人物,較之傳統小說的主角需要有更明顯直觀的成長性:與孫悟空一出場就神通廣大、賈寶玉微妙的心靈史、水滸一百零八將和三國群雄相對穩定而鮮明的“繡像”等不一樣,網絡小說一番必須有“肉眼可見”的成長。
與情節的獲得感有機結合,一番人物這種成長性最常見的模式就是:通過其內在的性格、能力等的提升,配合外在的層級、地位等的收獲,讓一個位于設定鏈最底層一無所有的平凡個體,依靠自身的努力,抓住幸運機遇,最終攀登至頂點。
要讓這種大跨度的飛躍實現得合情合理同時又痛快淋漓,網絡小說通常采用的做法是在一番身上嵌入一個“本來-但是”結構。
一番“本來”擁有某種內在或外在的特殊屬性,“但是”被奪走而一無所有,只能從零開始。表現在天賦方面,如《完美世界》之石昊,本來擁有“至尊骨”,但是卻被人陷害奪取而病重垂死;表現在能力方面,如《瑯琊榜》之梅長蘇,本來是智勇雙全的少帥林殊,但是卻蒙冤落難成為手無縛雞之力沒有正當社會身份的江湖幫派首領;表現在境遇方面,《全職高手》之葉修一出場能力雖處于峰值,但是卻面臨著公司解約能力無處發揮的境遇,不得不重新組織伙伴從頭來過……
“本來-但是”的結構設置存在先天的便利之處:“但是”決定了一番的低起點,使情節有足夠的展開空間,并能令人物的成長過程更加戲劇化;“本來”則保證了角色加速成長的合理性,不僅令他們一路“開掛”最終登頂變得順理成章,還可以在情節發展到山窮水盡的死胡同時,四兩撥千斤地扭轉局勢。
這個結構設置在操作層面的確相當有效,卻也很容易流于套路化而失去新鮮感。如何用好這個設置令一番人物更加出彩,而不僅僅只是敷衍一個流落底層的絕世高手的逆襲,那就必須充分認識到“本來-但是”結構的內在張力不僅僅在于角色身份地位的提升和逆轉,更在于通過人物巨大的心理落差,展示其與外部世界發生沖突時復雜而極端的內心掙扎與爭斗,讓其性格在逆境與阻力中不斷豐富成熟。合理利用“本來-但是”結構設置,遵循傳統小說的人物塑造法,將內心寫深、形象寫活,是網絡小說一番人物塑造的要點所在。
其次是識別性。
一番人物是網絡小說靈魂中的靈魂,“他/她”如何能秀出于林,第一時間吸引短頻快閱讀態度的讀者,并在其心中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象,這就牽涉到識別性問題。
在這一點上,網絡小說借鑒了好萊塢大片和日本動漫的成功經驗。美日相關作品中,人物形象識別性操作已非常成熟:先以醒目的區別性外貌標志吸引注意力,如超人的“S”形胸牌、美國隊長的大盾、櫻木花道的一頭紅發、漩渦鳴人的頰上三毫等;再輔以一系列與外貌標志相聯系的習慣標志:超人勇氣十足的飛行姿勢,美國隊長的不殺人原則,櫻木花道“我是天才”的口頭禪,漩渦鳴人對泡面的酷愛等;進而深入到性格層面,同是正義無畏的英雄,超人行俠仗義,美國隊長的守序高潔,同是熱血少年問題學生,櫻木花道帶著幾分痞氣,漩渦鳴人更多幾分天真。這些特征系統層層深入,個性十足又和諧統一,迅速有效地勾勒出搶眼的形象輪廓,也為此后人物性格的進一步發展豐富奠定基礎。
網絡小說的作者不少都是看著歐美影視和日本動漫長大的,會自覺不自覺地將這些成功的人物塑造經驗運用到作品中,以《全職高手》一番葉修為例:作為外貌標志的煙卷和千機傘,作為習慣標志的嘲諷“吐糟”,再加上作為性格標志的懶散與專注的反差,速寫出一個熱血未涼的退役電競選手形象。他看起來可能是平凡的,好像在街頭、在網吧都能與這樣的人擦肩而過,性格上也多多少少有一些小毛病,但面對比賽時冷靜專注、面對對手時勇敢堅定、面對隊友與后輩時友善耐心,這些優秀的性格品質在他身上閃閃發光,并進一步落實在后續情節中。
葉修是網絡小說一番人物中塑造得比較成功的一位,這當然不是靠一系列識別性標志就能實現的,而是需要扎實塑造、精心打磨,在情節發展過程中通過合理而深入地呈現性格邏輯發展、內心世界沖突等深層要素來體現其成長性。可以說這與傳統小說刻畫人物別無二致。
(2)其他人物的塑造
其他人物一般很難與一番爭鋒,有的網絡小說作者在創作中會刻意避免配角搶走一番風頭的情況,甚至走到極端,文中只有推動情節發展的路人NPC而沒有配角的存在,通篇只見一番人物上天入地無所不能。這樣的作品也許有它的吸引人之處,但除了一番之外再沒有具體生動的“人”的話,那小說中所有的危機沖突便成了外來的、強加的干預,而非人物在與自身、與他人、與社會、與自然等的互動之間,自發自覺、合情合理地產生的斗爭、對抗、毀滅或和解。這樣的小說可能會帶來一時的娛樂效果,卻永遠無法觸及人的心靈。
獨木難支,僅憑一番人物無法撐起一部網絡小說的全局。雖然作者傾注的筆墨會少于一番,但其他人物同樣必須是性格鮮明活生生的人,這樣才能與一番人物一道,形成充滿引力與斥力的人物關系場。
除了沒有一般意義上的女主角之外,《瑯琊榜》對于人物關系場的處理還是比較穩健傳統的:通過善惡兩大陣營的對抗,形成勢均力敵的人物版圖。正義的復仇者梅長蘇身邊助力一方,有耿直的蕭景琰、蒙摯、霓凰,灑脫的藺晨、言豫津,睿智機敏的言闕、沈追等;而他的敵方則以殘暴多疑的皇帝為核心,聚集了老奸巨猾的夏江、虛偽狡詐的譽王、心狠手辣的謝玉等人。作者精心設計了每個人物身份、立場,注意同類人物身上的不同特點,并且在保證每個人物最突出性格特征的基礎上,抓住反面角色身上的人性光芒和正面角色身上的陰暗一面,從反差入手安排沖突,令正邪群像躍然紙上,恩仇關系波詭云譎,也由此氣勢磅礴地展開了敵我間的殊死較量。
而《全職高手》的人物關系場則相對動漫化。全篇沒有善惡正邪的分別,只有競技的對抗方。根據電子競技比賽的團隊特色,作者設計了參與“榮耀”電競的嘉世、霸圖、藍雨等風格各異、實力不同的戰隊,與一番人物葉修率領的興欣戰隊公平競爭、較量勝負。個性十足的人物便群落式地出現:藍雨戰隊中黃少天多嘴,喻文州腹黑;霸圖戰隊中韓文清熱血,張新杰冷靜;輪回戰隊中周澤楷靦腆,江波濤細心……每個人物都會擁有區別于一番的特色鮮明的性格標簽,于是哪怕是不起眼的小人物都有自己的亮點,遇到相關情節的觸發便立刻會多角度地煥發出奪目的光芒,如不同星等的群星拱衛在葉修的身邊。讀者也會被每個人物不同的光芒吸引,成為他們的“粉絲”,所以在某屆漫展上,讀者們甚至自發cos了小說中五大戰隊的角色群像,蔚為壯觀。
在網絡小說中,其他人物在遵循傳統小說配角人物的塑造法則之外,還要有意識地與主角形成反差,如同繪畫對互補色、對比色的運用一樣,讓作品成為色彩斑斕豐富多元的畫卷。塑造好其他人物,不僅能有力地支撐一番形象并強勁地推動情節發展,更能通過讀者對角色群體的認同感,增強他們對作者與作品的忠誠度。
網絡小說仍然是變化發展的活態,其創作法也處于不斷豐富積累之中,過早下結論會失之武斷。持續而全面地審視,辯證分析,努力把握其根本特質,才是走出紛亂的現象迷宮的阿里阿德涅線團。
【注釋】
①葛紅兵:《小說類型學的基本理論問題》,上海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32頁。
b艾瑞咨詢:《2016年中國網絡文學作者洞察報告》 http://www.199it.com/archives/553032.html
c凌煥新:《寫作新教程》,江蘇教育出版社2012年版,第137頁。
d[美]詹姆斯·斯科特·貝爾:《沖突與懸念》,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11頁。
e邵燕君:《從烏托邦到異托邦——網絡文學“爽文學觀”對精英文學觀的“他者化”》,《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16年第8期。
f這里的“種族”是源自ACG領域的說法,指幻想題材作品中不同種類的生物,與其通常含義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