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示死亡的快遞

一、爭吵

我在離幸福小區(qū)不遠(yuǎn)的地方，新開了一家偵探社。

那天我接到一份委托，委托人懷疑小區(qū)3幢12樓的住戶失蹤了。

這天，我敲開了11樓住戶家的門，男主人叫王立言，他大約從來沒有想過，會有私家偵探光臨。

“您好，我是陽光偵探社的偵探，不好意思，請問你們樓上的鄰居最近有什么異常嗎？”

王立言給我倒了一杯水，接著噼里啪啦，竹筒倒豆子一般說了起來。

“有啊。我和妻子姜繡懷疑樓上的林太太出事了。我們這是老樓，隔音效果不好，最后一次聽見林太太的聲音是10天前的事情了。

“我是出租車司機，那天收車回家，累得沒洗漱就倒在床上呼呼大睡。半夜的時候，妻子突然推醒我，說：‘你聽到樓上吵架的聲音了嗎？’”

王立言皺起眉頭，仿佛在回憶那天的情形：“是林先生和林太太，激烈的爭吵伴隨著可怕的咒罵聲。妻子瞪大眼睛抱緊被子，害怕又緊張的樣子，她一向膽小。我拍拍妻子，示意讓她睡：‘他們不總是這樣嗎？吵吵鬧鬧的。’說完我很快再次入睡。”

王立言頓了頓，接著說道：“但是第二天，妻子依然沉浸在恐懼里，總是若有所思地問我：‘你說，林先生會不會把林太太殺死了？你睡著后，我聽到林太太發(fā)出一聲慘叫，后來便聽不到林太太的任何聲音了。’”

此刻，王立言的頭上冒出了一些冷汗，他用手擦了一下，接著說道：“最重要的是，平時林先生在家工作，林太太是包我的車子去上班的，那天以后，她就再沒有坐過我的車——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第10天了，林太太還沒有坐我的車。

“我還好一些，妻子就不一樣了，女人總是同情女人的，因為沒上班，她整天呆在家里，難免胡思亂想，懷疑林太太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我點點頭，轉(zhuǎn)頭看了看王立言的妻子。一個不算漂亮的女子，可貴的是皮膚白皙，眼角眉梢總帶著些惹人憐惜的意味。這樣的女子，總是討男人喜歡的。

王立言摸摸姜繡的頭發(fā)，說：“小傻瓜，每天做好飯就行了，想那么多做什么呢？”

打心眼里，我喜歡王立言這樣熱心的人，沒有心機，讓人感覺溫暖踏實。

第二天，他還特地開著出租車到偵探社告訴我，我和他想象中的偵探一點也不像，偵探應(yīng)該像福爾摩斯，怎么能像我這樣，穿著洗得發(fā)黃的T恤，看起來懶懶散散，沒怎么睡醒的樣子。

二、回歸

這已經(jīng)是林太太失蹤的第11天了。

我又走訪了幾個人，包括小區(qū)物業(yè)的保安。

保安說：“按道理林太太應(yīng)該每天上班，但這些日子都沒有看到她出門。林先生不出門是正常的。他原本在家辦公，加上現(xiàn)在網(wǎng)絡(luò)這樣發(fā)達(dá)，需要什么，林先生都是網(wǎng)購。這些日子，林先生的包裹很多。有時候網(wǎng)購到不適合的東西，也會退貨。”

保安也很擔(dān)心林太太，他接著說：“林太太原本常常遭遇家庭暴力，這么長時間不出現(xiàn)，會不會被林先生打出了什么事情？”

聽人說小區(qū)里另一幢樓的女業(yè)主王歡是林先生的情人，于是，我去拜訪了王歡。

“我和姓林的根本沒什么，你敢破壞我的名譽，我會告得你那個破偵探所關(guān)門大吉。”王歡揮舞著拳頭，嚇得我趕忙撤退。

轉(zhuǎn)眼，這一天也就過去了。

又是新的一天，算算已經(jīng)是林太太失蹤的第12天。我正在猶豫，要不要敲開12樓的門，直接和林先生談一談，看看林太太是否真的出了什么事情的時候，王立言的電話讓事情有了突破性的進展。

作為陽光偵探社的老板，我希望世界處處充滿陽光，但不可否認(rèn)，人的心里總有一些陽光照不到的角落。看慣了人性的自私和冷漠，我越來越覺得，像王立言這樣心里充滿陽光，心直口快，因為對偵探工作感興趣而如此配合的人太少了。

他的電話是第二天早上9點打來的，語氣里全是輕松和喜悅：“林太太沒出事，今天早上，她坐我的車上班了。”

“別著急，你說詳細(xì)點兒。”

“今天早上，我正和妻子吃早餐，林太太打來電話說呆會兒坐我的車去上班。上車后，林太太告訴我，前幾天她把孩子送回姥姥家，順道在娘家住了幾天，所以沒坐我的車上班，現(xiàn)在開始正常上班了。”

“林太太帶什么東西去上班了嗎？”我問。

王立言說：“什么也沒帶，她在酒店上班，酒店應(yīng)該有員工的儲物柜，她每天上班，都只帶一個小小的鑰匙包，裝手機、零錢和鑰匙，別的就什么都沒有了。”

“她身上有傷嗎？”我問。

王立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說：“有。對了，昨天晚上，我和妻子還聽見他們又吵架了，孩子也在哭，她的脖子上、胳膊上都有傷。

“本來我昨晚就想給你打電話，但是太晚了，今天剛好又撞上林太太上班，一起告訴你，多好啊。看起來那個托你查的人，還有我們，都虛驚一場了。林太太根本沒事嘛。”

“你想得太簡單了。”我說。

沉思過后我已然理清思路，原本沒有什么進展的事情，突然有些柳暗花明的意思。

是該我探尋真相的時候了。

三、委托人

下午3點，得知幸福小區(qū)召開業(yè)主大會，我匆忙趕到參加了。

小區(qū)所有的業(yè)主都來了，包括最重要的林太太、王立言、王歡、王立言的妻子。

趁大會還沒有正式開始，我抓緊時間站起來，說：“耽誤大家一點時間。12天以前，我接到一個委托，委托人懷疑林先生家里出事了，請我?guī)兔φ{(diào)查。”

大家互相看看，不知道有這回事情的，饒有興趣地挑起眉毛；知道的幽幽笑，大約是覺得已經(jīng)真相大白了，虛驚一場，還要占用大家的時間談?wù)搯幔?/p>

調(diào)查一開始，所有的人都為林太太擔(dān)心。說實話，這很讓我困惑，按照我委托人的意思，出事的不是林太太，是林先生。

“林先生足不出戶，收入豐厚，除了幫一些小公司報稅，偶爾也會給一些不法公司做假賬。委托我的，便是其中一家做假賬的公司，他們說大約15天前，林先生拿走了需要做假賬的賬目，三天后，卻再也聯(lián)系不上了。

“做假賬的公司擔(dān)心賬目落到什么人手里，惹出更大的亂子，更擔(dān)心林先生去稅務(wù)局檢舉他們。他們聯(lián)系不到林先生，也不敢報警，就寫信委托我?guī)兔Σ榱窒壬陌踩珷顩r。”

我原本是要調(diào)查林先生的，但小區(qū)里沒人擔(dān)心林先生，都擔(dān)心林太太。

我聽說林太太的遭遇，當(dāng)然也同情她。我一度以為出事的是林太太，就將調(diào)查重點轉(zhuǎn)移到林太太的安危上。但是今天早上，林太太自己出現(xiàn)，王立言的一番話讓我明白，我錯了。

“王立言，請您回憶一下，今天早上，林太太告訴你，孩子幾天前就送回姥姥家了嗎？”我問道。

“是啊。”王立言不解，重重地點點頭。

“昨天晚上，林太太和林先生吵架的時候，你和妻子聽見孩子的哭聲了嗎？”

王立言很仔細(xì)地回憶，臉色突變：“聽見了。”

我轉(zhuǎn)頭注視林太太：“林太太，您聽過一個故事吧？三個小孩吃盒飯，其中一個小孩說，我吃了整整一盒；另一個小孩說，我也吃了整整一盒；最后一個小孩說，我也吃了整整一盒。但是老師一查，盒飯只少了兩盒，為什么會出現(xiàn)這個情況呢？只有一種可能，其中一個小孩說謊了。林太太，你就是那個說謊的小孩。

“剛開始我并沒有懷疑您，相反還為您擔(dān)心，但您撒謊，說明一定隱瞞了事情，我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您身上。

“孩子您的確送回姥姥家了。不過不是您送回去的，而是您讓孩子姥姥來領(lǐng)走的。不然10多天的時間，您送孩子離開，不會沒有保安見過您。

“兩天前，最初開始走訪時，我就查了小區(qū)物業(yè)的出入登記，除了快遞公司的業(yè)務(wù)員，并沒有人探訪過您家。剛才我反復(fù)追問保安，終于有一個保安想起來了，您母親來過一次，因為她曾經(jīng)在這兒住過，保安認(rèn)識她，沒讓她登記。這就是小區(qū)物業(yè)的登記表上，只看到快遞，沒有找到您母親姓名的原因。”

林太太冷冷地看著我：“這能說明什么呢？”

“是啊，能說明什么呢？”我牽動唇角，“似乎說明不了什么，但是你的謊言，結(jié)合委托人的委托，我大膽假設(shè)──遇害的不是您，是林先生。

“那晚你們爭論得很厲害，伴隨著您的尖叫，您殺死了他。您考慮應(yīng)該把尸體怎么辦，不能放在家里，30℃的氣溫，很快就會臭掉；也不能放在冰箱里，我問過人，您家的冰箱放不了那么多東西；更不能丟在下水道里，天知道整個小區(qū)，每幢樓都是這樣，除了倒自來水不堵，放點洗滌劑都會堵，這就是大家開這個業(yè)主大會，商議動用維修基金的原因。”

平素和林太太交好的幾個女子更替林太太憤憤不平：“你瞎說什么呢？說不定林先生現(xiàn)在正在家里做賬目，就算他不在，說不定他離家出走了呢。別血口噴人，你就是編故事罷了，有什么證據(jù)？”

我從隨身攜帶的包里，拿出一臺小小的復(fù)讀機：“這是林太太今天上班，我報警后，警察進入她的屋子找到的。”

摁下播放鍵，里面?zhèn)鱽砹窒壬土痔臣艿穆曇簦⒆拥目奁暎痔穆曇粼谧詈笠欢武浺衾锬敲辞逦骸澳悴灰靡猓乙呀?jīng)錄下了你家庭暴力的證據(jù)，和你離婚，你會凈身出戶，看你拿什么和那個狐貍精風(fēng)流快活去。”

“您昨晚播放的，就是錄音的前半部分，這是在林先生生前錄的，那時候孩子還沒有送走，這就是王立言他們聽見孩子哭聲的原因。你故意造成林先生還活著，還在和你吵架的假象，故意在自己身上掐出新的傷痕，故意讓大家認(rèn)為那是林先生做的，不過是要掩飾，林先生已經(jīng)被你殺死的真相而已。”

四、情人

林太太大笑，笑得怪異又大聲，讓人毛骨悚然。

她站起來，大家以為她會停在王歡面前，但是她沒有。她的臉頰在陽光下格外清秀，蒼白。她輕盈地轉(zhuǎn)了一個彎，停在王立言的妻子姜繡面前。

姜繡一直緊閉著唇角，不發(fā)一言。

林太太唇角帶笑，眼神卻毒辣：“12天前，他要和我離婚，我不同意。”林太太凄厲的聲音讓人聽起來不寒而栗，“我求他不要離婚，我問他：‘你不愛我，總愛我們的孩子吧，你走了，我一個人養(yǎng)不起孩子啊。’

“他說，他管不了這么多，和他遠(yuǎn)走高飛的女人沒有工作，他要養(yǎng)她，所以不養(yǎng)自己的孩子。

“我氣極了，說：‘她有這么大魅力嗎？你寧愿養(yǎng)她，也不愿意養(yǎng)自己的孩子。’于是，我就拿起瓷果盤絕望地砸向他，他倒下去了，就再沒有起來。

“大家都以為，王歡是我先生的情人，其實他們不過是曖昧過而已，真正讓我先生癡迷到不要孩子的，是你！”林太太憤怒地指著姜繡。

林太太接著說道：“你們白天都不出門，私通兩年。你瞧不起開出租車的丈夫，慫恿我先生不養(yǎng)孩子，和我離婚，你們好在一起。

“我知道，若拖著裝著尸體的大箱子出去，誰都會懷疑。我造成他依舊每天在家的假象，用他的賬號在網(wǎng)上買東西，收到東西后，再以退貨的名義，把他一點點包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放在那些需要退貨的小箱子里，讓快遞幫我發(fā)出去。

“我當(dāng)然不敢真的發(fā)回賣家那兒，只能發(fā)到鄉(xiāng)下的母親家，母親幫我把他一點一點埋在我家那片玫瑰花下。

“我買10件東西，退5件；買10件，退5件。就這樣，用了10天時間，把他一點一點運出去。10天后，我決定靠自己的能力養(yǎng)孩子，開始正常上班。”

林太太緊盯著姜繡，說：“你知道嗎？我也想把你放在那些快遞箱子里，一點一點運出去。”

姜繡的臉色煞白，一面尖叫，一面跑出了物業(yè)辦公室。

在林太太母親家的玫瑰花下，警察找到了林先生的尸體，林太太被判終身監(jiān)禁。

那封委托我調(diào)查的匿名信，最終鑒定，并非來自某個做假賬的公司，而是來自姜繡。

姜繡才是真正心腸歹毒的人，她從來沒有為林太太擔(dān)心，出事的那晚后，林先生不再偷偷下樓和她幽會，她為自己的情夫擔(dān)心，所以想出了做假賬的理由，編造了一個莫須有的公司的信件讓我介入，好早日知道她情夫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