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老去。用最迅速、最果斷的法子變成鶴發(fā)雞皮的老嫗。”她握緊了手里的茶盞,身體因為緊張而僵硬。
對面男人修長的手指在空中比了比,饒有趣味地提醒:“旁人都想要青春永駐,你卻要放棄它?你的臉上、手上、身上,都會爬滿褶皺……可不能后悔啊。”
“我有什么可后悔的?二八年華的妙齡,卻要過生不如死的生活,那才會讓我后悔。”少女抬起眼睛,“空顏齋的顧老板能通靈,滿足客人所求,我這點愿望一定可以實現——只是要怎樣的報酬?”
顧辭為少女添上茶,茶水流動的汩汩聲中,他不緊不慢地回答:“還要什么報酬呢——你想放棄的,正是你最無價的東西……”
少女云伽的好日子,從母親去世那一天起就結束了。
她是積勞成疾而死的——父親好賭,家底被輸了個精光,最后追債的人殺到家門口,硬是打折了父親的腿才算了事。
父親再不能行走,身上又有了病,原以為不久就會撒手人寰,沒想到卻是被拖垮了的母親先走一步。
想到這里,云伽恨恨地剜了一眼父親。他躺在床上,發(fā)現了女兒投過來的目光,不耐煩地揮手:“去!不是叫你給我倒碗水嗎?別站在那里跟個木頭樁子似的遭人嫌。”
云伽把碗重重磕在桌子上,里頭的水灑出來了大半。父親大叫著:“作死的東西!看我沒法打你就給老子臉色瞧,不孝的東西!”
她袖子里的手指攥起來,忍了又忍,又去重新舀了一碗水。
“你也囂張不了多久了……方才村口的劉三小子來過了,給你介紹了一戶好人家。”父親的語氣里有幾分自以為是的得意,“是一家大戶人家的老爺,你嫁過去了,可不愁吃穿。”
云伽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聲音帶了怒氣:“是那戶姓李的老爺?哈,他的年紀做我爺爺都夠了!他好女色,他的原配善妒,你忘了當初盧家的二姑娘嫁過去之后是怎么無聲無息地死了的嗎?”
“我告訴你這件事,不是征求你的意見,而是讓你接受我的安排。”父親緩緩道,“長者為尊,你身為子女理應為父母分憂,恪盡孝道。”
云伽的身體顫抖起來。她知道父親是說真的。她這個父親是完全做得出賣女兒這類事的,她該慶幸,至少沒被賣到什么風月場去。
“他們給了你多少錢?”云伽顫聲問,“沒了我,你一個半身不遂的人,就算拿了錢也沒法享受。”
“不用你操心。李老爺自會找人照顧我。”父親的眼睛一瞥,“無論找誰,都比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強。”
這話里的責備意味太過明顯,云伽真的慌了,她急忙跪下來,膝行至床前。
“我不去。”她抓住父親的手,哀求,“我知錯了,我會好好種田,好好照顧您,千萬別讓我去那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爹!”
“五天后,李老爺府上自會有人接你過去。”父親半閉著眼,顯然已經不愿意再多說話,語氣帶了三分不耐煩。
“爹……”云伽跪坐在地上,睜大著眼睛看父親緩緩陷入沉睡。
河水冰涼徹骨,云伽忍不住打了個冷戰(zhàn)。
天邊的火燒云染紅了一片天,她癡迷地看著那景色,猶豫著縮回了被河水打濕的雙腳。
她舍不得就這么死了。
河邊有位老人在帶著孫子玩耍,孩子笑聲如銀鈴,用泥巴捏了小動物,獻寶似的給爺爺瞧。
云伽的目光凝在那對祖孫身上,不禁流露出艷羨之色。
她從沒有過同齡少女理應享受的無憂無慮的青春年華,受盡了苦楚,而父親卻還以長者和父親的身份強迫她做不情愿的事情,難道因為自己年輕,就該承受這么多的壓力和不公嗎?
云伽突然生出這樣的想法:如果她老去了,是不是就不用承擔養(yǎng)活家庭的重任,只需拿著錢過一段清閑日子,然后安安穩(wěn)穩(wěn)地等待死亡。
更重要的,至少眼下自私自利的父親不會再從她身上榨取利益,她不用懼怕會嫁到一個她所厭惡的富貴人家里當奴才似的小妾看別人的臉色,或者在某次陰謀中被陷害致死,或者度日如年數著日子等待老去的那一天。
她想要老去,舍棄青春,舍棄還要煎熬的幾十年歲月。
云伽找到了空顏齋,傳說一個能滿足任何愿望的首飾店。店主顧辭是個眉目俊逸沉靜的男人,他沒收取任何報酬就滿足了她的要求。
“這寶石上的精魂名為‘枯顏’,蠶食青春,令容貌老去。”顧辭摩挲著那塊褐色的寶石,“倒是沒什么其他的壞處,只是已被蠶食的青春再也回不去,那時追悔莫及。”
云伽笑起來,她摸了摸自己的臉,搖頭:“我絕不后悔。”
二八年華的妙齡少女突然之間就變成了年近六十的老嫗,這事兒在附近可有了不小的動靜。
父親吃力地支起身子,目光如劍,死死盯著云伽:“你使了什么法子,竟為了違抗我的命令甘愿成為比我還老的婦人?你——不孝!”
云伽極滿意父親的驚詫與憤怒,她看著自己布滿皺紋的手,低低笑道:“哪里要什么法子呢,相由心生,心老了,容貌自然也隨之變老了。
她真的成了個清閑人,每天只需瞇著眼睛在房檐下曬太陽發(fā)呆,沒有人會指責她不干活,就連去菜鋪,也常有好心的大娘多塞給她一根胡蘿卜亦或一把小青菜。
她對這樣的生活很滿意,她付出的代價也算是得到了想要的結果。
父親的病漸漸加重了,他的計劃落空,偏偏又不能宣揚出去,五內郁結,整日有火沒處發(fā)。
此時正是吃鱖魚的好時節(jié),云伽被勾起了饞蟲,打算去集市一趟,買一條新鮮的鱖魚回來。
自從不用再勞作,云伽的日子過得滋潤了不少,以往鱖魚是她想也不敢想的食材,如今也要嘗一嘗。
畢竟自己時日無多。
因著如今身子不如從前,云伽一路上緊趕慢趕,到集市買了鱖魚,才發(fā)現自己最喜歡的一方手帕不見了。
云伽仔細想了想,八成是出門走得急,落在路上了。
集市也顧不得逛,她抱著一絲希望往回走,期盼還能找到。
突然,一個少年攔住了她,笑瞇瞇地說:“婆婆在找東西?可是在尋這個嗎?”他掌上托著一樣物件,正是那方遺落了的絲帕。
“是,多謝小公子。”云伽接過手帕連聲道謝。
少年身著青衣,眉目俊朗,搖頭笑道:“舉手之勞而已——”他目光一轉,神色竟有幾分失望,“我看這手帕上繡著一枝桃花,原以為是哪家妙齡姑娘的物件……”
云伽敏感地退后幾步:“是老身不當心,拿著這樣嬌俏的帕子,讓小公子見笑了。這原本……原本是家中小女的東西。”
“繡得出如此精美的花樣,想必是位才貌雙全的姑娘了。”少年垂下眼,轉而換了話題,“婆婆手上拎的可是鱖魚嗎?”
云伽還沉浸在方才的尷尬里,不愿多說,只點點頭。
“我姓陸名淵,從京城而來,到此地游玩,家父在京城經營一家酒樓,并非我夸口,其中清蒸鱖魚乃是一絕。”少年微微傾身,語氣誠懇,“今日遇見婆婆也算有緣,我別的不成,獨獨對吃食上有些許了解,知道點做鱖魚的竅門,不知婆婆愿不愿意聽一聽?”
云伽有些猶豫,本想一走了之,但這少年如此熱心,更何況鱖魚價錢本不便宜,若是自己笨手笨腳做壞了,可不就浪費了好食材?
她看了看手中新鮮的鱖魚:“那便勞煩小公子講給老身吧。”
春日里的風帶著和煦的暖意,云伽低頭理了理衣袖,恰好錯過了少年唇邊滑過的一抹深深笑意。
“這魚怎的沒放鹽?”父親一臉嫌惡地將魚塊吐出來,“家里本就沒幾個錢,你還這么拿值錢的東西浪費,真是不知好歹!”
云伽沒有反駁,站起來取回父親的碗,一言不發(fā)地去廚房。
她腦中都是不可言說的心事,亂成一團,即便是一早想吃的鱖魚也嘗不出味道了。
早晨她和陸淵相談甚歡,一開始只是聊鱖魚的做法,后來她發(fā)現陸淵見多識廣,十分博學,忍不住天南海北地說起了話。
他模樣生得好,態(tài)度又溫柔恭謹,忍不住叫人生出好感來。
最后在分別時,陸淵誠懇道:“婆婆與我甚是投緣,想必心靈手巧的令愛也是如此風趣,說句冒犯的話——若是婆婆的小女還未出嫁,我陸淵愿以真心為聘,求婆婆將愛女嫁與晚生。”
云伽哪里受過男子這樣的話,何況還是如此玉樹臨風、博學多才的少年,當即面紅耳赤,急忙尋了個由頭想要離去。
少年也不阻攔,只在她身后喊道:“兩天后酉時三刻我在渚河橋邊恭候,只求遠遠見令愛一眼便可!”
云伽頓住了腳步,頭也不回,努力平復自己的氣息:“還、還得問問小女的意思。”
回去的路上她第一次有了些許后悔——不該如此莽撞地讓自己老去,如果她還是二八年華的少女,興許這便能成就一段美好的姻緣。
她心思恍惚,強迫自己不去想,她是已經打算平淡過完一生的老嫗了,既然拋棄了未來,又何必生出許多雜念?
可她無法控制自己的心意,做鱖魚時腦海中總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陸淵微笑說話的模樣,結果連鹽也忘了放。
渚河橋風景如畫,只可惜較為偏僻,酉時更是少有人來。
云伽到了橋邊,四處找尋著可以藏身的地方。她的身體已經蒼老,即便是雇了車來這里,面色仍是有些蒼白,微微喘著氣。
四周靜極了,只有河水緩緩流動的聲音。她站在橋上四處張望著尋找藏身的地方,卻聽到了一聲奇怪的叫喚。
云伽凝神細聽了一會兒,才依稀察覺到這聲音是從橋下發(fā)出來的。
云伽循著聲音,在橋下發(fā)現一個洞。到了洞口,動靜越發(fā)清晰了,云伽這才聽清,里面不僅有男人的聲音,也有女人的,還有一些沙沙聲。
踩著不平整的石子兒走了一段距離后,她看見微弱的火光照亮了石洞里的情形。
云伽捂住嘴巴,險些驚呼出聲!
洞里是許多被鐵鏈固定住的年輕男女,皆赤裸著上身,臉色灰敗,而之所以那樣痛苦,是因為有小小的蟲子趴在他們心口。
她親眼看著黃豆一樣的蟲子趴在一名男子心口,很快那小小的身子便脹成了大拇指大小,發(fā)出了滿足的沙沙聲。而那男子已經沒有意識,空洞地睜著眼睛,仿佛早已死去。
“這……這是什么?”云伽愣愣發(fā)問,忍不住往后退。
多數人神志全失,一個一息尚存的男人看了云伽一眼:“你怕什么?這‘窺心’蠱又不食老婦人的心尖熱血,要年輕力壯的人。”
云伽怕極了,早想抬腳離開,轉身才走了幾步,卻在此時于洞口聽到了一個令她大驚失色的聲音。
“能否大功告成,只看今日了。安排好人手埋伏在周圍以防萬一,我們時間緊迫,這是最后一個容器了,若是沒法按時制成,我們都要被蠱蟲反噬而死。”
緊接著有人問:“公子,你說的那姑娘到底會不會來?”
“一定會。”那人低低一笑,不知是嘲諷還是感嘆,“無論是十六歲的女子還是六十歲的老婦,有哪個不對我言聽計從呢?”
那人說著走進石洞,云伽想躲已經來不及,正對上陸淵那張笑容還未褪去的臉。
少年愣了愣,但很快調整了神色,逆光站在洞口,語氣輕松:“婆婆,我們又見面了啊。”
窺心蠱是以四十九名年輕男女的心尖熱血為食物,人體為器皿,養(yǎng)成之后便為主人效力,能窺得他人之心,甚至左右人的思想,是極其陰毒的一種蠱術。
但若是中途出了差錯,蠱蟲突然變異,便要在規(guī)定時間內再拿人體來補救,否則所有飼養(yǎng)蠱蟲的主人都會被發(fā)狂的蠱蟲反噬而死。
而陸淵之所以要騙得女子來此,正是因為他養(yǎng)的蠱蟲出了岔子。
“那些人都是……都是你……”云伽張了張嘴,“弄成這樣的”幾個字始終說不出口。
“抱歉,現在買個奴隸丫鬟的價錢太貴了,只能騙一騙軟弱純善的良家女子。”陸淵卻毫無愧疚之色,神色陰鷙,目光已帶了殺氣,“只是婆婆,你來這里干什么呢?我等的是你的小女兒。”
難怪當初云伽一提自己有個女兒的時候,陸淵便想方設法與云伽搭上關系,還要求提親——世上哪有連八字、年歲、樣貌、家世都不了解就貿然談及婚嫁的人呢?這少年太會蠱惑人心,云伽竟信以為真了!
“我……我根本就沒有女兒。”云伽顫抖著靠在崎嶇的洞壁上低聲道,“我是騙你的。”
此話一出,她看見陸淵神色大變,他身后的手下也慌了手腳:“公子,本來‘器皿’就難找,這……這少了一個人補救,咱們沒時間了啊!不僅蠱蟲會死,咱們也……”
“怕什么,離蠱蟲反噬還有一段時間,強行綁來也好,再找個人來就是了。”片刻后陸淵的聲音強自鎮(zhèn)定,“快去!”
云伽知道自己可能要被滅口,趁著他們心神大亂的時候轉身就跑,而身后陸淵的聲音很快陰沉沉地響了起來:“婆婆壞我大事,便拿命來抵吧。”
云伽已經用盡了力氣,可惜她已是年近六旬的老人,再沒有健康活力的身體讓她逃出這場浩劫。
她老了,跑不動了。
她喘息著想要順著方才下來的石階爬上去,可是手腳發(fā)軟,骨頭幾乎散架,連移動一步也不能了。
這一刻云伽真的后悔,為何自己當初要把自己變老,可若是沒有變老,她現在應該已經和石洞里的那些人一樣了吧。
此時身后有人恐懼地驚呼:“公子,蠱蟲的反噬竟提前了!有個男人突然自盡,蠱蟲沒了活血,正發(fā)狂呢!”
她來不及琢磨這句話的意思,突然間手腕一涼,低頭發(fā)現自己的左手已經被陸淵的刀生生斬斷!
難以忍受的劇痛遍布全身,腦海中是陸淵冰冷殘忍的笑容,云伽跪倒在地上,嘶啞著嗓音叫了出來。
云伽沒有死去。
她雇的車夫就在不遠處等待,聽到那聲撕心裂肺的喊叫之后及時趕到,總算保住了她的命。
而陸淵之所以沒能殺掉她,云伽清楚,是因為蠱蟲反噬令他自顧不暇,他們一行人沒有活口,全部死在了自己培養(yǎng)的蠱蟲上。
云伽在醫(yī)館里躺了五天才渾身疲憊地回到家中。
屋子里靜得出奇,父親躺在床上,云伽叫了幾聲,也不見有動靜。
她心一沉,顫巍巍走上前在父親鼻息間一探——父親死了。
盡管她厭惡父親,可他卻是云伽在世上唯一的親人。
松松盤著的發(fā)髻散落下來,曾經的如瀑青絲再也不見,她稀少的頭發(fā)已經全白了,凌亂地遮住她的眼睛,刺目的顏色,仿佛她往后蒼白的一生。
云伽沒有驚叫,她的眼神空茫,順著床沿緩緩滑下身子——她哭了。
在盛夏來臨之前,云伽準備整修一下自家那幾畝薄田,也好賣個高點的價錢。她現在是真的心如死水,只想拿著賣地的錢安分守己地過完自己剩下的日子。
云伽雇了個老實的小男孩,她手腳不利索,無法翻地,只能讓別人代勞。
小男孩做事兒倒是勤勉,認認真真地把這塊沒什么油水的地細致地整了一遍,連云伽以前從未注意過的田地角落也仔細松了松土,然而不一會兒,他停下了鋤頭,喚道:“婆婆,這底下好像有東西。”
云伽意興闌珊地睜開眼走過去瞧,只見有個不大的木箱被挖了出來,小男孩敲斷了已經生銹的鐵鎖,打開了箱子。
金燦燦的東西一時之間讓云伽有些發(fā)愣,倒是小男孩機靈,輕輕碰了碰她,語氣驚詫:“婆婆,是金子,是黃金呀!”
老天爺在奪走了云伽許多東西之后,終于對她露出了一點眷顧的苗頭。她從地里挖出的十兩黃金,足夠她把自己裝點得富貴之極了。
她買了綾羅綢緞,買了玉盤珍饈,買了各式各樣的珠寶首飾。
而當她穿戴好,認為自己終于成為自己想成為的樣子之后,站在鏡子前,卻看見了自己布滿皺紋的臉。
鏡子里的人戴著精美的發(fā)簪,穿著俏麗的華服,她這一切都是最好的,可走出去卻只能得到別人的嘲諷。哪有老婦人穿戴得這樣不知檢點?粉色哪里是她這個年紀的顏色呢?
云伽拿起筷子,想嘗一嘗城里最貴的雞鴨魚肉燕窩魚翅,卻發(fā)現自己的牙齒已經松動,味覺將要退化。
她終于有了裝點自己的資本,卻永遠失去了享受這些資本的青春。
她突然開始懷念從前為了維持生計忙碌奔波的自己,那時候每一天都很苦,卻每一天都在幻想著美好的未來,而為了這幻想的美好,她能堅持過下一天更加辛苦的日子。
云伽坐在梳妝臺前盯著那面光滑的銅鏡,希望能從中看出曾經的自己。
那時候她天真地想要逃避責任,逃避父親的安排。而她終于知道逃避責任本身就很愚蠢,而她選擇了最極端最愚蠢的一種。
她為此變成了老婦,卻不知道一生中所承受的永遠比所見到的多得多,老者之所以看起來安詳和藹,是因為時光和歲月給了他們波瀾不驚的處世姿態(tài)。她沒有那樣的積淀和氣度,到頭來只能被無邊的悔恨淹沒。
用了一只手和一段無價的年華為代價才明白的道理,可惜終歸是太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