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闌寂靜,手機鈴聲乍然響起。
彭國明皺了皺眉,轉身想要擁抱身旁的女人,卻發現枕頭的另一邊空蕩蕩的。
他睜開眼睛,看到同居女友尤雪曼確實不在床上。
他伸手拿起床頭柜上的手機,按下接聽鍵。
電話另一頭,民警陸天晴急促地說:“隊長,又發生命案了,一樣的案子!”
“知道了。”彭國明看了一眼鬧鐘,時間剛過凌晨兩點。
他吩咐陸天晴:“把案發地址用微信發給我,我馬上過去。”話畢,他掛斷電話走出臥室。
客廳內,長發披肩的女人站在畫架前,專注地揮舞畫筆。她穿著寬大的白襯衫,整個人更顯得嬌小消瘦。
彭國明心頭涌上一絲歉意。他是刑警,警察的工資雖然餓不死人,但尤雪曼是富三代,她的一雙鞋子差不多是他半年的工資。
為了與他在一起,她脫離了原生家庭,和他窩在老舊的公寓房。用網上流行的一句話形容他們的關系,他拉低了尤雪曼的生活水平。
“雪曼,你怎么起來了?”彭國明走向尤雪曼。
尤雪曼嚇了一跳,慌慌張張地抓起一旁的幔布遮住畫架,回過頭說道:“睡不著,索性起床畫畫。”
雖然只是瞥了一眼,但是彭國明清楚地看到,純黑的畫布上,一個女人身穿寶藍色晚禮服,右手拿著利刃,身體則被麻繩捆綁在管子上。
畫布的下端有一攤暗紅色的液體,像是女人的鮮血。
“你怎么也起來了?”尤雪曼伸手摟住彭國明的脖子。
彭國明順勢擁抱她。
尤雪曼是畫家,在他的印象中,她的油畫溫暖美好,就像四月的春風。他從來沒見過這么陰暗的畫風。
他心中訝異,言簡意賅地解釋:“局里來電話了,有案子發生。”
他忍不住又問她:“在畫什么?”
“沒什么,隨便瞎畫。”尤雪曼笑了笑,踮起腳尖親吻他。
彭國明輕輕捧起她的臉頰,她的身上帶著沐浴露的芬芳,他忘情地擁吻她。
他們的故事就像狗血肥皂劇,她遭人威脅,他奉命保護她。他們幾次遇險,愛情漸漸萌芽。
他揪出了真兇,同時決定把愛戀深埋心底,她卻告訴他,在金錢與愛情之間,她選擇他。
那天之后,她離開家,與他開始了同居生活。
半年來,她已然成為他心中最深的羈絆,可是警察這個職業注定了,他不可能賺大錢讓她保持原有的生活水準,因此他一直心懷愧疚。
不過,既然他們彼此相愛,他絕不會輕易放手。
“我走了,別畫得太晚。”彭國明低聲叮囑她,忍不住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子,又蜻蜓點水一般親吻她的嘴唇。
尤雪曼的眉眼滿是甜蜜的笑意,在他耳邊低語:“注意安全,我在家里等你。”
她在身旁的購物袋中摸索,然后在他的口袋中塞了一塊巧克力。
彭國明點點頭,放開她朝大門走去。
突然,一道閃電劃過天際。彭國明下意識地朝窗外看了一眼,順手拿起門邊的雨傘,傘尖正滴滴答答落下水滴。
他覺得有些奇怪,并沒有多想,驅車前往案發現場。
半個小時后,車子抵達荒無人煙的工業區。
民警陸天晴遠遠看到彭國明的車子,快步跑了過去。
她收起自己的紅色雨傘,站到彭國明的傘下,急促地問:“隊長,這已經是第三樁命案了,不管是自殺還是他殺,這么蹊蹺的案子,我們是不是應該并案偵查?”
彭國明沉聲說:“去現場看過再說。”他指了指天空,示意雨太大,讓陸天晴自己撐傘。
陸天晴掩下眼中的失落,撐起自己的雨傘,在彭國明前面帶路。
彭國明一邊走,一邊環顧四周。附近看起來像是爛尾樓群,一個人影都沒有。
他一路開車過來,就連交通攝像頭都沒有見到。他問陸天晴:“這么晚了,報案人是誰?”
“應該是兇手吧。”陸天晴不太確定地回答,“報案的手機就在死者腳邊,是實名登記的,手機很可能是死者的。我已經找人把報案的電話錄音拿去鑒證科,只要我們找到死者生前的聲音,就可以做聲紋鑒定。”
彭國明皺著眉頭問:“你的意思,很可能是死者自己撥打110報警的?”
陸天晴點頭說道:“我聽過報案電話的錄音,聲音十分鎮定平和,不像是自殺,也不像被他人脅迫。另外,報案電話中除了地址,同樣說了一句‘我愿意為藝術獻身’,和之前兩名死者的遺言一模一樣。”
“不一樣。”彭國明搖頭,“前兩次都是無關人士意外發現尸體后報案,我們在勘察現場的時候,發現了死者的那句錄音。而這一次,我們為什么會在深夜接到電話報警?”
“為什么?”陸天晴脫口而出,皺著眉頭說,“前兩次的案子,如果是自殺,錄音中的那句話可以視作死者的遺言;如果是他殺,就是兇手意圖利用錄音,把他殺案件偽裝成自殺。這次也是一樣,難道不是嗎?”
“你自己仔細想想。”彭國明收起雨傘走入室內,看到民警已經在現場圍起了警戒線,幾名記者在警戒線外面探頭探腦。
他回頭交待陸天晴:“你去問問記者,這大半夜的,他們怎么知道這里發生了命案。”
陸天晴點頭而去。彭國明把雨傘交給一旁的民警,彎腰走進現場。
灰白色的混凝土墻壁厚重沉悶,警方的應急燈把整間屋子照耀得如同白晝一般,鑒證人員正圍著尸體低聲討論。
其中一人說,繩結在死者的背后,如果是自殺,死者無法把自己綁在落水管上。
另一人反駁,只要像攀巖運動員那樣做一個活扣,自己也能把繩結綁在身后。
彭國明循著聲音看過去,整個人呆住了。
距離他四五米遠的地方,長發披肩的女人身穿小禮服,腳蹬高跟鞋,身體被粗糲的麻繩捆綁在落水管上。
她右手握刀,深深捅入自己的腹部,鮮血沿著刀柄滴滴答答落在水泥地面,留下一大攤暗紅色的血跡。
眼前的景象竟然與尤雪曼的油畫一模一樣!
一瞬間,彭國明的腦子一片空白。
他不由自主地上前兩步,急問:“死者的死亡時間,她是什么時候死亡的?”
法醫回答:“初步估計,兩到三個小時之前。”
彭國明呆立在原地。除了兇手,有誰可以在尸體被發現之前,惟妙惟肖地復制兇案現場?
應急燈刺目的白光下,彭國明怔怔地盯著尸體。
死者和油畫上的女人一樣,身體被麻繩固定在落水管上,從裙擺的褶皺,到高跟鞋的角度,整個畫面透出一股特殊的“韻味”,就像真人雕像一般。
此時此刻,彭國明的腦子嗡嗡作響。
尤雪曼不可能是殺人兇手,更不可能預知犯罪。
他雙手抱胸審視死者。
油畫與兇案現場雖然在細節上一模一樣,但裙子的顏色不同。
尤雪曼筆下的女人身穿寶藍色禮服,死者的身上穿著酒紅色洋裝。
他拿出手機撥打尤雪曼的電話,電話卻處于忙音狀態,他估計,尤雪曼把手機調至夜間模式了,這是她睡覺前的習慣。
他低頭在鍵盤上打字:鎖好門窗,在家里等我,我會買早點回去。隨后他按下了發送鍵。
陸天晴走近彭國明,恰巧看到這句話。
她不自然地移開視線,說道:“隊長,那些記者告訴我,自從他們得知,有人模仿肖瀟老師的雕像殺人,他們每天都在公安局外面守著。這一次,他們看到法醫的車子深夜出動,一路跟了過來。”
肖瀟是知名雕像家,即將在山海舉辦一場名為“死亡”的雕像展。
早前,公安局并沒有向媒體透露,山海市出現了兩名死者,死狀與肖瀟的雕塑一模一樣。
陸天晴馬上解釋道:“記者看到我們去找肖瀟老師,從老師的助理口中探知,我們發現了尸體。”
彭國明問她:“這次的死者,和肖瀟的哪一座雕像一樣?”
陸天晴拿出手機,點開一張圖片。手機屏幕上,一個真人比例的女人被繩索捆綁在柱子上,她右手持刀,深深地插入自己的腹部。
整座雕像由金屬構成,裙子及高跟鞋,乃至地上的血跡全部呈金屬色。
陸天晴在一旁解釋:“我記得肖瀟老師說過,這座雕像名為‘閹割者’,金屬代表未來,女人用匕首刺入自己的子宮,寓意女權的崛起,女性不愿淪為生育工具……”
彭國明打斷了她,問道:“肖瀟的粉絲來信,還有雕像展的工作人員,都查過了嗎?”
陸天晴肯定地回答:“都查過了,暫時沒有發現可疑人物。”
彭國明看一眼現場。三次的死者,每一個都像是真人拷貝肖瀟的雕像。
他對陸天晴說:“我們現在就去見肖瀟。”
“現在?”陸天晴指了指自己的手表,時間剛過凌晨3點。
彭國明點點頭,吩咐偵查員調查死者的背景,隨即轉身往外走。
陸天晴不得不跟了上去。
40多分鐘后,彭國明和陸天晴抵達肖瀟的工作室。
工作室位于市區的繁華路段,他們在門外等了一分多鐘,肖瀟的助理才睡眼惺忪地打開房門。
她大約20歲出頭的模樣,是藝術系研究生。
不多會兒,肖瀟穿著睡袍走入客廳,急切地問:“彭隊長,不會又有人死了吧?”
他大約50多歲,因為長期浸淫在藝術領域,看起來儒雅又有風度,是藝術界出名的美男子。
他看到彭國明點頭,焦躁地搓了搓手,轉頭對陸天晴說:“陸警官,可以接觸到雕像的人,我已經把名單交給你了。不管是自殺還是他殺,一定有人看過雕像。你們確認犯罪嫌疑人了嗎?”
陸天晴偷偷瞟了一眼彭國明。
看到他微微點頭,她問肖瀟:“肖老師,我們大半夜把你吵醒,就是急著想確認一下,除了名單上的人,有沒有其他人見過‘閹割者’那座雕像?”
“這次是‘閹割者’?”肖瀟低頭點燃一根香煙,在客廳來回踱步。
半晌,他皺著眉頭說:“應該沒有其他人了。待會兒我把工作室的監控錄像給你們。”
彭國明笑問:“肖先生已經安裝了攝像頭?”
“是的。”助理端著熱茶走進屋子,搶先回答,“彭隊長上次來過之后,老師就讓我找人安裝了安保系統。凡是進出工作室有機會接觸雕像的人,攝像頭一定都拍到了。”
彭國明點點頭,轉頭審視肖瀟。
“死者會不會就在監控錄像里?”助理輕呼,“兇手看過雕像之后,模仿雕像把她殺偽裝成自殺?”
肖瀟狠狠吸一口香煙,低聲說:“不管怎么樣,出了這樣的事,我一早向經紀人提出,取消這次的展覽,但是其中牽扯到投資商,還有合約等等問題。”
“老師,一旦取消展覽,我們必須賠償上千萬的違約金。”助理一臉擔心,轉頭對陸天晴說,“陸警官,我把老師所有的作品都拍照給您了,會不會有人趁你不注意,看過照片?”
“怎么可能!”陸天晴有些不高興地說。
沉默中,肖瀟點燃第二根香煙,臉色十分難看。
彭國明突然發問:“肖先生,您認識尤雪曼嗎?”
話音未落,陸天晴震驚地看著彭國明。肖瀟則愣了一下,搖搖頭,朝助理看去,眼神仿佛在問她,尤雪曼是誰。
助理想了想,不甚確定地問:“彭隊長說的,是不是Sherman女士?”
“是我邀請Sherman來工作室參觀的,她是我的朋友,不可能和這件事有關。”肖瀟肯定地搖頭。
助理點頭附和:“Sherman女士雖然看過老師所有的作品,但她常年旅居英美,是小有名氣的油畫家,最近這半年才定居山海,不可能和這件事有關。”
彭國明笑了笑,意味深長地說:“就像肖先生說的,不管是他殺還是自殺,那人必須見過肖先生的雕像。肖先生難道不好奇,第三名死者是誰?其實——”
他頓了頓,說:“我并沒有說,尤雪曼是犯罪嫌疑人,也沒有說,她不是死者。我只是簡單地請教您,是否認識她。”他的言下之意,他們為什么會認定,尤雪曼不是受害人。
肖瀟和助理語塞,客廳中的氣氛頓時有些詭異。
半晌,助理低聲說:“難道Sherman女士真的是第三名死者?”
彭國明公式化地回答:“我們暫時還不確定第三名死者的身份。”

他起身向肖瀟告辭,并且向他索要工作室的監控錄像。
不多會兒,助理拿著U盤送他們出去。
大門口,她突然壓低聲音說:“彭隊長,除了我提供給陸警官的名單,還有一個人可能知道老師的創作構想。”
彭國明側目。
助理回頭確認肖瀟并不在自己身后,用更低的聲音說:“老師的前妻白晶晶女士。”
她把一張紙條塞給彭國明:“這是她在山海的住址。如果說,有誰想要破壞雕像展,非她莫屬。”
她簡要講述了肖瀟與白晶晶之間的“恩怨”。
按照助理的說辭,白晶晶對離婚一事心懷不滿,跟蹤肖瀟來到山海,想要伺機破壞雕像展,毀壞肖瀟的名譽。
彭國明謝過助理,一言不發地朝車子走去。
陸天晴低著頭,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大雨初停,空氣濕漉漉的,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昏黃的路燈下,陸天晴小心翼翼地說:“隊長,在我替那些雕像拍照的時候,好像無意中提起,你的女朋友是畫家。”她急切地解釋,“不過,我并沒有說起她的中文名字,也壓根不知道她的英文名字。”
她頓了頓,看到彭國明不置可否,問道:“隊長,你為什么突然問他們,認不認識尤小姐?”
彭國明坐上駕駛座,冷著臉提醒她:“公是公,私是私,希望你以后不要關注我的私事,更不要向無關的人提及。”
陸天晴低聲道歉,默默坐上副駕駛座,眼淚在眼眶中直打轉,又不敢在彭國明面前落淚。
20分鐘后,他們根據助理提供的地址,驅車來到一幢公寓前。
彭國明本能地觀察四周的環境。小區十分陳舊,幾乎處于半廢棄狀態,大門口也不見保安。
根據他的經驗,這里應該是落魄藝術家的聚居地。
受益于便捷的社交媒體,陸天晴在半路上就從網絡獲知,肖瀟有不少花邊新聞,但他只有一次婚史。
前妻白晶晶原名白曉萍,年僅24歲。
她原本是肖瀟的學生,兩人在一年前登記結婚,八個月前協議離婚。
當下,陸天晴看一眼時間,提醒彭國明:“隊長,還不到5點。她是單身女子,我們這時候找上門,不合適吧?”
彭國明抬頭看著公寓說:“燈還亮著。”他率先往樓道內走去。

舊式公寓沒有電梯,兩人爬上5樓,白晶晶果然還沒有睡。
她戴著護目鏡,穿著臟兮兮的圍裙,隔著鐵門問他們:“你們找誰?”
陸天晴拿出證件,向她自我介紹。彭國明趁機朝室內張望。
里面是一個雕塑工作室,各種半成品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白晶晶正在打磨石像,滿屋子灰塵。
除了一只軍綠色的大包,屋子內幾乎看不到她的私人物品。
一旁,陸天晴剛剛提及肖瀟,白晶晶馬上激動地叫嚷:“他就是個不折不扣的人渣,偽君子!知道我為什么拿到那么多分手費嗎?我有他和小賤人上床的照片!”
陸天晴有些尷尬,公式化地問她,是否有人可以證明,昨晚她一直在工作室,沒有離開。
白晶晶置若罔聞,生氣地說:“沒錯,當初我也是他的助理,陪他上床的小賤人!可我是真心愛他,仰慕他,不顧家人的反對和他結婚,他卻用出軌回報我!”
她點燃一根香煙,反問陸天晴:“你們想要我的不在場證明?難道他被人殺了?”
不等陸天晴回答,她笑了起來:“死得好!死得妙!如果不是看在分手費的份上,我早就想親手殺了他!”
她幾乎拍手稱快,笑著笑著又哭了起來。
陸天晴被她的反應弄得莫明其妙,回頭看了一眼彭國明,幾乎懷疑她精神不正常。
彭國明審視著白晶晶,說道:“肖瀟還活著。”
“他沒死?”白晶晶愣了一下,擦干眼淚,瞪著彭國明問,“他沒死,你們找我干什么?”
彭國明看著她的眼睛說:“白女士是否知道,肖瀟正在準備名為‘死亡’的雕塑展。”
“那是我的創意,他剽竊了我的創意!”白晶晶瞬間又像憤怒的母獅。
她轉身走回屋內,從登山包中拿出一份起訴書,展示在彭國明眼前:“律師說,他會向法庭申請,在案子沒有判決之前,禁止他舉辦雕塑展!”
彭國明看過起訴書,吩咐陸天晴拿出前兩名死者的照片,請她辨認。
白晶晶聲稱,自己從來沒有見過她們。
彭國明又問她,是否認識尤雪曼,或者畫家Sherman女士。
白晶晶很肯定地說,她不認識尤雪曼,但是在他們離婚之前,她似乎聽肖瀟提起過Sherman這個名字。
此外,她雇傭私家偵探調查過肖瀟,兩名死者和尤雪曼都不是肖瀟的情人。
話說到這兒,陸天晴把自己的名片留給白晶晶,與彭國明返回樓下。
此時天已經大亮。彭國明驅車駛過兩個路口,走下駕駛座,交待陸天晴自己開車回局里,他稍后再回去。
陸天晴從汽車后視鏡看到,彭國明在小區旁邊的早餐店逗留了一會兒,然后急匆匆回家去了。
她急打方向盤,把車子停在路邊,抬頭仰望天空,努力不讓眼淚落下。
公寓內,彭國明回到家,屋子內靜悄悄的。
他走入臥室,房間仍舊是他離開時的模樣,尤雪曼并不在家,客廳的畫架已經空了。
他的心“咯噔”一聲往下沉,急忙撥打尤雪曼的手機,電話一直處于無法接通的狀態。
彭國明心生不好的預感,急忙拿出肖瀟工作室的監控錄像U盤插入電腦。
正如肖瀟所言,尤雪曼去過他的工作室。根據錄像帶上的時間,那天應該是他找肖瀟了解情況后的第四天。
從畫面上看,那是肖瀟和尤雪曼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見面。
彭國明再次撥打尤雪曼的手機,電話依舊無法接通。
“冷靜!雪曼暫時是安全的,你必須趕快想清楚每一個細節。”他自言自語,站起身在客廳來回踱步。
他相信尤雪曼不是兇手,但是昨晚那把濕淋淋的雨傘告訴他,尤雪曼在第三樁命案發生的時候,并不在家中。
她惟妙惟肖地畫下死亡現場,又恰巧在案發期間行蹤不明,她必定會成為疑兇。
在公安局把她列為犯罪嫌疑人之前,她應該是安全的,但他必須先一步找她問清楚,是誰讓她畫那幅油畫,昨晚又是誰深夜把她叫出門,或者知道她在深夜出門了。
彭國明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他不知道尤雪曼去了哪里,也不知道真兇的目標是他,還是尤雪曼,他無法冷靜下來思考。
他很想抽煙,于是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發現了口袋中的巧克力。
他這才記起,因為尤雪曼不喜歡煙味,他早就戒煙了。
平日里,她擔心他不能按時吃飯,又知道他不喜歡甜膩膩的食物,總是在他的口袋中放一塊沒有甜味的巧克力。
不過,他明明記得,巧克力已經吃完了,她什么時候又為他準備的?
彭國明坐回到沙發上,手指輕輕摩挲著巧克力。
巧克力的外包裝紙有些潮濕,但里面包了一層錫紙。他掰下一小塊送入嘴里,厚重的焦苦味在他的口腔中蔓延。
突然,手機鈴聲急促地響起。他看到來電顯示是陸天晴,失望地接起電話。
“隊長,出事了!”陸天晴在電話另一頭焦急地大叫,“我剛剛接到白晶晶的電話,她那邊出事了。我錄下了一部分通話內容,現在正返回她的工作室。”
彭國明錯愕地站起身,就聽到白晶晶在錄音中驚恐地大叫:“你干什么?救命!啊——”
伴隨這聲尖叫,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聲音。
彭國明焦急地叮囑陸天晴:“你不能一個人過去,找片警和你一塊兒上樓。”說話間,他已經沖出大門。
3分鐘后,彭國明正在小區外面攔出租車,就聽到陸天晴在電話里說:“隊長,白晶晶的工作室沒有人,大門敞開著,門口有打斗的痕跡。”
她頓了頓,又說:“我正在她鄰居家敲門。看樓下的郵箱,這戶人家應該有人居住,但是任憑我怎么敲門,都沒有人應門。”
彭國明坐上出租車。不到5分鐘,他抵達了事發地點。
從現場推測,白晶晶可能在大門口被人打暈了。
陸天晴看到他,疾步跑了過來,氣喘吁吁地說:“隊長,白晶晶不會是第四名受害人吧?這才過了幾個小時……一般情況下,連環殺人犯作案之后都有一個冷靜期……”
彭國明仿佛沒有聽到她的話,低頭再次撥打尤雪曼的手機號碼。
突然,他想起半年多前,他奉命保護尤雪曼期間,曾經在她的手機上安裝了跟蹤軟件。他猶豫了一下,打開APP。
“隊長!”陸天晴焦急地說,“我們必須盡快找到白晶晶。”
彭國明依舊沒有回應她的話,呆愣愣地看著手機上完全重合的兩個點。
尤雪曼的手機竟然就在附近!
他轉頭看去,白晶晶的工作室除了石頭,就是石膏,幾乎一眼就能掃過每一個角落。
他急促地吩咐陸天晴及她身后的片警:“大家分頭找一找,每一層樓都要找仔細了,先找尤雪曼,她一定和整件事有某種關聯,很可能正和白晶晶在一起。”話音未落,他已經沖進樓梯間。
這一刻,彭國明覺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
他一層一層尋找尤雪曼,用力拍打每一扇大門,焦急地呼喚她的名字。
突然,他聽到一個奇怪的聲音。他駐足聆聽,胸口劇烈起伏。
“我愿意為藝術獻身。”遠遠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不斷地重復這句話。
一瞬間,彭國明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他仿佛失去了痛覺神經的機器人,不顧一切地撞擊木門。
隨著“嘭”的一聲巨響,木門彈開了。彭國明抬頭看去,就見白晶晶穿著純白的禮服,被麻繩綁在木柱子上。她渾身濕淋淋的,整個房間充斥著濃烈的汽油味。
“嗚嗚嗚……”白晶晶的嘴巴被白布堵住了,只能無助地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不斷地沖彭國明搖頭。
彭國明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一根用麻繩做成的導火索就躺在地上,麻繩的一端綁在白晶晶的腰間,另一端的赤紅色火星正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緩緩燃燒,眼見著快要燒著地上的汽油漬了。
千鈞一發之際,彭國明飛身上前,一腳踩滅了導火索上的火星。他喘著粗氣抬起頭,朝白晶晶身后看去。
房間的角落,半米見方的畫布上,一個女人身穿紅色長袍,被麻繩綁在木架子上,橘色的火焰將她層層包裹,烈焰的灼燙幾乎從畫布噴涌而出。
“是‘殉道者’!”陸天晴站在門口驚呼。
直覺告訴彭國明,現場這幅“殉道者”油畫一定是尤雪曼畫的,油畫必定與肖瀟的雕像一模一樣。他像木樁子一樣杵在原地。
一個多月前,尤雪曼正在閱讀有關肖瀟雕像展的報導,他無意中看到文字旁邊一張名為“碎骨者”的雕像照片。
報導上稱,肖瀟創作那座雕像的初衷,希望觀賞者可以身臨其境,看著雕像的時候,仿佛聽到骨頭碎裂的聲音,進而尊重生命,敬畏死亡。
他不懂藝術,只是直覺聯想到臨江分局上報市局的一樁案子。
案件的死者名叫楊怡,自詡為行為藝術家,經常在網上直播自己的自殘行為。
在她死亡后的第二天,鐘點工發現了她的尸體,打電話報了警。民警根據現場環境判斷,她被繩索綁在床架上,右手拿著石塊,硬生生砸碎了自己的腿骨。
經法醫解剖,死者體內并沒有藥物或毒品成分,她死于疼痛引起的神經原性休克,多器官衰竭。用通俗的話說,就是活活疼死的。
鑒于現場沒有強行進入或者打斗的痕跡,而且死者的電腦不斷地循環播放她的留言“我愿意為藝術獻身”,再加上她一貫的行為,案件被定性為意外。
彭國明從公安系統調取現場照片,發現死者的死狀竟然與肖瀟的雕像一模一樣。
他調查了肖瀟與楊怡的關系,發現他們素不相識,懷疑楊怡是肖瀟的瘋狂粉絲,因此沒有申請立案偵查。
半個月后,濱海分局發現了第二名死者,死者的死狀與肖瀟的雕像“遇難者”如出一轍。現場同樣有一句錄音,聲稱她愿意為藝術獻身。
彭國明分別調查了死者與肖瀟、楊怡的關系,發現三人之間沒有任何關聯。
不過,即便如此,他還是帶著陸天晴找到了肖瀟。
肖瀟的態度十分配合,主動提供了自己的不在場證明,并且交出了可能接觸過雕像的工作人員名單,當場表示他會加強工作室的安保,杜絕無關人士接觸雕像。
事件發展至今,包括昨晚的第三名“受害人”在內,白晶晶似乎是唯一一個與肖瀟有直接關系的人。
彭國明沉著臉打量著白晶晶。白晶晶驚魂未定,胸口劇烈起伏,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上的麻繩。
幾乎只差幾秒鐘,白晶晶就會如同油畫上的女人,葬身火海。
“你怎么樣?”陸天晴快步走到白晶晶身旁,拿出她嘴里的白布,又去解她身上的麻繩。
白晶晶大口喘息,啞聲說:“是她,是那個……”她還來不及說完,突然兩眼翻白,暈了過去。
陸天晴急忙抱住她,民警紛紛上前幫忙。
混亂中,屋子內突然響起鬧鐘的響鈴聲。
彭國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時針指向早上7點整。
平日里,尤雪曼的手機鬧鐘一向設置在這個時間。
他循著聲音走過去,拿起一塊抹布,一只手機正躺在不起眼的角落,手機屏幕上,尤雪曼挽著他的手臂,笑靨如花。
屏幕顯示,有一條未讀消息,7個未接電話。這就說明,從他在案發現場撥打的第一個電話起,尤雪曼就沒有看過手機。
“隊長!”陸天晴疾呼,“先送白晶晶去醫院!”
“是雪曼的手機。”彭國明的嘴角掠過譏諷的笑意,他看了一眼陸天晴,對匆匆趕來的民警說,“你們告訴局長,為了避嫌,從這一刻開始,我自動停職。”話畢,他頭也不回地走下樓,站在巨大的水杉樹下。
晨光下,他閉著眼睛深呼吸。昨晚,他難得準時回家。他和尤雪曼一起做了晚飯,早早上床睡覺。
這輩子,他從來沒有這么深愛過一個女人,幾乎與她纏綿了一整晚。
想到這兒,彭國明的思緒戛然而止,匆匆返回家中。
此時,老舊的公寓樓依舊靜悄悄一片。他壓抑著想要抽煙的沖動,在客廳來回踱步,把焦苦的巧克力一塊接一塊塞入嘴里。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陽光透過玻璃窗射入屋內,刺得他睜不開眼睛。原來,等待讓人如此焦心。平日里,都是尤雪曼一個人在家里等他。
突然,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彭國明轉身看去,就見尤雪曼對著他微微一愣,隨即笑問:“你不是說有案子嗎?什么時候回家的?”
彭國明急問:“你的手機呢?你和誰見過面,手機落在哪里了?”

“手機?你給我打電話了嗎?”尤雪曼笑了笑,隨口說,“我只是出去吃早飯。不會是我的手機被偷了,你剛巧抓到了小偷吧?”
彭國明搖搖頭,追問:“手機是什么時候不見的?”
尤雪曼一臉莫明其妙,搖著頭說,她出門之前就沒有找到自己的手機。
彭國明大步走到她面前,雙手捧起她的臉頰,看著她的眼睛問:“昨晚那幅油畫是誰讓你畫的?”
尤雪曼不自然地躲避他的視線。
“聽我完說。”彭國明的語氣愈加急切,“有人死了,死法和你的油畫一模一樣。這是一個圈套……”
“隊長!”陸天晴突然出現在大門口,身后站著兩名民警。她拿出拘傳證,公式化地說:“尤雪曼小姐,關于白晶晶女士被襲擊的案子,請你……”
“白晶晶指證雪曼襲擊她?”彭國明上前一步站在陸天晴面前,把尤雪曼護在身后。
“是的。”陸天晴點頭答道,“白晶晶女士已經蘇醒了,說出了她遇襲的經過。這是拘傳令,我們需要請尤雪曼女士回去協助調查。”
“發生了什么事?”尤雪曼抬頭看著彭國明,“我根本不認識你們口中的白晶晶。”
“沒事的。”彭國明輕輕握住她的手。
陸天晴眼角的余光落在他們緊握的雙手上,她正色道:“隊長,請你不要為難我們。”
“當然。”彭國明笑了笑,悄悄把最后一小塊巧克力塞入尤雪曼的手心,低頭對著她說,“別擔心,沒事的。我申請了停職,我和你一起去公安局,我會一直陪著你,你只需要實話實說就夠了。”
不消半小時,尤雪曼被陸天晴押入審訊室。彭國明站在屋子外面,隔著玻璃注視著她的側臉。
審訊室內,陸天晴再一次追問尤雪曼,是否認識包括白晶晶在內的四名受害人。尤雪曼仍然是搖頭。
不多會兒,陸天晴接到一個電話,她轉而喝問尤雪曼,昨晚11點半,她駕車去了哪里。她在凌晨1點半才回到家中,這期間她都干了什么。說話間,陸天晴把手機推至尤雪曼面前。
彭國明不用看就知道,公安局一定拿到了交通攝像頭的錄像。他相信,尤雪曼駕車行駛的方向,正是第三樁命案的兇案現場。
尤雪曼好似知道,彭國明就在門外。她轉頭看了一眼,搖頭表示拒絕回答。
彭國明的心中一陣刺痛。他回頭環顧四周,白晶晶正在隔壁屋子做筆錄。
因為嫌疑人是他的女朋友,民警們或低頭假裝忙碌,或竊竊私語,或露出關切的眼神。
人真的很奇怪。
在尤雪曼出現之前,陸天晴只是他的下屬,可是當他愛上尤雪曼,所有人突然就覺得,既然陸天晴喜歡他,他身為刑警,不應該選擇嬌生慣養的富三代,他與陸天晴才是志同道合的一對。
彭國明再次注視審訊室內的尤雪曼。他相信尤雪曼沒有殺人,那么使用逆向推理,真相呼之欲出。
既然尤雪曼不是兇手,白晶晶為什么信誓旦旦地說,是尤雪曼襲擊她?
早些時候,他救下白晶晶純屬偶然。如果“偶然”沒有發生,白晶晶的確是“殉道者”。
那么一旦白晶晶死了,現場的油畫和手機都能證明,尤雪曼是兇手,她百口莫辯。
一開始的時候,他問陸天晴,之前“碎骨者”和“遇難者”都是在死者死亡后的一兩天,由旁人報警,為什么第三樁案件突然改變了報案方式?
當時,他的答案很簡單,兇手不得不在深夜報警,不是為了精確的死亡時間,就是為了案發時的不在場證明。
如今看來,深夜報警不僅是為了讓尤雪曼沒有不在場證明,更是為了把她引去案發現場,確保沒有人可以證明,尤雪曼并沒有謀殺白晶晶。
由此引出兩個問題,尤雪曼為什么在大雨天的深夜出門,又是誰雇傭她,把肖瀟的雕像畫成油畫?
想到這兒,彭國明微微一笑。他相信,尤雪曼必定會說,是肖瀟雇傭她。
果不其然,審訊室內,尤雪曼對著陸天晴說:“我早就告訴你們,我的郵箱地址和密碼,你們也可以向肖先生核實。
“在我和他見面之后的第二天,他通過郵件問我,是否愿意用油畫的形式,展現他的雕像……”
“你還在說謊!”陸天晴猛地站起身,“我們已經核實過了,肖老師并沒有雇傭你,工作室的監控錄像也可以證明,在你收到郵件的時間,肖老師和他的助理根本沒有碰過電腦或者手機,怎么給你發郵件?”
尤雪曼一下子蒙了,呆呆地看著陸天晴。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的確是肖瀟雇傭她,甚至為她租了一間畫室。
她脫口而出:“是肖先生的郵箱,沒錯的!我和他見面那天,他給了我一張名片,我核對過名片上的郵箱地址。”
陸天晴一字一頓地說:“就當肖瀟老師的郵箱被盜了,有人冒充他給你發郵件,那昨天晚上你又怎么解釋?退一萬步講,就當你半夜往畫室送油畫是你的個人愛好,送兩幅畫用不了多少時間,你不愿意告訴我,還是不能告訴我,余下的兩個小時,你都干了什么?”
尤雪曼再次朝審訊室外面看了一眼,低下頭不說話。
一墻之隔,民警走到彭國明身旁,為難地說“:隊長,技術組剛剛查知,尤小姐說的郵箱的確是肖瀟先生的,但是那個郵箱所有的登錄記錄中,唯獨給尤小姐發送郵件時的IP地址不是肖瀟先生的工作室,而是尤小姐租借的畫室。”
民警的言下之意,尤雪曼冒充肖瀟,給自己發郵件。
他看到彭國明沒有反應,小聲地補充:“那間畫室,并不是肖先生租借的。房東說,向她租借房子的是一個年輕女人,她們只通過兩次電話,沒有見過面。”
彭國明仿佛渾不在意,所有的不利證據都指向尤雪曼。他突然冒出一句:“雪曼的畫室,有電磁爐嗎?”
民警聽到彭國明的話,疑惑地點點頭。
彭國明在窗玻璃上看到他點頭,輕輕抿了抿嘴唇,仿佛終于做出了最后的決定。
他透過玻璃窗看著尤雪曼,眼神慢慢變得堅定,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窗框,似乎正盤算著什么。
不多會兒,他聽到民警正和肖瀟通電話,請他前來公安局正式錄一份口供。他看一眼手表,狀似無意識地嘟囔:“白晶晶差不多中午才能錄完口供。”
民警愣了一下,下意識預約肖瀟中午時分來一趟公安局。
彭國明仿佛壓根沒有注意到他,繼續旁觀陸天晴審問尤雪曼。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轉眼就到了中午。
正如彭國明的預料,一名文職女警如往常一樣,拿起水果刀削蘋果。他走過去,問道:“雪曼畫的‘閹割者’找到了嗎?”
女警點頭答道:“找到了,除了白晶晶遇襲現場的‘殉道者’,其他三幅都在畫室,沒有被拿走。畫室恰巧和白晶晶的工作室在同一個小區,所以我們很快就找到了。”
話畢,她偷偷瞥一眼彭國明。按照尤雪曼的說辭,她每畫完一幅,就把油畫留在畫室里,發郵件通知肖瀟。
肖瀟派助理把油畫拿走的同時,會在畫室留下一筆現金,當作報酬。尤雪曼聲稱,油畫已經被肖瀟拿走了,事實上,它們全都在畫室。
彭國明只當沒看到女警的小動作,公式化地說:“鑒證科那邊應該已經提取過指紋了,你把‘閹割者’和‘殉道者’拿過來吧。”
女警一時心虛,沒意識到彭國明已經停職了,她忙放下手中的水果刀與蘋果,轉身朝鑒證科走去。
彭國明目送她遠去,確認白晶晶正在筆錄紙上簽名,他信步走出辦公室,迎面就看到肖瀟帶著助理朝這邊走來。
他站在走廊上,朝公安局的大門口看去。就如同昨晚的命案現場,記者們仿佛聞到了血腥味的蒼蠅,交頭接耳地聚集在大門外。
“肖先生,我們能不能單獨說幾句話?”彭國明客氣地請求道。
肖瀟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彭國明,沖助理揮揮手,跟著彭國明走到回廊的拐角。
“肖先生,我認輸了。”彭國明當著他的面,摳出了手機的電池,壓低聲音說,“這里是監控死角。”
他指了指墻壁,示意四周并沒有攝像頭,眼角的余光從玻璃窗的反射中看到,白晶晶已經走出詢問室,并且發現了他和肖瀟。
“我不明白彭隊長的意思。”肖瀟嘴角含笑。
彭國明意味深長地說:“如果我沒有找上肖先生,雪曼應該不會認識你吧?”
“彭隊長是說Sherman女士嗎?”肖瀟眼中的笑意更濃了,“我也是剛剛才知道,她是彭隊長的女朋友。彭隊長應該看過監控錄像,我和她只見過一次。”
“我們明人不說暗話。”彭國明手指公安局大門外的記者,“你的目的是他們吧?碎骨者、遇難者、閹割者、殉道者,四幅油畫,四名為了藝術‘獻身’的死者,一旦這則新聞上了報紙,你的雕像展覽必定成為熱門話題,每一件作品都能賣個好價錢吧?”
“彭隊長不會認為,我為了宣傳自己的作品,不惜用人命炒作吧?”肖瀟搖搖頭,“我每天都窩在工作室,有監控錄像為證。彭隊長為何懷疑我?”
彭國明雙手握拳,呼吸急促。半晌,他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說:“只要雪曼能夠洗清嫌疑,無論你提什么條件,我都答應你。”
“我不明白彭隊長的話。”肖瀟一味裝傻,篤定地說,“如果彭隊長懷疑我教唆殺人,公安局大可以立案調查我。我把話撂在這里,但凡有人拿出證據,她受我教唆,做出殺人的惡行,我愿意接受法律的制裁。”
“你—— ”彭國明激動地上前一步。他清楚地看到,白晶晶就站在玻璃窗后面,正側耳聆聽他們的對話。
炙人的靜默中,肖瀟突然笑了起來,他洋洋得意地說:“假設,我們只是假設哦,假設我教唆他人行兇,替自己的雕像展炒作,我又能教唆誰?早就與我決裂的前妻?寸步不離守著我的助理?還是與我只見過一次的Sherman女士?彭隊長不要忘了,工作室的錄像足以證明,我是無辜的。”
彭國明表情微滯,瞪著肖瀟說不出一個字。
遠遠地,女警拿著油畫朝這邊走來。

彭國明快走幾步,一把奪過女警手中的油畫,對著肖瀟說:“你不是藝術家嗎?你不是一向愛惜后輩嗎?連我這個外行都看得出,雪曼筆下的藍色禮服與地上的血漬形成了強烈的色彩對比,畫面更有沖擊力,遠遠比死者身上的紅色禮服出彩!”
“確實。”肖瀟點頭附和,目光掠過“閹割者”,轉而接過彭國明手中的“殉道者”。
他仔細端詳片刻,像長者一般品鑒作品:“雕像的美在于線條,而繪畫——”
他審視著油畫:“雖然白色禮服可以與紅色火焰形成反差,但‘殉道者’所表現的是炙熱與瘋狂,紅色禮服與橘色火焰的搭配,更有生命力。我不得不承認,Sherman女士很有才華。”
彭國明急促地追問:“相比白晶晶,雪曼畫得如何?”
肖瀟沉吟片刻,說道“:藝術可以展現作者的內心。看得出,Sherman女士還年輕,不能深刻地領悟‘死亡’的魅力,可是單就色彩的運用,她比我的前妻高明很多,至少她的畫擁有生命力,而不是蒼白無力的。”
彭國明幾乎用哀求的語氣說:“既然如此,您就當愛護后輩,放過雪曼……”
“彭隊長。”肖瀟打斷了彭國明,義正詞嚴地說,“我不知道你對我有什么誤會,總之,我會把自己知道的事,如實告訴警方。”他的眼中滿是得意。
彭國明瞪著肖瀟,恨不得一拳揮過去。
最終,他只是憤憤地轉身離去。不過,在他轉過身的那一瞬間,他如釋重負,又馬上繃起臉。
他在辦公室門口與白晶晶擦肩而過。當他發現文件夾上面的水果刀已經不翼而飛時,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朝審訊室走去。
審訊室內,尤雪曼與陸天晴被突來的開門聲嚇了一跳。
彭國明徑直走向尤雪曼,傾身擁抱她,在她耳邊低語:“我們結婚吧。”
尤雪曼愣了一下,小聲解釋:“我沒有殺人。”
“我知道。”彭國明滿心愧疚,“你把油畫送去畫室,只是順便而已。你不愿意告訴陸警官,你深夜出門,為了買事后避孕藥。至于失蹤的兩個小時,你一直都在畫室,用電磁爐為我做無糖巧克力……”
“我沒有不想結婚,我沒有不想要我們的孩子。”尤雪曼一下子就急了,急促地說,“我知道,你一直覺得沒辦法給我最好的生活,很對不起我。其實我可以照顧自己,我可以養活自己。我從小被他們扔在國外,我想要一個家,我想要和你結婚,組建一個完整的家,可是我不想用孩子給你壓力。”
尤雪曼哭了起來:“肖瀟雇我畫畫,我馬上就答應了,因為我只會畫畫,又想自己賺錢,盡快讓商業畫圈接受我,向你證明我可以照顧自己,我不知道事情怎么會變成這樣……”
“不是肖瀟,是白晶晶。”彭國明糾正她。
尤雪曼抬起頭看向他,臉上滿是淚珠。
彭國明用指腹擦去她臉上的淚水,低聲解釋:“你去肖瀟工作室那次,他只是帶你看了他的雕像作品。事后,一直是白晶晶用他的郵箱和你聯絡,登錄的IP地址才會顯示,在你和白晶晶工作室所在的小區。”
“我不明白。”尤雪曼握住他的手。
彭國明說道:“肖瀟早就計劃,利用白晶晶炒作雕像展,所以他以‘行為藝術’為名,慫恿白晶晶制造了‘碎骨者’和‘遇難者’那兩樁案子。
“當他發現,我竟然開始調查,他假裝欣賞你,故意刺激白晶晶。白晶晶一心與你競爭,果然如他所愿,決定以所謂的‘行為藝術’與你的油畫一較高下。”
他嘆了一口氣。其實,當他看到油畫與白晶晶都在那間屋子里,他就已經明白,那是白晶晶以生命為代價,準備的一場“比賽”,為了向肖瀟證明她的實力。
他甚至懷疑,肖瀟與白晶晶那段短暫的婚史,也是計劃的一部分,是為了控制白晶晶。
如果他沒有發現“碎骨者”和“遇難者”兩位死者并非“為了藝術獻身”,而是謀殺,白晶晶同樣會成為“殉道者”,只不過中間不會牽涉到尤雪曼。說到底,是他連累了愛人。
“對不起。”彭國明低聲道歉。
“我還是不明白。”尤雪曼看一眼陸天晴,“陸警官說,白晶晶憎恨肖瀟,怎么會……”
“都過去了,你不用明白那些無謂的人。”彭國明沖她笑了笑,“是不是嚇到了?其實你不愿意說避孕藥的事,也可以告訴陸警官,失蹤的兩個小時你不是去殺人,你只是在為我做巧克力。”
“你一直知道,那是我自己做的?”尤雪曼突然明白過來,“所以你才會把巧克力塞在我手中。你是想告訴我,你全都知道?”
彭國明點點頭,轉而斥責陸天晴:“就算你認為,雪曼有能力打暈白晶晶,把她扛下樓綁起來,那間屋子才那么大,點火的導火線只有一米多長,而你和片警幾乎第一時間趕到了小區。
“以引線燃燒的時間推斷,雪曼總不會在你們抵達之后,在你和片警的眼皮子底下點火,再堂而皇之地離開小區吧?”
他無情地指出:“如果你沒有預設雪曼是兇手,或者說,你希望她是兇手,你就應該想到,白晶晶一力指證雪曼,有問題的人是她才對。”
陸天晴說不出反駁的話,悄悄拭去眼角的淚水。
半年多前,她覺得彭國明無趣又刻板,就像機器人一般。
這半年來,她看到了他的溫柔與深情,不知不覺對他有了期待。她從心底認定,自己比尤雪曼更適合彭國明。
這次的案件,如果不是嫉妒蒙蔽了她的眼睛,她應該讓畫室的房東辨認租客的聲音;她應該第一時間注意到,白晶晶的工作室和尤雪曼的畫室在同一個小區;她應該意識到,尤雪曼的手機上有未接電話和短信,這就證明手機一早已經“遺失”。
作為刑警,她應該發現,尤雪曼被陷害了,可她被嫉妒沖昏了頭腦。彭國明說得沒錯,她希望尤雪曼是兇手,才會無視顯而易見的疑點,步步緊逼審問她。
回過頭想想,白晶晶一定早就計劃,一旦發現尤雪曼一個人在畫室,她就殺人栽贓她。
她在制造“閹割者”之前,在尤雪曼做巧克力的時候就已經偷走了她的手機,否則尤雪曼不可能沒看到彭國明的電話和短信。
短暫的靜默中,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喧嘩。
“別看。”彭國明把尤雪曼的頭壓在自己胸口,“沒什么好看的,他不過是咎由自取。法律制裁不了他,自有老天懲罰他。”
白晶晶與彭國明擦肩而過,像木偶一般走向肖瀟,怔怔地看著他。
肖瀟下意識地環顧四周,壓低聲音說:“有什么話,以后再說。”
“我真的不如她嗎?”白晶晶輕輕吐出這句話。
肖瀟冷眼看著她,沒有說話。
“白色才能與火焰造就強烈的色差;白色象征純潔,是最干凈的顏色,這才是殉道者的顏色,不是嗎?”說著說著,眼淚順著白晶晶的臉頰滑下。
“這里是公安局!”肖瀟上前一步,低頭對著她耳語,“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我們畢竟夫妻一場……”
“你說過,你和我結婚,是因為我是你見過的最有才華的人,第一次讓你產生了結婚的沖動;你說過,你和我離婚,是因為不想讓婚姻埋沒了我的才華;你說過,我有才華,我不應該被世俗禁錮,我應該追求藝術的解放。我一直相信你說的,真正的藝術應該超越生命……”
肖瀟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冷聲命令:“去工作室等我!”
“肖!瀟!老!師!”白晶晶的表情突然變得猙獰,“我殺了三個女人,我愿意為藝術獻身,我對你言聽計從,為什么在你眼里,我依舊比不上尤雪曼?你明明說過,我才是最有才華的!”悄無聲息的,她拔出衣袖中的水果刀,一刀扎入肖瀟的腹部。
肖瀟本能地捂住傷口,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鮮血不斷地從他的指縫間滲出。
他即將成為名垂千古的雕像家,讓追隨者用生命為之獻祭的偉大藝術家。
白晶晶不過是個瘋女人,是他邁向事業巔峰的墊腳石,他怎么可能死在自己的墊腳石手中!
此時此刻,白晶晶已經徹底失去了理智。
她瞪著眼睛大叫:“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你到底為什么和我離婚?你知道嗎?我問過她們,愿不愿意像我一樣,為了藝術獻身,她們都說愿意,所以我把她們的話錄了下來……我成全了她們,讓她們和我一樣,為了藝術獻身……”
突然,她好似想到了什么,歇斯底里地叫嚷:“當我看到尤雪曼的畫,我明白你為什么愛上她……
“我對你說過,你可以愛上她,愛上任何人,你甚至可以和她們上床,和她們生孩子……
“可是你怎么能說,我的作品蒼白無力,我的作品沒有生命力?那是我用生命創造的藝術,那才是真正的藝術,不可能沒有生命力!”
民警們發現走廊上的動靜,紛紛圍了過來。
“都走開!”白晶晶揮刀指向民警,嘴里呢喃,“用生命創造的藝術,怎么可能沒有生命力?”
話音未落,她像瘋了似的轉身抱住肖瀟,拽著他從欄桿一躍而下。隨著一聲巨響,兩人臥趴在水泥地面,仿佛天鵝之謳,用生命書寫最后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