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宗仁與李濟深聯手力推北伐

吳東峰

李宗仁、李濟深

第二次北伐戰爭時期，北伐軍共有八個軍，其中以“鐵軍”與“鋼軍”戰斗力最強。“鐵軍”是國民革命軍第四軍，由原粵軍第一師擴大后組成，第四軍首任軍長就是大名鼎鼎的粵軍首領李濟深。“鋼軍”是來自廣西的國民革命軍第七軍，北伐中該軍克長沙，戰武昌，轉戰江西，北上中原，威震燕京。第七軍軍長就是當時的革命軍后起之秀，年輕的桂系首領李宗仁。

鮮為人知的是，1927年初，正當蔣介石躊躇不決何時北伐時，李宗仁和李濟深這兩位粵桂軍頭聯袂敲響了推動北伐的鐘聲，為北伐大業的開始立下首功。

李宗仁聲名鵲起

李宗仁，字德鄰，廣西桂林縣西鄉村人。中等個頭，皮膚黧黑，眼窩深凹，腮鼓唇突，典型廣西山民形象。凡事有倔犟勁，一而再，再而三，不達目的誓不休。革命如此，抗日如此，反蔣亦如此。時人以“犟鐵牛”呼之。

李宗仁少時生性好動，體魄強健，曾跟當地武術師李植甫學拳術，略會幾手。年幼時，或于沙地里挖坑跳遠，或于樹杈間橫桿跳高，或于大樹下掛繩索蕩秋千，或于地上置圓木踏滾木，凡運動項目無所不為，無所不能。后考入廣西陸軍小學，該校仿日式教育，教程分學、術兩種。學科除國文、史地外，有各門科學和外語，術科每天一小時的訓練，有器械、體操、劈殺等活動。李宗仁術科尤為突出，尤其是單桿。上杠、騎撐、回環，動如流水，捷如閃電，觀者無不眼花繚亂，驚乍不已。故李宗仁在該校有“李猛仔”之諢名。

李宗仁愛馬善騎，出行有馬必騎，從不喜乘轎，最喜抱著幼兒騎馬上西山游覽。馭馬養馬亦頗有經驗，馬鞍底下必墊棉氈，無棉氈必下馬行走。1915年，李宗仁任桂林模范學校體育教員，常為師生表演馬術。觀者回憶，李宗仁可據鞍躍上躍下，往復數十次;可時而前傾，時而后仰;可站于馬背穩立如釘，并揮手致意;亦可作馬上拾花籃、馬上射箭等高難動作。李宗仁馬術為當年該校一大亮點，“李教員”之名由此聲名鵲起，遍傳桂林。

1916年，李宗仁投筆從戎，參加護國軍興師討袁，于林虎部某連任中尉排長。某日，連長李其昭獲悉次日將發起戰斗，佯裝腹痛，緊鎖眉頭召李宗仁，曰：“我的肚子突然痛得厲害，要到后方醫院診療數日，現任命你為代理連長，負全連之責如何？”李宗仁昂然應答：“連長放心去看病，我一定管好連隊。”次日，即率領全連參加討伐龍濟光之戰斗。是役，李宗仁冒死沖鋒，右腮中彈，血流如注，仍不下戰場。戰后被正式任命為連長。又某役期間，李宗仁所在營營長發高燒，急送后方治療。時任連長的李宗仁被任命為代理營長職。而此時槍聲驟集，敵人進攻兇猛，各連長官皆觀望不前。李宗仁當機立斷，急高擎營旗，躍出戰壕，沖向敵方。是時，一彈中其胯下，李宗仁一手按捺傷口，一手仍高擎營旗，揮動不止。各連見代理營長身先士卒，乃蜂擁向前，敵潰退。此戰結束后，李宗仁被正式任命為營長。

1925年，孫中山逝世后，云南唐繼堯欲圖篡位，突然宣布就任國民革命軍大本營副元帥之職，委派乃弟唐繼虞率三個軍假道廣西至廣東。是時，李宗仁與黃紹竑、白崇禧毅然決心遣兵布陣于滇桂邊界，以不到萬人之旅，御號稱十萬之師。是戰，大敗唐軍，并迅速翦除了陸榮廷、沈鴻英等廣西舊軍閥。戰后，全國莫不對廣西刮目相看。

一年后，國民黨元老（國民黨中央政治會議代理主席）張靜江會見李宗仁，贊之：“要不是你們在廣西把唐繼堯擋住，國民黨中央就糟了！”李宗仁老老實實回答：“那時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現在回想起來也很覺后怕呢！”張靜江連連點頭，說：我們老了，還是你們初生牛犢不怕虎好！”

粵軍首領李濟深

1926年6月，時任國民革命軍第七軍軍長的李宗仁赴廣州游說國民黨北伐。當時李宗仁面臨的情況十分糟糕。剛剛發生的“中山艦事變”，使國民黨中人心惶惶，大有不可終日之勢;汪精衛、胡漢民負氣離穗赴香港，蔣介石威望不高，黨內群龍無首;國民黨左右派分裂，中央黨政軍內部醞釀著新危機。

李宗仁眼前的廣州，正是：黨派暗訌余波未息，北伐革命了無蹤影。李宗仁游說蔣介石，蔣介石躊躇不決;游說張人杰，張人杰模棱兩可;游說鮑羅廷，鮑羅廷漠然冷淡;游說程潛、譚延闿，程、譚堅決反對。是時支持者寡，反對者眾。

面臨此困局，李宗仁沒有氣餒，仍然到處游說，但回應者寥寥。某日，李宗仁見李濟深戲言：“若北伐，貴軍能否出兩個師往湖南，與七軍共同作戰？”李濟深含糊而答，當時的態度也并不明確。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李宗仁沒有想到，他的這一句戲言，竟然引起了粵軍首領李濟深的高度重視，從而使他們兩人聯袂推動了北伐大業。

李濟深是何許人？當時李濟深雖然不是國民黨的元老級人物，也不是國民黨中央的中樞人員，但他的地位非同尋常。1926年12月，國民黨中央委員會成立了國民黨政務委員會廣東分會（包括廣西），李濟深任廣東省政府主席兼廣東政治分會主席。李濟深由此為華南地區實權派人物，主管黨政軍各項事務。

李濟深，原名濟琛、錦江，字任潮，祖籍江蘇，1885年生于廣西蒼梧縣。祖父秀才，父親廩生，均以教書為業。李濟深年幼時亦耕亦讀，體魄強健。曾就讀于梧桐中學（胡漢民時在該校任教）、廣州兩廣將弁學堂、北京軍官學堂（民國后改稱陸軍大學）等新式學堂。

1918年1月，孫中山組建的“援閩粵軍”，為粵軍之始也。1921年春，受老同學鄧鏗之邀，李濟深毅然由北京遷居廣州，出任粵軍第一軍師部副官長、參謀長。李濟深鼎力協助粵軍總司令部總參謀長鄧鏗在一師重組編制，培養青年軍官，重用軍校學生。一時間，粵軍新人輩出，軍風士氣煥然一新。

1923年2月，孫中山經歷第一次北伐失敗后，回到廣州重建大元帥府，李濟深被任命為粵軍第一軍第一師師長兼參謀長。李濟深率部強攻肇慶，輕取梧州，挫敗陸榮廷，李宗仁之新桂系由此發力統一了廣西。也就是在這時，李濟深與李宗仁結下了深厚的友誼。在廣西，二李為國民革命共同戰斗過，結下了戰斗友誼。李宗仁謂李濟深是“人叢中的一條龍”。

1924年6月16日，黃埔軍校在廣州正式成立。李濟深在軍校軍官中也享有很高的威望。當時，蔣介石任校長、廖仲愷任黨代表、李濟深任教練部主任。據李濟深回憶，黃埔軍校成立之初，只有粵造七九毛瑟槍30支，僅夠站崗守衛之用。某軍閥與蔣介石言：“你那幾個人，我派一個營就可以全部繳械了。”時李濟深甫上任，聞此事，即以粵軍一師師長名義，提現款3萬余元、槍200支交軍校使用，并挑選軍中一流軍官前往任教。知情者言：“這是李濟深為這個國家做出的鮮為人知的貢獻。”故黃埔軍校舊址有四大公園：中山公園、介石公園、仲愷公園和濟深公園。更為重要的是，1925年7月，國民政府在廣州正式成立，各駐粵軍隊統一為國民革命軍。原粵軍第一師改為第四軍，軍長即為李濟深。北伐大業無論誰當統帥，如果沒有粵軍的支持，誰也不敢貿然出兵。

雖然，當時李濟深并未有為出兵之事明確答復李宗仁，但李宗仁還是決定寄以重望，作最后的一搏。

戎機不可坐失

據李宗仁回憶，國民黨中央政治委員會討論李宗仁立即北伐的建議，李宗仁繼續慷慨陳詞：“北伐大業，千載良機，稍縱即逝。”言此極動情感，全場要員為之動容。

李濟深立即附議，當場表態粵軍愿作先驅，赴湘增援，共襄盛舉。李濟深說：“為了支援第七軍和唐生智的部隊，本軍愿意派遣張發奎在海南島的師和陳銘樞在贛州的師，和廣州的葉挺獨立團。同時也希望其他部隊能配合第四軍的行動，勝利完成北伐。”

與會者聞之皆大驚訝，亦難言反對。因為當時李濟深任國民革命軍第四軍軍長，李宗仁任國民革命軍第七軍軍長。

李宗仁晚年回憶，李濟深還大聲呼吁：“戎機不可坐失，第七軍已在浴血作戰，第四軍也已準備犧牲，希望其他各軍袍澤一致響應！”會場情勢陡然改變，李宗仁北伐建議遂正式通過。

粵桂兩地最高軍事長官，并沒有保存實力，而是毅然慷慨赴戰，他們誓死北伐的決心，終于感動了蔣介石最后作出立即北伐的決定。李宗仁晚年回憶說：“李濟深關鍵時刻的發言，表現出寬廣的胸襟和坦誠率真的品格，使當時的形勢急轉直下，由此北伐大計定也！”

有史論者認為，李濟深、李宗仁聯手力推北伐，此舉當為北伐首功，使當時徘徊不前的中國革命前進了關鍵的一步。

據李宗仁回憶，北伐前夕，蘇聯顧問鮑羅廷特地為李宗仁舉行盛大宴會，從中央黨政軍首長到各團體代表數百人到會。席間，李宗仁起立發言：“我們不要把蘇聯顧問當成主人，我們自己當成客人。我們要以主人的態度來敬客，不要學洋行大班的習氣來奉承上司。

如此，我們才對得起遠道而來的友邦顧問！”言此全場沉寂，鮑羅廷翻譯張太雷張嘴結舌，竟停止了翻譯。李宗仁此論得胡漢民及其右派稱贊，而李則說：“所言均為平心之論，對任何方面俱無成見。”

蘇俄顧問加倫將軍與李宗仁志同情契。加倫將軍是蘇聯首批授銜的紅軍大元帥，北伐戰爭時出任國民政府軍事總顧問。李宗仁回憶言，加倫將軍身材魁偉，幽默風趣，善馬術。關于戰略戰術，有獨到見解。北伐中開作戰會議，凡發言均從純軍事觀點立論，極少涉及中國的政治問題。加倫將軍后因病回蘇聯，1938年11月在肅反運動中被槍斃，實在可惜。

李宗仁屢立戰功

有志者事竟成。李宗仁好運氣，他在北伐前致力于“兩廣”統一，為奠定北伐基礎，促成北伐作出了重要貢獻，而且在北伐中又屢立戰功，成就英名。1927年8月，北伐軍克復長沙后，蔣介石與北伐諸將領，于長沙討論北伐第二期作戰計劃。李宗仁力主一鼓作氣，直搗武漢。會后，加倫將軍問李宗仁：“李將軍，你主張進攻武漢最力，估計要多少天革命軍可打到武漢？”李宗仁屈指略算路程，答：“十四天的工夫，便可打到武漢。”加倫將軍直搖頭，有意激之：若十四天打到武漢，我送你兩打白蘭地。”是役，李宗仁率第七軍僅十二天即打到武昌城下。當時，李宗仁見加倫將軍，問：“快把你的白蘭地拿來！”加倫將軍笑指武昌城墻說：“還有這個東西你沒有打下啊！”兩人言罷開懷大笑。

賀勝橋大捷，為北伐中大敗吳佩孚之關鍵一役。戰斗期間，吳佩孚主力大部壓向右翼七軍。前線總指揮唐生智深恐七軍獨力難支，急遣參謀長龔浩赴前線問李宗仁：“可需增援否？”李宗仁回道：“請唐總指揮放心，靜聽捷報可也。”

李宗仁晚年回憶是役可謂驚心動魄，日月無光：

此時敵軍也顧不得目標，只是集中火力向我軍射擊，槍炮之聲震耳欲聾，機槍聲的緊密尤為各次戰役中所未有。其火力之猛，北伐途中除德安、龍潭兩役外，鮮有可比擬的。我們高級指揮官也都浴身于火海之中，流彈橫飛，炮彈時在前后左右爆炸……吳佩孚手刃退卻旅長、團長十數人，懸其頭于電線柱上，以示有進無退。敵軍的機關槍向我盲目掃射，疾如飆風驟雨。所幸我軍士氣極旺，喊殺連天，前進官兵竟以敵人的機槍聲所在地為目標，沖向槍聲最密處抄襲，敵軍不支乃棄槍而遁。敵將陳嘉謨、劉玉春阻止不住，吳佩孚乃以大刀隊阻遏。敵軍潰兵因后退無路，被迫向大刀隊作反沖鋒，數萬人一哄而過，奪路逃命。

李宗仁回憶北伐中江西德安之役言：“是役敵軍遺尸千余具，其無法逃竄為我軍壓迫墜河溺斃的也達數百人，浮尸蔽江，慘烈之至。我軍死傷亦達兩千余人，為七軍北伐以來，戰斗最激烈、死傷最大的一役。”李宗仁折損麾下數員將領，其中七軍二團團長呂演新是李宗仁陸小同學，多年袍澤，情同手足。呂素好星相之說，桂林誓師北伐時，與同僚游桂林風洞山。山中相士羅大仙為呂推算八字，與之言：“如北行則十有九死。”呂聞言郁郁不樂，遂向李宗仁請呈調離北伐軍，李宗仁聞之怒聲叱之：“迷信！迷信！什么羅大仙，羅小仙，妖言惑眾，動搖軍心。你如離職，我當軍法從事！”呂啞口無言，怏怏而去。而后北伐途中驍勇如昔，德安之役于王家鋪陣亡。李宗仁厚葬之，晚年在回憶錄中寫道：“昔日迷信，今成讖語。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則因我而死，不免有余痛耳。”

李濟深留守廣州

李濟深雖然積極鼓動北伐，卻無緣參加北伐戰爭。在1927年，他沒有為北伐建功，而在留守廣州的日子里，陷入了汪精衛、蔣介石“寧漢之爭”內斗的漩渦中。

1927年7月，國民革命軍舉行北伐時，李濟深被任命為國民革命軍總參謀長和國民革命軍總司令部后方留守主任，并代行總司令職權（總司令蔣介石在前方指揮作戰），總攬廣東黨政軍全權。所部第四軍兩個師和葉挺獨立團，由副軍長陳可鈺率領，參加北伐，攻必克，戰必勝，使第四軍獲得“鐵軍”稱號。

1927年北伐正處鋒頭，汪精衛、蔣介石分道而行，國民黨內分為“擁汪倒蔣派”與“擁蔣倒汪派”，李濟深持中立態度。同年9月5日，發表時局公告，呼吁黨的團結，實行蔣汪聯合。李濟深的態度是：“擁汪倒蔣或擁蔣倒汪，均屬失當！”

張發奎敏而好文，作戰驍勇。李濟深甚喜其才，寄予厚望，張發奎由營長至師長，李皆有提攜之力。1927年10月，張發奎發動“討蔣戰役”敗后，欲回師廣東。是時，李濟深統轄兩廣，竟慨然容之，而張發奎由此而擴充勢力，排擠他人，竟欲取李而代之。

寧漢戰爭爆發后，李濟深與張發奎聯名致電汪精衛，請汪回廣東主持“黨國大計”。汪將起程，李派特使至漢口迎汪入粵。入粵時，李濟深親率政府官員到碼頭迎接，誠心誠意以“國民黨領袖”待之，而不知汪與張已相互勾結，懷不測之心。

1927年10月15日，汪精衛主動約李濟深同行，乘船往上海參加國民黨四中全會預備會議，李濟深欣然赴約。李與汪船行上海途中，廣州黃琪祥、李福林、薛岳等即發動軍事政變，以“護黨救國”為名，倒李驅桂。城內到處貼滿“擁護汪精衛”歡送李濟深”等標語。次日，張發奎急從香港至廣州，指揮一切。此即著名的“張黃事變”。

后來，有人告李濟深，此事為汪精衛與張發奎早已密謀，李濟深則訥訥不解：汪精衛是我邀請來的，張發奎是我接納來的。我待他們不薄，他們為何如此待我？”

同年12月11日，廣州共產黨人張太雷、葉挺、葉劍英等乘“張黃事變”之機，發動起義，成立了蘇維埃廣州公社。三天后，張發奎率部反撲，廣州起義失敗。次年1月14日，李濟深指揮的國民革命軍第八路軍與張黃之繆培南指揮的國民革命軍第四軍，激戰于廣東五華西，交戰雙方投入兵力逾4個師，經兩晝夜血戰，共傷亡2萬人以上。遺憾的是，是役雙方主力均為李濟深原屬下第一師之部隊。

據李濟深之子李沛金云，李濟深喜觀蟋蟀相斗。凡見小兒斗蟋蟀必駐足觀戰，兩雄相遇，或振翅鳴叫，或逃之夭夭，李濟深觀之手舞足蹈，樂此不疲。而五華之役后，就再也未見父親觀看斗蟋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