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樺的詩

柏樺

人因快感而哭泣……

虛無的人有兩個愛好：

詩學和美食。在上海

他想起他的青年時代

和蝶泳世界冠軍一道

喝白酒看日出的日子

生活天天模仿著藝術……

神秘之地好神氣活現！

他去哪個地方都寫詩

唯獨冰島，他空手而歸

冬天需要天賦，兒子。

一道鋒利翻開這一頁

“生命——我們的病人”

匈牙利小說惟有余燼？

未必！人因快感而哭泣……

無疑

吃著碗里想到鍋里

先知在家不受歡迎？

當下麻木，心焦未來

孤獨是種羞恥的病。

背口鍋出門，鍋遭搶

無宿命氣質之先秦

真有人寫詩如圣經？

我只要神的胰島素！

膚色比教育重要嗎？

膚色比勤奮還重要！

“必死無疑的確定性

比死亡本身更可怕”？

燕子不能研究燕子，

魯迅才能殺死魯迅。

說教后……

“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

人也不能兩次重復同一個動作。

人甚至不能兩次成為同一個人。

奇跡一律嗎？奇跡有高低貴賤——

所有奇跡中死亡是最大的奇跡。

煙比夢多飄了一會兒，你比夢

多活了幾小時，世界每天經歷

生死六十五億次。為增廣賢文？

“啊，人的親吻和弓的緊繃，”

我從你的卑微中發現我的卑微。

“張牽”，那其實是一個睡了

一千零一夜的詞在亡命中醒來。

沙多不如書多，星多不如人多……

重慶紅巖迷宮在黃葛樹的濃蔭下

形成；軍棋，永恒笨人的游戲，

我在夏天的涼席上消磨這快樂。

錯人錯地之懷舊情緒

人人都愛說不愿成為現在的自己

而只喜歡生活在過去的某個時代

懷舊情緒就這樣隨時隨地穿越著——

但唯獨冰島！那個阿根廷詩人說

“籠罩它記憶的不是懷舊的情緒”

那意思是他愿成為他現在的自己？

人生在世只為了較量。他決意回

到1894年9月17日正午或下午

那幾秒鐘，他戰死僅因為他找死。

現實論

現實與回憶哪個真實

有一句布瓦洛的詩

一直回蕩在我的心里——

“我說話的時刻已經離我而去。”

現實與夢境哪個真實

我發現一間可以住下來的院子

但一切都轉瞬即逝，奈良，

我們的緣分只有三小時。

現實與藝術哪個真實

曾有一個與我擦肩而過的人

他的神秘是虛的，

他的古董是假的，

石佛炸裂，可怕到啞默

它組成天體的暗物質……

夜晚

“我們不想像早晨，

因為早晨驅散節日。”

那我們會喜歡夜晚？

夜晚樓梯恐怖，塔

恐怖，樹恐不恐怖？

切斯特頓！因為你

不能驅除來自樹木

的恐怖，每到夜晚

我讀《第二個童年》

六番輪回夜柔吠陀

知道

圣奧古斯丁知道

時間的第一秒與

創世的第一秒同步。

盧克萊修知道

氫原子的直徑是

一億分之一厘米。

中西裁縫知道

裁縫才有的裸露癖。

為什么一定是愛？

斯賓諾莎知道

上帝既不恨也不愛

我愛生活，我知道

我的學習聽天由命……

有一個漫游時代

就有一個學習時代，

歌德，人是匿名的，

你知道你的真名字嗎？

秋天

波浪樹葉年輕，由綠轉老

難道這也是必修的知識點？

收割機像幻覺黃一樣運動

未死人往往愿意去感覺死

要涼，干脆就在奈良涼透

還熱，莫非必在蓬惹熱穿

痛無定時，恨非旁觀，癢

總是準時的，它比愛強烈！

云上的日子，鳥飛，蛋打

云下的日子，人走，茶涼

老師，從此我只讀到一句

詩：衣裳尚存，哀悼不止。

問人

當人說出有期時，什么感覺？

一念“幸甚至哉，歌以詠志”。

吃著米飯，看著晴天。遛彎。

當人說出無期時，什么感覺？

一念“此恨綿綿無絕期”。他

的身體要來折騰，不是折磨。

當人說出死期時，什么感覺？

一念“無關輕重卻讓人害怕”。

怎么會是我！我全身好暖和！

當人化為灰燼時，什么感覺？

我只想問人的聲音去了哪里？

“小扁豆的宇宙尸身藏在何處”？

從早到晚

我并不是說詩人都該

像保姆一樣敏感肥胖……

白天你寫的原因是你

不知道自己想說什么？

夜晚你的身體睡沙發

上不癢，睡床上就癢。

《發條橙》里有個類

人猿嘴唇的人，還有

個叫布羅茨基的醫生

記下來，因為有趣味

糟了！某本詩集好苦

由于他剛吃了頓愁飯？

而我想告訴你的是只

有重慶才能苦過重慶。

周作人軼事

化整為零隨時瞌睡

零存整取兌現死亡

周作人不到老年不

懷念日本的鹽烤餅？

迎立夏，歡迎長肉：

“新裝杠秤好秤人，

卻喜今年重幾斤？”

瘋癲老人日記之后

日本男女，華夏南北

談龍談虎不如談吃

揚州醬菜和七福神

醬菜哪個先來后到？

“自我已變得陌生”

大江東去急急如律令

我是誰？

小時候我已有很多個我

大了又有億個我，不過

我遵照醫囑：防治哮喘

唯一的良藥是靜止不動。

我的過去不是我的過去

更像是另一個人的過去

常常，我感到我不是我

也不是所有我認識的人

我甚至絕不是我的兄弟

我寫詩有那么多條原因

其中一條他竟感到奇怪：

“我寫詩磨損著動物們的鐵蹄。” [1]

注釋：

[1] “我寫詩磨損著動物們的鐵蹄。”見金斯堡詩《序言：北京即興》，《金斯堡詩全集》下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11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