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祭

1.生祭

就像是早就預料到的一樣，林鸞在被湯雅一把推倒在地上的時候，只是低聲嗤笑了一聲。在這個鮮有人經過的后山山崖，沒有比這里更好欺負人了。

抬手擦了一把粘在臉上的泥土，林鸞盡力表現出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但是仍然不敢伸出手去揉自己被摔痛的腰。

身后密布的雜草，還有不遠處高聳的懸崖，都在提醒著林鸞只能依靠自己的事實。

面前的湯雅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朝林鸞大吼：“你居然敢勾引我的男朋友，知道你自己幾斤幾兩嗎？大家都是顧及顏面才沒有跟你這種垃圾撕破臉，你居然還去勾搭別人的男朋友？”

“湯雅，你現在這副樣子張慕他知道嗎？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你不也挺惡心的嘛。”林鸞吐了口吐沫，嘴里泥土的腥味讓她陣陣作嘔。

這個湯雅就是班里女生的頭頭，長得好看又深得老師喜歡，一副天真可愛的樣子，愣是把從城市轉學過來的帥氣男生張慕追到了手。

但是她呢？每個班都有一個不被人待見、充當笑料的人不是嗎？在這個小縣城里，因為家里稍微窮了一點、不懂人情世故了一點就碰巧當了這個角色的林鸞，只不過是下午體育課的時候，因頭暈不小心撞進了張慕的懷里，被張慕送去了校醫務室，于是在放學后就被湯雅抓到了這個地方。

“你那點心機以為別人看不出來嗎？像這種低劣的手段真是惡心至極！今天我非要給你一點教訓！”湯雅氣紅了眼，抬手就朝著林鸞打去。

林鸞也動了氣，長久以來積壓的委屈在這一刻瞬間爆發出來，她站起來就是一巴掌，把湯雅打得大叫一聲。

兩個青春期的女生在這塊人跡罕至的地方大打出手，四周都是散落的石塊，身后就是垂直的懸崖。湯雅一個不小心被石塊絆倒，整個人向后倒去，正好倒在懸崖邊上，整個人靠著一棵小樹的樹冠支撐著全身的重量。

腳下就是黑黝黝的崖底，湯雅也顧不上什么面子，她聽到樹冠脆弱的、即將斷裂的聲音，驚慌地喊：“救救我！林鸞，之前都是我不好！救救我！”

林鸞也愣住了，突如其來的狀況讓她措手不及。

湯雅急了：“拉我一把，讓我上去，這樹枝馬上就要斷掉了！求求你！”

林鸞的腦子正在快速地旋轉，她看著面前搖搖欲墜、一臉驚恐的湯雅，要是沒有了這個女人，以后就會少不少欺負，沒有人會刻意帶頭給自己下絆子，說不定張慕也會多看自己幾眼……

“林鸞！”湯雅尖銳的聲音帶著憤恨和絕望，“快拉我一把！啊……”

隨著樹枝斷裂的清脆聲音，湯雅尖利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后沒有了回音。

林鸞還是站在原地，她的表情十分復雜，皺著眉頭強忍著奪眶而出的眼淚，嘴角卻在上揚。

一道閃電劈下，細碎的小雨瞬間籠罩了后山，眼看著烏云壓了過來，馬上就要轉變為瓢潑大雨。

聽村里的老人說，這后山居住著殘暴的山神，只要用活人作為祭品，就能夠實現任何愿望。剛才的湯雅算不算祭品呢？想到這里，林鸞帶著發泄仇恨的心態，雙手合十朝著懸崖。

可是，許什么愿望呢？既然湯雅的死是為了張慕……那么可以讓張慕跟我告白嗎？

雨中，看不到林鸞的淚痕，只能看到她上揚的嘴角。她踉踉蹌蹌地下了山，大雨沖刷了一切痕跡。

2.尋找

湯雅失蹤了。

她當天晚上整晚沒有回家，湯雅的母親挨家挨戶地敲門，整個村子都知道了湯雅失蹤的消息。第二天，班級里都死氣沉沉的。

張慕也是動不動就朝著校門口張望，這個熱情可愛的女生一下子就消失不見了，對于這個城市里長大的男孩來說有些無法接受。

黃昏時刻，鎮上來了警察。這個偏遠的小縣城根本沒有幾個攝像頭，再加上湯雅那天去的后山，根本沒有目擊者。

林鸞是在回家的路上被湯雅拽去后山的，自然也沒有人看到她們倆在一起的場景。

這個女生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只在后山的石頭上留下了書包，以及懸崖邊斷裂的樹冠。

警察也詢問了張慕，林鸞她們在教室外面看著，只能看到張慕痛苦地用手捂著臉。

“喂，林鸞，”一個女生用胳膊肘撞了撞她，“湯雅死了，你應該很開心吧？”

林鸞愣住了，她看著周圍同學懷疑而又厭惡的表情，只是微微一笑：“那要這樣，你們平時不也跟著一起欺負我嗎？我要是有那個本事殺了湯雅，為什么不連你們一起報復呢？”

就好像誰按下了暫停鍵，走廊一瞬間安靜得可怕。這個平時一直被她們冷落欺負的軟弱女生，此刻說出的話讓人如墜冰窖。

終于，警察離開了。張慕被同學們團團圍住：“怎么樣怎么樣，他們沒有刁難你吧？”

“沒有。”張慕苦笑，“我沒事，謝謝你們。”

林鸞看著張慕，自己跟他完全就是兩個世界的人，怎么可能會有交集？因為一個滑稽可笑的山神傳說嗎？她嗤笑一聲，扭頭就走。

張慕注意到了那個離開的背影。一直以來，湯雅欺負林鸞的事情他都知道，只是裝作看不見而已，他心里對這個女孩也一直懷有愧疚。哪天有機會，去道個歉吧。張慕這樣想著。

3.葬禮

湯雅的葬禮在一周以后舉行。

葬禮上，全班同學都來了，默默地站在現場，看著湯雅的母親肝腸寸斷地趴在并沒有裝尸體的棺材上。

林鸞一個人捧著花站在會場的角落，看著湯雅的母親神情有些恍惚。原本因為恨意而被壓下的愧疚，慢慢地沖了上來……

同樣一個人站在角落的還有張慕，因為湯雅強勢的關系，班里的女生本就不敢跟張慕走得太近。男生也不喜歡這個白凈但是病懨懨的小子，曾經在人脈上風頭無兩的張慕也體會到了孤獨的滋味。

張慕看到林鸞，想起自己還欠著對方一個道歉，于是走過去拍了拍林鸞的肩膀，說：“你好?！?/p>

林鸞被嚇得渾身一抖，她看著張慕眉宇之間的哀傷，苦笑著說：“節哀。”

張慕也笑笑：“本來我也想這么跟你說的。但是想了想，對于你來說‘節哀’實在是太過殘酷了，畢竟發生過那么多的事情。”他局促不安地說道，“之前的事情……一直以來，真的很對不起?！?/p>

“啊？”林鸞愣住了。

“就是……一直以來湯雅欺負你的事情，其實我都知道，但是礙于我跟湯雅的關系沒辦法阻止……對不起?！?/p>

林鸞一愣，然后苦笑道：“沒事，過去的就都過去吧，我明白你的處境，不然你也會變得不合群，不要太當回事了?！?/p>

面對林鸞的大度，張慕反而不好意思再多說什么，只是尷尬地點點頭，轉身朝著正在叫他的湯雅母親走去。

林鸞整個人松了口氣。

這倒也是，要是這就告白了，未免也太輕浮了。要是這個愿望真的實現，會不會太虧了呢？當時怎么沒有多考慮點其他的？

沉思中的林鸞全然沒有注意到，有一道強烈的目光一直都跟隨著自己。

4.表白

校園不會因為死了一個學生就停課。林鸞還是那個被班級集體排斥厭惡的人，只是少了個帶頭的湯雅，這幾天都沒有被怎么找過茬。

但是同樣被孤立的還多了個張慕，短時間內恐怕不會有同學和張慕搭話。

林鸞和張慕不知道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親近起來的，有可能是在某一節孤獨的體育課。總之，只要是兩個人都沒有人陪伴的時候，就會很自然地走在一起。

這天放學后，張慕沒有等林鸞：“今天我先回去了，約了人。”

林鸞沒有回頭，看著面前低飛的蜻蜓：“路上小心?！?/p>

“明天見。”張慕拍了拍林鸞的肩膀，出了教室。

林鸞聽著漸行漸遠的腳步聲，朝著大門的方向看去。是約了之前城里的同學嗎？

那是……站在門口那個熟悉的蒼老身影，讓林鸞不由得瞳孔一陣緊縮。那是湯雅的母親！

她看著張慕出了門，跟著湯雅的母親朝著后山的方向走去。林鸞再也坐不住了，拎起書包就沖出了校門。

天色漸漸變暗，太陽也即將完全落下山去。后山的小徑雜草密布，地上還殘留著已經磨損的警戒線。再往前，就是湯雅失足落下的懸崖。

林鸞小心翼翼地跟在兩個人身后，恐懼襲來，她緊緊地用指甲摳住手掌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前面的兩個人已經站定，離得太遠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么。只感覺他們好像越說越激動，最后湯雅的母親居然先動起手來，推搡之間，張慕被推倒在地，坐在地上拼命地解釋著什么。

林鸞咬緊下唇，看著湯雅的母親步步逼近張慕，要把他推下身后的懸崖。張慕慌張地向后躲閃，距離懸崖邊越來越近！

林鸞實在藏不下去了，快步走到兩個人面前，大吼一聲：“住手！”

湯雅的母親顯然沒有料到還會多出來一個人。她權衡了一下動手的勝算，只能不甘心地朝著林鸞啐了一口：“我們家雅雅的死，跟你這個娃娃也脫不了干系吧？”

“阿姨，”林鸞咬了咬下唇，“您這樣隨便懷疑人，還要為發泄自己的怨恨去殺害無辜的人，不覺得太過分了嗎？”

“殺害？無辜？”湯雅的母親面露兇相，“小丫頭說話注意點，你自己干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p>

“您在懷疑我殺死了湯雅嗎？”林鸞站在張慕身前，故作鎮定地說道。

湯雅的母親冷笑兩聲：“難道不是嗎？”

“我們要講證據?！?/p>

“但是現在既然有能讓一切重來的機會，為什么我還要找‘證據’呢？證據，能讓我的雅雅回來嗎？”湯雅的母親憤恨地看著兩個人，頭也不回地下了后山，眼里透著瘋狂。

林鸞看著她漸漸走遠，松了口氣，嚇得直接坐在了地上。小雨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天已經完全黑了。張慕看著面前這個剛強的女孩，看著她因為恐懼而有些慌亂的樣子，莫名地生出一股別樣的沖動。

張慕想起之前發生的種種，大腦一片混沌，鬼使神差地開了口：“我喜歡你。”

林鸞渾身一顫，仿佛觸電般呆在原地，但嘴角卻控制不住地上揚。

向山神許的愿望應驗了。

5.重來

林鸞一個人站在后山，看著面前云霧籠罩的山崖。

湯雅的母親在約了張慕之后，又單獨想約林鸞出來談判。按道理說前一天出了那樣的事情，林鸞本不應該赴約。

但是自從張慕表白之后，林鸞的心里充滿了貪婪：山神真的能實現自己的愿望！如果能再送一個活的“祭品”的話，是不是可以再許一個新的愿望呢？

摸摸口袋里的小型電擊器，林鸞看到了從山路上走來的湯雅母親。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林鸞的手心里開始滲出汗水。

湯雅的母親率先開口：“雅雅是你推下去的嗎？”

“是與不是……有什么區別嗎？”林鸞壯了壯膽子，“反正你這次約我出來，是打算推我下去吧？”

“那你呢？”湯雅的母親一笑，“經歷了昨天的事情還答應今天跟我見面，不也是打算推我下去嗎？”

林鸞一愣，隨后冷笑一聲，直接掏出口袋里的電擊器朝湯雅的母親揮去。卻沒有想到這一下沒有得逞，湯雅的母親向后一躲，從身后掏出一根木棍，抬手就打掉了林鸞手里的電擊器。

“看來就是你沒錯了。”湯雅的母親步步逼近懸崖邊上的林鸞，“就當是報應吧。”

林鸞嚇得話都說不出來，捂著腫起的手腕，在嗚咽聲中被湯雅的母親推下了懸崖。

她只覺得周遭的空氣都不再流動，時間仿佛靜止了一般，臉皮上一陣瘙癢異常，渾身的筋肉像是被卸掉重裝一樣。

湯雅的母親在山崖上雙手合十，喃喃說道：“希望我的雅雅能夠回來。”

林鸞猛地醒來，對上的是湯雅母親慈母一般的面龐：“雅雅，你醒了？”

腦袋“嗡”的一下，林鸞僵硬地轉了轉脖子，看到側面的穿衣鏡里映出的那張臉，分明是湯雅的模樣。

她想驚叫出聲，聲音卻卡在嗓子眼里出不來。

“水開了，我先出去一下，你快些起來?！睖诺哪赣H走出了房間，“湯雅”三步兩步跳下床，奔向穿衣鏡。

不管從什么角度來看，這身子都是湯雅的。從懸崖上被推下來后，她聽到湯雅母親許的愿望分明是希望湯雅回來，卻沒想到自己變成了湯雅！

“湯雅”快速穿好校服，推開門沖了出去。后面還響著湯雅母親疑惑的聲音：“早飯還沒吃呢！你干什么……”

她要快點趕去后山，只有到后山，才能弄清楚這一切的解決辦法。

林鸞沒有注意到，在湯雅房間的日歷上寫著課程表，上面寫著下午要上體育課。

6.我是誰

后山上已經來了一個人。

“湯雅”氣喘如牛地跑上山崖，卻看到已經站在山崖上的女孩。那熟悉的穿著，讓一個大膽而又恐怖的想法在她腦海中炸開。

女孩緩緩轉過頭，臉上是輕蔑的笑容：“呀，居然是你？”

林鸞頂著湯雅的容貌，看著面前的“自己”，雙手止不住地顫抖：“你是湯雅？”

“對呀，林鸞。”真正的湯雅一邊玩弄著屬于林鸞身體的頭發，一邊朝著自己的身體走來，“我沒想到再會會是這樣的場面，或者說，我沒想到還能‘再會’。那天，我確實是死了?！?/p>

“林鸞”一步步逼近“湯雅”，那兇狠的目光浮現在不相配的面龐上：“現在我想要回我的軀體，是不是只能向山神許愿呢？”

“你別過來?！绷蛀[一步步后退，想胡亂抓個什么東西用來防身。但是太晚了，湯雅顯然有備而來，她揚起手里的鐵鍬就朝著林鸞揮來。呼嘯的風聲帶著劇痛席卷了林鸞的身體，有什么溫熱的東西瞬間就流了下來。林鸞痛得大叫一聲，整個人感覺天旋地轉一般。

在蒙眬之間，林鸞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不斷地被湯雅拖動，一點一點朝著懸崖邊移動。突然身下一空，不久前才經歷過的失重感再度襲來。

她看到越來越遠的“自己”臉上掛著得意的笑，那張臉突然變得模糊，清晰之后又變成了湯雅的容貌。

臉上又是一陣瘙癢，恍惚之間，她又看到了跟那天一模一樣的場景：湯雅帶她來到后山，她見死不救任由湯雅摔下了懸崖?？謶忠u來，林鸞仿佛明白了什么，但是已經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