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記舊金山華裔市長李孟賢（下）

（發自本刊駐美國聯絡處）

李孟賢

2017年12月12日，美國舊金山的華裔市長李孟賢意外去世，在美國華裔、亞裔社區，乃至整個美國社會都引發了極大的關注。李孟賢是美國歷史上，首位民選華裔市長。李孟賢在經濟重鎮舊金山任職達七年之久，給當地帶來了巨大的變化和發展有目共睹，在收獲贊譽和掌聲的同時，也有不少人對他的施政方針表示了質疑和批評，甚至一度出現要求罷免李孟賢的市民與支持李孟賢的市民形成對峙的場面。

晚上十點才有時間買菜的市長

要知道，多元化的舊金山除了華裔社區外，更有眾多不同族裔的社區，李孟賢是舊金山市的市長，而不是只代表華裔社區的政府官員。各種社區的活動，他幾乎都要參加，而且要一視同仁地參與。白人社區黑人社區墨西哥裔社區，還有小意大利城越南裔社區韓國裔社區菲律賓裔社區，猶太裔社區中東裔社區……

哪個社區哪個族裔的活動都不能怠慢，哪個社區哪個族裔的要求都要評估，所有問題都要解決，何況還有政府方方面面的一大攤子，幾乎事無巨細都要過問都要了解，還有各國駐舊金山的領事館、代表團等外事活動要安排出席。他所在的市政府200號辦公室，有面向市政廣場的小陽臺，每逢中國國慶日前夕，李孟賢都會和中國駐舊金山總領事等官員及華裔社區人士，一起見證升五星紅旗的慶祝時刻。那么想想，還有其他更多國家、地區的慶?；顒?，無不需要市長出面，他有多忙可想而知，難怪他去世前晚10時多還在超市里買菜，他想留給自己的時間實在太少太少。

2013年，為了幫助5歲的白血病兒童Miles圓一個“蝙蝠俠”的夢，李孟賢帶領整個城市的警察和市民，動用全城力量，為小男孩打造了電影《蝙蝠俠》中的虛擬城市“哥譚市”。在這個幫助小男孩圓夢的整個過程中，警察為患兒Miles開道護駕，出發拯救“哥譚市”，抓到了搶劫銀行的劫匪，解救了被綁架的女人質，拯救巨人隊吉祥物，最終成為英雄，被真正的舊金山市長李孟賢贈與城市鑰匙。

這一個故事曾經溫暖了整個舊金山，人們都說，是李孟賢讓這個城市有了溫度。除了對白血病患兒的關愛外，他也常常支持其他弱勢群體的活動。一旦到了感恩節、圣誕節、新年三節扎堆的歲末，這樣的活動更多了，每年農歷新年期間的中國城街會和大游行，李孟賢市長更像一位慈祥的大叔，與民眾同樂。

市政廳附近那些經營餐館、咖啡店的商戶們，同樣對這位親和的市長印象深刻，懷念中無不帶著深深的敬意。有一個毫不起眼、只有幾平米的小餐廳Sam's Diner，消費者都是工薪階層的人，餐廳老板娘Jeannie Kim對《舊金山紀事報》的記者說：“他每一次來，就像是個普通的藍領來吃飯一樣。”李孟賢幾乎每周都要來很多次，并且會和其他普通食客打招呼；餐館的顧客們想要和他握手、拍照，他也從來不拒絕?！皠傞_始，我很驚訝李市長會這么頻繁來我們這種小店吃飯?！崩习迥镫y過地說，“他昨天（2017年12月11日）還來過。”

“五號桌子是我們特別給市長留的桌子?！盞im特別解釋說，這不是他要求的，而是她看到他經常來，甚至有時候帶著一些沒處理完的工作來邊吃飯邊工作?！坝袝r候，他會帶著同事來，就點一杯咖啡和燕麥。有時候他會自己來放松，點一個Maholo Loco Moco?！?/p>

部分施政理念遭到質疑

當然，李孟賢的執政理念和成效，也并非沒有引起爭議。這在一個民主的社會很正常，也可以引發更多的思考。

在市長任期內，李孟賢出臺了廉租房項目，以穩定城市租金對貧困家庭不過度上漲；同時保證低收入人群的最低工資持續上漲，超過美國平均水平。加州參議員、前舊金山市議員威善高在一份聲明中說：“李孟賢在任時期是舊金山出現前所未有的發展和住房短缺的時刻，他應該是舊金山歷史上最支持住房政策的市長，在他的治理下批準和建造了大量的可負擔住房?！?/p>

按理說，廉租房項目的初衷很不錯，也有一部分低收入家庭受益。但隨著愈來愈多的高科技公司進駐舊金山，帶來了愈來愈多的高收入人口，舊金山的房租和房價一度漲到只有最富有的階層才能負擔的程度。這對于李孟賢不能不說是一個諷刺——他在童年時期住在廉價公共房，以推動經濟適用房開啟了自己的事業生涯，但在他的施政理念下，卻導致當地部分貧困家庭只能住簡陋的公共房。

當他在2011年上任時，舊金山的房價中位數是65.65萬美元，而今已然漲到125萬美元，房租價格也隨之大幅上漲——舊金山市的房租中位數約為4300美元——又把大量中產階級擠出了這座城市；市區一些辦公樓的租金，甚至超過紐約曼哈頓。

在經濟起步的同時，李孟賢發現城市和施政陷入了經濟住房危機和舊金山市民與科技行業的對抗之中，這種對抗在2013年達到極點：抗議民眾阻擋并毀壞接送科技工作者去硅谷上班的班車，成為一時的景觀。

2015年，雖然李孟賢輕松競選連任，但在次年開始的第二任期內，城市的住房問題再次凸顯，居民們將失望投射在了市長身上。《舊金山紀事報》2017年5月的一個專欄以“我們日漸無力的市長李孟賢在哪里？”為題，質疑他是否有能力應對舊金山這個科技中心所面臨的挑戰。

當然，李孟賢仍自信地處理他所關心的議題，對移民權利問題依然懷有熱情。2017年1月，他發表的市情咨文堅持舊金山一直都會是“庇護之城”的原則，對聯邦政府的移民法律有保留地配合，并且不懼聯邦政府削減經費，“現在是，明天是，將來永遠也是?！碑斎?，這個與民主黨政策一致的所謂“庇護之城”政策，也是極有爭議性的。因為“庇護”那些本來就是非法入境的“無證移民”，卻要消耗更多社會資源，影響到合法移民和美國公民的生活與工作，豈不有違公平公道嗎？

李孟賢的促進發展舉措也受到住房倡導者的批評，他們認為正是高科技公司的進駐和興起，才會直接導致房租快速上漲、住房緊張，并引發無家可歸者增多等一系列問題。反對李孟賢的市民表示，在這樣的政策之下，大批建筑商為高科技公司建設辦公樓等配套設施，并建設吸引這些公司員工居住的公寓等，卻將中低收入居民擠走?！皩е屡f金山從事藝術、文化、教育以及應急人員的散失，而他們正是締造舊金山市的力量?！?/p>

險些被反對者罷免

讓華裔社區反感的則是，2017年李孟賢與他任命的市議員希伊聯合提出娛樂大麻合法化細則，并提出將舊金山打造成“大麻旅游城市”。這一舉措受到華裔社區的強烈反對和抵制，華裔居民希望李孟賢能夠秉持華裔傳統，敦促推出限制大麻的立法條款。

自2017年11月起，一些華裔居民持續到李孟賢家前抗議，要求市長維護居民權益。李孟賢一度出面，敦促舊金山交通局通過禁止在公交系統上做娛樂大麻廣告的規定；但市議會在12月5日的最終投票中，否定或者忽略了一度討論過的大麻限制性條款，并以10:1通過了娛樂大麻規范立法，6日李孟賢簽字生效成為法律。

由于這類社會矛盾和舊金山不斷緊張的警民關系，2016年1月10日的第二任就職典禮上，李夢賢就遭遇了一部分反對民眾的抗議。其中,之前警察槍擊黑人案導致民眾要求市長罷免警察局長,但李孟賢沒有及時更換警察局長，是引發抗議的重要誘因。

而李孟賢沒有及時更換警察局長的做法，也導致他遭到更多黑人和弱勢群體的反對。雖然李孟賢任內通過減稅政策吸引了很多高科技企業入駐，促使舊金山成為全美經濟最發達的地區之一，就業市場強勁，失業率從2011年的8.9%下降至2015年的3.2%。

然而經濟發展的同時，居高不下的房價和租金、難以安置的街頭游民，以及緊張的警民關系，都成為激進派議員反對李孟賢的理由，從而導致2016年夏季出現了罷免彈劾市長的危機事件。當年7月15日，部分舊金山民眾在市府前集會，宣布正式申請啟動罷免市長李孟賢程序，反對者與數百名市長支持者形成對峙局面。

罷免支持者認為，李孟賢在處理街頭流浪漢、警察執法、給科技公司免稅和住房興建等方面失職。要求罷免市長的民眾希望能搜集到4.72萬個選民簽名，以啟動市長特別選舉。

“當有色人種被警察槍擊致死、警察出現種族言論的時候，市長的態度讓我對他失去了信心?！鄙L于舊金山的非裔居民亞妮·阿碧芭在談到為何支持罷免市長李孟賢時說道，“這是導致我支持罷免他的起因?！彼Q，李孟賢是由前市長威利·布朗和大公司推上臺的，“其政策只對富豪有利，卻將居民們擠走，從而造成無家可歸者激增。”“在舊金山沒辦法養家了，現在在舊金山要每年掙到15萬美元，才能在舊金山生存。這些完全是這個市長的政策所造成的！”

第三代華裔移民，“奧克蘭亞裔青年中心”創辦人許志榮承認李孟賢市長在發展經濟上確有建樹，將失業率從原來的2位數降到了當前的3%～4%，但許志榮說：“關鍵是這些工作是給誰的，誰又被迫離開了舊金山，這個失業率不將他們計算在內了。”許志榮表示，在一些極端情況下，人們走上街頭，到市府試圖和市長及市議員們會面，請求獲得他們的幫助。比如讓警察對槍擊事件負責、要公司承擔應該承租的賦稅時，他卻畏懼了。

雖然彈劾危機因為支持市長的民眾反對且沒有搜集到足夠的簽名而被擱置，但李孟賢的麻煩仍然不斷。部分社會團體呼吁罷免市長的風波并未平息，緊接著又有市議員提出通過公投，要削減市長指派交通局等城市重要部門的權力。

2017年7月25日，舊金山幾位市議員聯合提出兩項公投修憲案：一項要求將市交通局的一半指派權從市長手中移走，轉由市議會決定；另一項則限制市長指派的臨時市議員參加正式選舉。與此同時，另外兩項公投提案也在醞釀之中，要求將隸屬市長辦公室的“住房辦公室”“經濟和就業發展辦公室”獨立出去。這些舉措，無不是要從市長手里奪權，或是要限制市長的權限，對此，部分民選官員和華人社團強烈反對，呼吁抵制。由此也可見，李孟賢市長第二任期已然暗流涌動，反對派的力量增強并且擺到了明面，他要應對的麻煩勢必遠遠超過第一任期。

美國政治對少數族裔仍缺乏善意

2017年4月11日在對舊金山市3名前人權委員會、教委會官員腐敗案件的審判過程中，聯邦調查局探員伊森·奎恩在法庭作證稱，舊金山市長李孟賢以及他2011年競選市長的競選金募集活動，曾經是一系列政治腐敗調查的對象，而且直接導致對這3名被告的起訴。

這一案件是由FBI在調查舊金山僑領梁毅被殺案、臥底打入致公堂內部之后，擴大到對一些政治人物的腐敗調查，導致華裔州參議員余胤良罪成并入獄。

案件被告中的三人——前舊金山人權委員會委員委員納茲利·莫哈吉、前人權委員會職工祖拉·瓊斯以及前舊金山學區委員會主席凱西·杰克遜的案情均涉嫌收受賄賂并將政治獻金化整為零，用來填平李孟賢2012年市長競選經費的債務。但長達61頁的本案起訴書稱，李孟賢并未有過政治承諾，也無跡象表明他知道化裝自稱建筑商的FBI探員賄賂捐款一事。

在2017年3月21日的初步聽證會上，檢方出示了包括錄音在內的新證據，其中包括偽裝成建筑開發商的FBI探員與舊金山市長李孟賢的短暫通話。這是自2014年FBI大規模抓捕黑幫成員、腐敗政客的系列庭審開始之后，李孟賢的聲音首次在法庭上呈現。

位于舊金山的加州最高法院公布FBI臥底行動的錄音證據，包括臥底探員向李孟賢開出大額支票的政治獻金，明確是準備補齊李孟賢2012年市長競選時的赤字。按照法律規定，競選經費赤字亦必須由選民募捐而得，而舊金山選舉法規定，個人政治募款不能超過500美元的最高限額。

雖然這一案件最后沒有涉及李孟賢，但也披露了美國政治詭異和險惡的一面，從政者尤其是少數族裔的參政者稍不留意，就可能陷入圈套掉落陷阱。

愿李孟賢市長安息。他的執政理念和業績自有歷史評說，他作為移民后代在美國社會自立、崛起值得所有移民及其后代景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