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號線的最后一節車廂

李九三

從五號線始發站文沖到珠江新城站，一共11個站，大概需要38分鐘，楊揚又在7點30分踏上了五號線的最后一節車廂。楊揚背著包，沒有去找座位而是靠在了對面門的旁邊。

從五號線的大沙東到珠江新城站，一共10個站，大概需要35分鐘，王磊踏上了五號線的最后一節車廂，他國字臉，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黑褲子，白襯衣，手里拿著一份報紙。這是第二站，人還不是很多，最后一節車廂還有個空位，但是王磊沒有選擇去坐，他掃視了一下車廂，抓住了靠近門位置的欄扶手桿。一會兒人多了，這個位置就是最擠的了。王磊在等待著，等待著自己的獵物。

從五號線的魚珠站到珠江新城站，一共8個站，需要大概28分鐘，劉欣今天起得比較早，這個時間地鐵排隊等著上車的人還不是那么多。劉欣住的小區門口就有公交車，可以直達公司樓下，而選擇坐地鐵的話，還要走一段路。但她寧愿選擇每天步行十五分鐘，因為坐公交車實在是無法把控時間，遇上堵車，遲到三次，季度獎金就泡湯了。在這樣的事情發生過幾次以后，劉欣上班就再也不敢坐公交車了。

劉欣對地鐵是又愛又恨，愛的是地鐵快速準點，恨的是，每天早晨都得逼著自己早起。不然的話，就要在最高峰期上車，人貼著人，旁邊人的呼吸都在自己耳邊，有時連對方吃過啥早餐都能聞出來，劉欣最不能接受的是早晨吃韭菜包子的人。

在車廂里，劉欣喜歡戴上耳機追劇，看劇能讓她在地鐵擁擠的人潮之中躲進自己的小世界。雖然人擠人不舒服，但是能看著自己心儀的電視劇，看著劇中養眼的俊男靚女，劉欣的精神還是很享受的，還是很愉悅的。劉欣父母都是中學老師，循規蹈矩的家庭，她自己又屬于相對保守的那一類，雖然身材很不錯，但她平時穿著打扮都比較隨意，沒有刻意突出自己的優點。

但今天不同以往，今天她特別化了妝，因為北京總公司的領導要過來她們廣州分公司視察，領導布置了迎賓的任務給她，她穿了一套修身的職業裝，短裙，襯衣。

楊揚是一家公司的程序員。他曾問過自己：喜歡自己的工作么？其實也沒有太喜歡。要說討厭吧，也沒有太討厭。總之，就是感覺活得沒勁兒。這兩天，楊揚收到了在天文論壇認識的一個《國家地理》雜志的編輯的郵件，這個編輯在信中詢問楊揚是否愿意接受一份新工作。

他們《國家地理》雜志計劃開啟一個新的專欄，主要就是講解天文知識，登載星座照片，這個編輯對楊揚在這方面的知識非常認可。楊揚看到這封郵件的時候，開心的差點在公司跳起來，這個工作簡直就像是為自己量身定做的一樣。但是，當驚喜過后，冷靜下來，楊揚又有點猶豫了，因為，雜志社提供的薪水只是他現在程序員薪資水平的三分之一。除此之外，為了拍到好的照片，還要全國、甚至全世界的跑，去的都是沒有光污染，遠離城市、遠離人煙的地方。如果楊揚接受了這份工作，也就意味著他遠離了自己現在安定的生活。楊揚在猶豫，相比較程序員的工作他更喜歡雜志社提供的這份工作，可是如果要辭職，必須得先過父母這一關，他知道父母不會同意的。

以前，在地鐵上，楊揚很少關注周邊的人。但是今天，他注意到旁邊的一個奇怪的男人——國字臉，分頭，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黑褲子，白襯衣，手里拿著一份報紙。他一直往旁邊一個女孩子身上蹭，而女孩子正沉迷于手機，好像對男人的動作并沒有察覺。

王磊今天很開心，因為在魚珠站，他看到一個女孩子上了車，這個女孩子是自己喜歡的類型，皮膚白皙，頭發染成了栗色，穿著修身的職業裝，身材很不錯。當王磊鎖定了目標后，他很耐心地等待了兩個站。地鐵到達東圃站后，借著洶涌的人流，王磊抓住機會，身體已經緊緊的貼在了劉欣的后面。這時的車廂已經爆滿了，人挨著人，夾雜在人群中的王磊知道現在的自己是最安全的，因為誰都沒辦法判斷周邊貼著自己的人究竟是無意的還是有意的。

地鐵再次啟動，王磊開始借由車廂的晃動，將自己的身體緊緊地貼在劉欣的身體。此刻的劉欣正沉浸在自己的手機中，只覺得后面的人貼得太緊了，感覺有點不舒服。不過車上的人這么多，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她只是試著把身子扭動了幾下，提醒身邊的人不要貼的太近。畢竟劇情太吸引人了，她又把注意力集中在了手機上。

楊揚盯著前面的那個男人，楊揚個子比對方高半頭，視線正好可以看到對方的動作。他看到這個男人越來越過分了，用報紙打掩護，但是已經可以基本確定這個男人是個變態。楊揚有點替那個姑娘著急，因為被侵犯的姑娘一直低著頭專注于自己的手機，一副毫不知情的樣子。

楊揚血往上涌，他在想著如何出手制止的時候，車到了員村站，這最后一節車廂，發生了一陣騷動，楊揚拽下了耳機，他聽到了兩個男人的爭吵聲：

“擠什么擠，已經沒位置了。等下一班吧。”

“誰想擠你，你沒看到都是后面的人擠的么？”

“我沒看到，我就知道你擠到我了。”

“嫌擠，你別坐地鐵呀。哎呀，你還用胳膊肘頂我。”

“誰頂你了，你自己懟上來的。”

“你想怎么樣？”顯然其中的一個人發怒了。

“你是不是有病呀？”

“你才有病呢？你再推我試試？”

聽爭吵內容，兩個人已經劍拔弩張了，這時候周邊的人說話了，“好了好了，大家都不是故意的，車廂這么擠，也沒辦法。”“彼此體諒體諒。”

正在這時，車進了潭村站，又有新的人往上沖，剛才吵架的兩個人被后來的人分開了，一場沖突也就避免了。

正是這個小插曲，把楊揚剛才沸騰的熱血給弄涼了，目睹了剛才的小沖突，他有點害怕了。從小到大，他從沒和人吵過架，家人也從小灌輸給遇到事情不能沖動，要忍耐。“現在，我該怎么辦呢？”楊揚問自己，“見義勇為？把這個家伙一把抓住？又或者，如果沒有足夠的證據，對方反咬一口，耍無賴？這年頭看到好事不易做啊……”楊揚的心里亂極了。

最終，車到了珠江新城站，楊揚看到這個不知情的女孩子，她裙子后面那一片污漬，深深地刺痛了楊揚，他為自己剛才的懦弱而耳根子發熱，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

這一站下車的人很多，女孩子也是這一站下車，王磊看著女孩子裙子后面的痕跡，嘴角浮起一絲令人難以察覺的微笑，他期待著下一次的“行動”。

劉欣從出了地鐵，十分鐘來到公司。前臺小文看到劉欣，熱情的打招呼：“欣姐早。”“小文早。”劉欣回應著，當她經過小文的時候，小文看到她裙子后面的污漬，“欣姐，你的裙子后面是什么東西呀？”劉欣一回頭，直到這個時候，她才知道自己裙子上沾了東西，不過不知道是什么。小文湊上來，看了看，說：“欣姐，你剛才是不是坐地鐵了？”在得到劉欣肯定的答復后，小文一臉驚恐的說：“欣姐，你怕是在地鐵上遇到了色狼了！”劉欣一臉不解：“啊，你怎么知道的？”在小文的提醒下，劉欣終于明白過來，她做夢也沒想到只在電視新聞上出現過的事情會在今天真實的發生在自己身上，她感到惡心。

劉欣跑到洗手間，把早餐全吐了出來，她脫下了自己的裙子，使勁的搓著，想把臟東西都洗干凈，搓著搓著眼淚不爭氣的掉了下來。今天早晨的這件事情，遠離父母，一個人的孤獨感，剛工作后的不適應感……一時間，各種委屈一下子涌上了心頭，劉欣的眼淚止不住的流著，把她早晨畫的妝都沖花了。

裙子還沒干完，時間快要來不及了，北京的領導就要來了。劉欣只好穿上半干的裙子，她后悔沒有在公司多準備一套衣服。她急急忙忙推開洗手間的門，她擔心自己的頂頭上司陳露找不到自己會發火，陳露在公司出了名的嚴厲。結果一開門就迎頭撞上了來找自己的陳露。這一撞，劉欣的頭撞到了陳露的鼻子，她的手機也飛出去了。劉欣嚇壞了，趕緊道歉：“陳經理，對不起，對不起，實在對不起。”

陳露看了看剛剛痛哭過的劉欣，顧不上疼，大聲說：“你還在這里干嘛？趕緊下大廳，領導快到了，快去迎著，準備獻花。”說完一扭身就走了。劉欣穿著半干的裙子下了樓，總算是趕在領導之前就了位。雖然沒耽誤什么事情，但陳露一直沒給她好臉色看，劉欣一上午都在忐忑中度過。這天晚上，劉欣失眠了。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整夜失眠的劉欣再也不敢戴著耳機看劇了，她像一只受到驚嚇的小兔子，時刻保持著警惕，準備著見到色狼的時候撒腿就跑。

這樣過了兩天，沒有發現什么異常。等到第四天的時候，她注意到一個國字臉，戴著黑框眼鏡的男人。劉欣之所以會注意他，是因為他跟其他乘客不同，其他乘客的眼睛都有一個焦點，而他不一樣，他的眼睛到處看。

隨著車上人越來越多，越來越擠。這個國字臉就擠到了劉欣的旁邊，劉欣真心希望自己只是多疑。可事實證明她懷疑對了，這個男人靠近劉欣，用胳膊隨著車的晃動不經意地蹭她的身體。劉欣狠狠地盯著國字臉，可國字臉卻一臉的無辜。劉欣看一招不成，就只好轉過身去。剛轉過身，她就感覺到，國字臉在后面頂著自己的身體。劉欣怒了，憤怒的對國字臉說：“先生，請你不要貼我貼著這么緊好么？”誰知道國字臉一臉的委屈樣，叫道：“唉，我說姑娘，你這話什么意思，你看看，地鐵上這么多人，一點空間都沒有，大家這不都貼在一起么？嫌擠，嫌擠你別坐地鐵呀。”他的聲音很大，吸引了車廂里很多人的目光，顯然，劉欣低估了國字臉的無恥程度，弄的好像自己冤枉了他一樣，劉欣委屈極了。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旁邊一個年輕人一個耳光就扇了上去，把國字臉都打懵了，周邊的人也一陣騷動，發出驚叫聲，大家都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年輕人扭住了國字臉的胳膊，國字臉回過神來，大聲喊道：“你是誰，憑什么打我？”。年輕人大聲喝道：“為什么打你，你心里沒數嗎？姑娘，你趕緊打電話報警，告訴警察，我們在五號線滘口方向的最后一節車廂，請他們在下一站，也就是珠江新城站，在那里等我們。”一聽到說要報警，國字臉當時就蔫了，好像一下子被抽掉了筋骨，沒有了剛才的厲害勁兒。

到了珠江新城站，門外面已經有地鐵的警察和保安在等了，年輕人跟劉欣同警察他們一道到了車站的治安室。在這里，年輕人將手機里面錄下來的國字臉的行徑交給了警察，這下子，人證、物證都在，國字臉癱倒在地上。

做完筆錄出來，劉欣一路都在說著謝謝，她緊緊握著年輕人的手：“我叫劉欣，您呢？”“我叫楊揚。”“太謝謝你了，楊揚，你不知道我最近有多擔驚受怕，剛才警察說這個變態叫王磊，是個老手了，如果他不被抓住，我會成天做噩夢。還不知道會有多少女生被他傷害。真的謝謝你！”

“不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其實我還想跟你說聲對不起。”聽到劉欣的道謝，楊揚羞紅了臉。“為什么你還要跟我說對不起？”劉欣一臉不解。“其實前幾天，我已經注意到他了，只是當時我猶豫了，沒有及時站出來，一直挺內疚的。所以，我這幾天一直在留意那個人，今天正好被我們逮個了正著，我想當面跟你說聲對不起。為了上次沒有及時站出來。”劉欣說：“別這樣說，你今天能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已經很厲害了。對了，你是不是也在附近上班？”楊揚回答：“是的。”劉欣說：“今天晚上下班如果你方便的話，我請你吃飯吧，聊表謝意。”楊揚不好意思的回答：“謝謝，第一次吃飯，還是我請你吧。畢竟，你是女生呀。”

劉欣笑笑：“哈哈，好吧。”兩人揮了揮手，各自朝著自己的公司走去。

半年后，已經成為《國家地理》雜志專欄負責人的楊揚打通了劉欣的電話。“老婆，我已經下飛機了。現在已經上地鐵了。我估計再有半個多小時就到珠江新城站了。”

“老公辛苦了，這次拍攝順利么？”

“挺順利的，回頭給你看照片，美死了。”

“哈哈，好呀，我現在收拾東西準備下班了，一會兒咱們地鐵見。”

“好，還是老地方，五號線的最后一節車廂。”

“好，五號線的最后一節車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