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也有類似的經歷,至少我會經常有種奇怪的錯覺,面臨某個場景,某個事件,甚至某個人,忽然覺得,此情此景,仿佛在什么時候見到過,發生過,已經存儲在你的記憶當中。
就比如今天早上,我打開在超市新買的某個品牌的速溶咖啡,放在咖啡杯里,加上熱水,用勺子緩緩地攪拌著。
突然,我想起來,這個牌子的咖啡很濃很苦,于是我嘗了一口,皺起了眉頭,又加了一勺牛奶。
等我捧著咖啡杯坐在沙發上的時候,我猛然意識到,這個牌子的咖啡是最近剛上市的,我是因為從來沒有喝過,想嘗嘗看到底好不好喝,才在樓下的超市買了上來。
既然我從來沒有喝過,那么又是從何得知它味道很苦呢?
這樣的例子在我的生活中屢見不鮮,有時候我甚至想,也許人生就是一副撲克牌,洗得很亂很亂,再一張一張按日期排好,于是日子就一天一天這么過。
可是,如果某只無形的大手忽然發現黑桃二錯放在了草花三后面,于是趕快把它抽出來放回原位,可是黑桃二雖然被整理過放在了方片A的后面,也許它還記得在草花三后面被錯置的那一瞬間,這就是被整理過后的人生。
也許大多數人的人生都是按順序排列好的撲克牌,可是我相信,總有被洗得亂七八糟的撲克牌,也許有倒著排放的,有交叉排放的,甚至也許有一張是另外一副完全不同的撲克牌里的。
我在一家報社工作,負責一個奇聞異事的版面,我有一個熱線電話,經常有熱心讀者打來提供線索。
這天下午,我剛泡好茶,端著茶杯回到椅子上,電話就響了。
一位自稱叫旅行者的熱心人士說接到可靠消息,某個航班的飛機將在午夜十二點失事,飛機上一百多名乘客全部遇難。
“那你應該報警啊,怎么會打給我?”我慢慢地喝著茶水問,這個世界上總有一些愛惡作劇的人。
“我報警了,可是警察到機場調查后,沒有發現任何異常,而且機場人員也堅持沒有任何問題,不能沒有合理的理由就取消航班。”
“那你的消息是從哪里聽到的?”
“我……這個不能告訴你。”
“好吧,那我要掛電話了。”我無所謂地說。
“不,等等……”電話那頭焦急地說,“即使我說了,也沒有人會相信,我只希望你想個辦法,能讓這次航班取消,否則就會后悔莫及了!”
“你沒說,怎么知道我不信?”我拿起一片口香糖,剝去包裝紙,放在嘴里慢慢地嚼著。
“好吧……我告訴你,我親眼見過這場事故發生。”
我在電話這頭輕笑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說,你是一個預言家?”
“不……不過你也可以這么說,”電話那頭的他仿佛很著急,“我看過也好,我預測到的也好,我說的都是事實,如果我們不想辦法阻止,后果真的很嚴重!”
我伸了個懶腰,看了看表,時間還早,不如出去走一走。
于是我說:“好吧,我們見面聊,你在哪里?”
他飛快地說了一個機場附近的地址,掛斷了電話。
我在心里笑自己,被一個自稱看見未來會有飛機失事的人一個電話就騙出來,真的像個傻瓜。
等我抬起頭的時候,已經到了,這是飛機場附近一個咖啡店,布置得很簡單,溫暖的燈光,干凈的地板。
我推開門走了進去,坐在一個靠窗的位置上,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人群。
不一會兒,一個滿頭大汗的男人推開門走進來四處張望著,直覺告訴我,這就是那個惡作劇愛好者,于是我沖他揮了揮手,他走過來。
“是你?”他驚喜地望著我,但是神色又黯淡了下來,悶聲不響地坐在椅子上。
“你認識我?”我奇怪地看著他,迅速在記憶中搜索了一遍,確定我不認識他。
“是……也不是,對你來說不是。”他垂頭喪氣地說。
“如果你再這樣故弄玄虛的話,那我馬上走了。”我故意板起了臉,冷冰冰地說。
他看了我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又低下了頭。
“先從飛機失事說起吧,”我提醒他,“你怎么知道這個消息的?”
“如果……如果我告訴你,我在你的明天認識你,你會怎么想?”
“我的明天?那不也就是你的明天?”我問,“有什么區別?我今天認識了你,明天有可能遇見你。”
“不不,”他擺了擺手,“你今天認識的是今天的我,明天的我還不認識你。”
“可是你今天就認識了我,怎么可能明天不認識我?你是說你有間歇性失憶癥嗎?”我已經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他搖了搖頭,痛苦地說,“你的明天,是我的昨天,我在我的昨天遇見你,而你的明天還沒來,所以你不認識我。”
他像飲酒一樣咕咚咕咚灌下一大杯咖啡,說:“大多數的人,都是昨天、今天、明天這樣生活,而我,卻是倒著生活的人,我的生命是跟你們相反的。就好像地鐵,你是朝一個方向走,而我,卻是朝著相反的另一個方向,所以我說,我的昨天,是你的明天,而我的明天,卻是你的昨天!”
他看著我,臉上有一種近乎悲壯的誠懇,我的大腦一片混亂。
“你……你昨天,在什么地方遇見我的?”我結結巴巴地問。
“在超市,我在挑選咖啡,而你在一邊告訴我,這個新出的牌子的咖啡非常苦,得多買一些牛奶搭配才好喝。”他不假思索地說。
我僵住了,有一種預感,也許他說的是真的,也許生命本身就沒有一個合理的解釋。我有點頭暈,我懷疑這是一個夢,可是他又是真實地站在我面前的。
我渾身冰冷,我要保持清醒,我對自己說:“馬上逃走,離開這里!”
于是我站了起來,推開門就沖了出去,仿佛還聽見他在后面叫我的名字。
我發現人類其實是一種脆弱的動物,有時候自以為是是一回事,親眼看到又是另外一回事,就好像人們崇拜某種神靈,但是當神靈親身降臨在人們面前,也許就會嚇得四下奔逃。
就比如我。
可是,如果他說的是真的呢?
如果,他就是那副被洗亂的撲克牌呢?不,或許應該說,是被倒著排列的撲克牌。
我停住了腳步。
如果他說的是事實,那么今晚將會有一百多個家庭從此支離破碎。
如果他說的是假的,那我只不過是被人當成傻瓜耍了一場,有什么關系呢?
我轉身朝咖啡廳跑去,當我跑進咖啡廳的時候,他正站在收銀臺前結賬。
我氣喘吁吁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坐下喘著氣。
“把你的故事講完,”我邊喘氣邊說,“不然我回去是休想睡著覺了。”
他笑了笑,跟我面對面坐下,開始了他的講述。
“我的一生,和你們是一樣的,出生,長大,只不過,我的出生日期是現在的二十六年后,也就是未來二十六年后的某一天,我出生了,我像普通的嬰兒一樣一天一天長大,只不過,我過的生活是倒數的,今年是二零一一年,明年就是二零一零年,去年是二零一二年。
“在我的昨天,也就是你的明天,我看到了報紙,上面說今天機場有一架飛機在升入高空后突然失控墜落下來,飛機上一百多名乘客無一生還,所以我才報警,但是沒有人相信我。
“后來我無意中看到報紙上有你的電話,這才死馬當做活馬醫的給你打電話……”
“等等,”我打斷了他的話,“這么說,飛機失事,對你來說,是已經發生的事,既然是已經發生的事實,又如何能改變?”說完這句話,我頓時覺得全身冰涼。
在他的時間里,是昨天的事,昨天已經發生的,白紙黑字的印在報紙上的事實,又如何能改變?
“我也想過這個問題,也許……在我的時間里不能改變的事,在你們的時間里卻是可以改變的,因為未來本身就是可以通過現在改變的,”他緩緩地說,“我本來就是游離于這個正常世界之外的人,也許我的存在,就是為了避免這場悲劇,這就是我存在的意義。”
說完,他臉上浮現出一種嚴肅而又悲哀的表情。
他跟我說了許多關于他的事情,他每天都要在午夜十二點以前睡覺。
有一次,他在午夜時分仍然在大街上走著,結果發現街道周圍的景象都變了,這條街道上地面上刻滿了星星和各種人的手印!
其中一個人的名字竟然是成龍,原來他莫明其妙地來到了好萊塢的星光大道,最后只好席地睡了一覺,醒來才回到自己的床上。
他說他很不幸,因為他沒有一個朋友,他今天認識的朋友第二天都形同陌路。
這個世界宛如一條奔流不息的河,只有他一個人逆流而上,像西部牛仔片里的孤膽英雄,除非遇到一個跟他一樣也是向著同一個方向生活的人,才有可能一起結伴同行。
我也告訴他許多關于我的事,我說我負責的版面好多故事都是自己編的,或者從網上下載下來再修改的,我從來沒有遇見過一件真的奇聞異事。
夜幕漸漸地降臨了,他看了看手表,說:“時間差不多了,如果你跟我一起去的話,你還可以得到一個獨家報道。”
我笑了,即使他不說,我大概也會跟在他屁股后面,看看這場鬧劇到底是如何落幕。
我們兩個一起叫了出租車,趕到了機場。
這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但安檢隊伍仍然排得很長,仍然有不少人拉著行李箱站在隊伍中。
“是哪個航班?”我問他。
“其實,我……我忘記了,”他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說,“不過,這些已經不重要了。”
我剛想開口問他什么意思,忽然之間,他右手從兜里掏出什么東西,一把摟住了我的脖子,左手高高舉起一個黑乎乎的罐裝物體,大聲喊了一句:“都不許動,我有炸彈!”
一瞬間,機場仿佛被施了魔法,大家都安靜了下來,接著不知誰尖叫了一聲,哭喊聲開始響成一片,人們開始四下奔逃。
我緊緊閉上了眼睛,這真是一場可笑的誤會,就像大話西游里的紫霞說的,我猜中了開頭,卻沒料到結局。
我沒料到,我竟然傻到自己做了恐怖分子的人質。
有時候人生就是這么急轉直下。
什么狗屁撲克牌,什么狗屁逆流而上的孤膽英雄,從此我再也不信了,我在心里暗暗咒罵著自己。
很快,就有警官趕了過來,機場的人們已經被迅速疏散了,只有幾個工作人員在遠遠的角落打量著我們。
“別過來,”他大聲喊著,“都不許過來,我手里拿的是相當于七公斤TNT的自制炸彈,只要我輕輕按一下這個按鈕,機場就會被炸得粉碎!”
一切簡直就像電影中常見的警匪談判場面,我斜著眼睛看著他,他兇狠地沖著警察喊:“都退到外面,不然我馬上引爆炸彈!”

我迅速打量著周圍的環境,越來越多的警官已經包圍了機場。
我再看他一眼,他一邊大聲叫喊著,一邊似乎沖我眨了眨眼睛。
是我的錯覺嗎?我再斜著眼睛看了他一眼,他小聲地問:“現在幾點了?”
“差一分鐘十二點。”我看了看表告訴他,同時又痛恨自己為什么乖乖回答他的問題。
“那就好,就快成功了。”他竟然沖我笑了笑。
什么意思?我心想,但轉眼間,我已經明白了過來,隨即松了一口氣。
我再仔細看了看他右手里那個黑乎乎的罐子,那分明是我喝慣了的某牌子去掉包裝紙后的咖啡罐,我不由得想笑。
機場已經被封閉了,門外已經拉起了警戒線,外面甚至已經聚集了大批的記者,閃起了熟悉的閃光燈,而包圍的警察也越來越多了。
“你……打算怎么辦?”我擔心地問。
就算機場暫時關閉,可是他怎么辦?難道要在監獄里度過嗎?
“別擔心,”他小聲地說:“你忘了?十二點的時候,沒準兒我已經去星光大道了。”
我忍不住苦笑了一下,“那,那我還可以再見到你嗎?”
他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嘴里輕輕地倒數著。
十,九,八……
我看到一個談判專家模樣的警官慢慢走了過來。
七,六,五,四……
我看到角落里一個警官端起了狙擊槍。
三,二,一……
一瞬間,我感到脖子上的壓力消失了,門外“咔咔咔”的閃光燈聲音響成了一片。
我轉過頭,眼前閃過無數細碎而又透明的氣泡,就像是一片人形的水霧,在燈光下慢慢舒展著身子,接著向四周散開,迅速變大,擠壓,破碎……
他就在眾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咖啡罐子 “咣當”一聲掉在地上,滾得老遠。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兒,我向一個方向走,他向另一個方向走,就像兩條直線,只可能有一個交點,那就是昨天。
我愣愣地望著貨架上的咖啡發呆。
不知道昨天十二點沒有準時睡覺的他,是不是又去了星光大道。我微笑著想。
一只手從我后面伸了過來,拿走了我面前的一罐咖啡。
我轉過頭,一張熟悉的臉出現在我的面前,是他。
他不知所措地看著我,再看看手里的咖啡,疑惑地問:“你有什么事嗎?”
“哦哦,沒有,”我眨了眨眼睛,迅速扭過頭,擦了擦眼角,說,“我只是想告訴你,這個新牌子的咖啡很濃很苦,需要多買一點牛奶搭配才好喝。”
他笑了笑,說:“我正好喜歡喝比較濃的咖啡,不過,謝謝你的提醒。”說完,他轉身朝出口走去。
“不客氣。”我微笑著說,也轉過了身,朝另一個出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