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敏文

中國的傳統文化是尊師重道的。尊師不僅是人倫之常,即謂之“一日為師,終生為父”?!抖Y記·學記》有云:“凡學之道,嚴師為難,師嚴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學。”荀子更是將尊師上升到關系國家興亡的高度:“國將興,必貴師而重傅;貴師重傅則法度存。國將衰,必賤師輕傅,賤師輕傅則人有快,人有快則法度壞?!闭驗榇耍蛔饚熼L是大逆之罪。
在傳統師徒關系中,師徒處于事實上的不平等地位。這種不平等在落后的社會形態中,具有一定的合理性。因為師傅將自己的知識、技能教給徒弟,是一種自我犧牲行為,有“教會徒弟,餓死師傅”的風險。所以,即使是具有較高社會地位的讀書人,師徒之間的不平等也被默認是合理的。明代大學問家宋濂,在《送東陽馬生序》中告誡馬生自己是怎樣當學生的:“先達德隆望尊,門人弟子填其室,未嘗稍降辭色。余立侍左右,援疑質理,俯身傾耳以請;或遇其叱咤,色愈恭,禮愈至,不敢出一言以復;俟其欣悅,則又請焉?!?/p>
但師徒之間的不平等導致的雙方不睦甚至反目成仇,古今中外不乏其例。
究其原因,上等者是因為識。
冉求是孔子弟子中七十二賢之一,尤擅理財,在擔任魯國季氏宰臣時,幫助季氏進行田賦改革,聚斂財富,因此受到孔子的嚴厲批評,甚至一度要將之逐出師門,并派眾弟子鳴鼓而攻。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而冉求卻認為理財正是發揮自己的長處,師徒識見不同,遂生嫌隙。
汪篯于1938年畢業于清華史學系后,跟隨陳寅恪先生研究隋唐史。兩年多的時間里,他和陳寅恪吃喝同住在一起。因為如此至深的師生關系,所以在1953年社科院設立歷史研究所,想邀請已南下廣州的陳寅恪北上擔當中古所所長時,就讓汪篯去當說客。不料汪篯不僅碰了一鼻子灰,還險些被逐出師門。對此,陳寅恪解釋說:我帶的徒弟都要有自由思想、獨立精神。不是這樣,即不是我的學生?!?/p>
中等者是因為名。

英國物理學家邁克爾·法拉弟
1820年,丹麥物理學家奧斯特在實驗中發現了電流可以使磁針偏轉的事實,并于這年的7月21日發表了他的實驗報告。9月4日,法國科學家阿拉果向法國科學院報告了這一實驗。從此,電磁實驗引起了法國和英國許多科學家的興趣。其中包括科學界的泰斗級人物安培、戴維、沃拉斯頓,也包括實驗員法拉第。法拉第于1813年進入英國皇家學院,1816年發表第一篇學術論文,到1821年已發表30余篇。此時的法拉第年方三十,無論是學識還是能力,都已具備獨立研究的水平。但他的職位,卻一直只是個實驗員,而作為英國皇家科學會會長的戴維,實際上是法拉第的導師。
沃拉斯頓根據作用與反作用原理,試圖進一步實驗,找出磁對電的影響。他想:將一根直導線通入電流,然后靠近磁鐵,導線就會繞自己的軸轉動起來。1821年4月的一天,沃拉斯頓興奮地來到皇家學院實驗室,想在戴維面前演示他的想法。然而,好幾次也未能如愿地實現導線自轉。但大科學家沒有完成的工作,卻被實驗員另辟蹊徑實現了——法拉第設計了一個簡易的裝置,當把電源接通時,果然實現了通電導線繞磁鐵公轉。這個簡陋的裝置,就是世界上的第一臺電動機,這是世界科學史上一個了不起的發現。
但法拉第的成功,不僅沒有得到贊賞,反而遭到了皇家學會會員們的紛紛指責,有人還在報上發表文章,指責法拉第“剽竊沃拉斯頓的研究成果”。事實上,法拉第的實驗與沃拉斯頓的實驗根本不同。戴維會長作為知情人,又是科學界的權威,只要他說句公道話,此案將立刻真相大白。然而,法拉第等來的卻是導師戴維的沉默——沉默有時比惡毒的語言更可怕。究其原因,是嫉妒的心理,讓一個科學巨人做出了小人的行徑。
下等者是因為利,這往往會使師徒情分變得更加復雜、五味雜陳。
無論是某著名田徑教練和徒弟之間的名車、獎金之爭,還是某藝社前段時間紅火的師徒“互撕”,歸結起來就是一個字:利。假如一個徒弟白吃白住在師傅家,師傅就像養父對養子那樣視同己出,那么“任打任罵”似乎還是梨園的常見套路。但假如是真金白銀地“有償拜師”,師徒關系就遠不如古時候純粹了,孔子收徒,也不過收取三五束干肉而已,在新時期,師傅若是斷了交過錢的徒弟的財路,似乎有些不妥。
無論是因為識,還是名和利而導致的師徒反目,都需要有一個是非的界限。說白了,師徒關系的根結是人和人的關系,那么,是非標準還得回到人倫之理。新型的師徒關系如何建立?師傅師傅,既師且父,徒弟對師傅應“忠孝”,師傅對徒弟應“仁愛”。學生和老師固然還有師徒的情分在里面,學生有著尊重老師的道義責任,但現代法治體系已把師徒關系改造成一種契約關系。如果依然強調傳統師徒之間的人身依附關系,那勢必與現代法律、市場規則背道而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