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絲光亮透過窗簾照射進畫室,落在了何斌緊閉的睫毛上。
他閉合的雙眼開始急劇顫動,松散的手指突然抓緊了畫筆,整個身子也隨著室內時起時落的鑿挖聲顫抖不止。
夢里,他在給畫像上妝,將畫中面目模糊的女人變得鮮艷欲滴。何斌為自己長進的畫技歡喜不已,他正對著那雙手屏息凝神,卻感覺到,那雙手在動!
他湊近紙面,那雙手突然伸出,掐住了自己的脖頸,同時,畫中人變得猙獰可怖,眼里燃著熊熊怨火……
像是掙脫夢魘的致命糾纏,他奮力睜開雙眼,爆發(fā)出劫后重生的吶喊,觸電般跳出了躺椅,大幅度的動作將畫桌掀翻在地,桌上的各色顏料汩汩流出,不多時,腳下竟清晰地呈現(xiàn)出夢里的畫中人。可是,他昨晚分明是將畫畫在了墻上!
他看著墻面,墻上并未添加任何表情的她,現(xiàn)在雙頰綻出一種難以言明的笑。
“難道活了不成?”何斌貼上墻壁仔細地觀察,確定那就是個不會動的“死物”。但他一低頭,地板上的“女人”不知何時拿了一株血色玫瑰。何斌被眼前的詭變嚇得不知所措,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突然想起,10多年前,自己騎車在街上漫無目的地游蕩,一個帶著獨子的女人將他攔下問路,而他被女人包里射出的首飾光澤吸引住了。
一陣風起,飛揚的黃土模糊了何斌的視線,但他準確地抓住女人的包,加大油門飛快逃離。等他忐忑停下時,才發(fā)現(xiàn)女人被拖拽了一路。此刻的她,面目全非,氣息全無,而她抵死未放的雙手深深烙進了他的腦海。
何斌急切地扯開皮包,一束光彩奪人的金質玫瑰赫然出現(xiàn)。他暗自興奮,這次搶劫真是天助,這么大煙塵,他們肯定沒看清楚自己的臉,想要抓住自己絕非易事。
他放松警惕,耳際突然傳來哭喊“媽媽”的焦急聲,嚇得他立刻背上女人躲進密林中的住處。而余光里,女人的獨子竟然分拆成了兩個小男童!
他還奇怪地發(fā)現(xiàn),黃泥路上,一段有著兩人腳印的路和一段只有一人腳印的路循環(huán)交替地出現(xiàn)著,其中那雙較小的腳印里填滿血污。
何斌脊背發(fā)麻,這跟上來的到底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是人還是鬼?
何斌的回憶被“咚咚”的敲門聲打斷了。他打開門,郭矮子提著一袋水果進了屋,訕笑道:“昨天看你這畫讓我想起個人,很受觸動。可你沒畫完就出去了,所以今天請了假來看看整幅畫是什么樣子,順便跟你學習學習。”
何斌接過水果,白了他一眼:“學習什么?你一個入殮師,是在死人臉上涂鴉,而我只在紙上作畫,這兩者有什么聯(lián)系?”
“這不都是藝術嘛,咱一起交流交流有啥不好的?”郭矮子對著畫像嘖嘖稱贊,踮著腳摸上了畫像臉部。
何斌見了大吼:“住手!”
郭矮子嚇得摔下凳子,他慢慢扶著墻站起來,卻發(fā)現(xiàn)畫像脫落了一塊墻皮,漫出一股熟悉的臭味,眼前的畫像也不再明艷生動,臉上蒙上一層濃厚的死氣。
郭矮子嚇壞了,捂緊鼻子哆嗦道:“是不是冰箱里什么東西放爛了?”
何斌一聽,眼底閃過一陣驚慌,說:“冰箱壞了,里面的肉臭了。”接著他立刻面向墻壁給畫像重新上色,忘卻了地板那張殘破不堪的臉。
而郭矮子偷偷打開冰箱,發(fā)現(xiàn)里面藏著個活人!四眼相對的瞬間,他感覺,全身的熱血驟然燃起!“終于找到你了!”郭矮子嘴唇顫動,悄聲繞到了門后。
何斌上完色,起身時被滿地的顏料滑倒。他支起身體,摸到地板上一道道凹痕,他把顏料完全扒開,女人完整的輪廓和玫瑰的模型全部顯現(xiàn)。這是昨晚人為挖鑿出來的!何斌俯視著似笑非笑的畫像,迅速想到郭矮子昨天趁自己不在家進入過畫室,他猛然回頭:“郭矮子,是你在搞鬼!”
“是我們!”郭矮子閉著口,卻發(fā)出了另一個人的聲音。
接著,何斌親眼看到,突然長到兩米高的“郭矮子”抓著一束金質玫瑰準確地捅進自己的心臟。
何斌蜷縮在地,而“郭矮子”一分為二,站在兩側逼視著他:“你自以為搶劫時煙塵太大沒人看清楚你的臉,可是,你也沒看清楚那個‘獨子’是兩個人,而我弟弟因為腳掌受傷,就騎在我肩上。”
“郭矮子”是那兩個小男童,兩個侏儒!何斌徹悟,驚懼的瞳孔逐漸放大。弟弟騎上哥哥的肩膀,將畫像周圍的墻皮全部揭下,一張久違的面孔悄然露出。
弟弟細心地給墻里的遺體畫著新的妝容,他潸然淚下:“媽媽,我們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