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過道的燈依舊亮著,發出慘淡的滋滋聲。血跡順著骯臟的地磚蜿蜒爬行出去,被風干在過道里,散發出一陣陣的異味,漂浮在空氣中。出口處墨黑成一片,天色很晚,外面很安靜。
張回就靜靜地趴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睜大著眼睛,呼出最后一口冰冷的二氧化碳,鼻息中逐漸沒了聲響。
而印在他虹膜里最后一副慘淡的畫面,是那個人倒提著刀子漸行漸遠的背影。
張回回到宿舍時,已經過了零點。守門的大媽死活不讓他進去,扣了他的學生證還嘮嘮叨叨地說教了一番。
張回一只耳朵進一只耳朵出打著哈欠聽教,趁大媽不注意一把搶回證件三步并作兩步沖上了樓,身后還跟著大媽漸行漸遠的叫聲。如果換了平時,他早就掉轉頭去和大媽理論了。可今天他的心情出奇的好。
張回開門進了屋,房間里黑漆漆的。另外三個室友又不知道跑哪兒包夜玩游戲去了。張回脫了衣服丟在一邊,燈也不開,直接打開電腦登錄了微博。
照片下的點擊有二十三萬,留言八千條,轉發十三萬次。
張回露出個微笑,拖著滾動條,一條條認真看著那些留言,回復,再轉發。還差一點點,事情就可以結束了。
張回是美校的學生,家里一早安排好了他的出路。他每天逃掉教授啰唆的課程,日子過得又空虛又無聊。幾個禮拜前,清早又有教授的美術史。張回托人幫他點了名,一個人偷偷從教室最后一排溜出來,漫無目的地在學校后街瞎逛。
他們學校和大多數地方不同,校區和街道接通,校園很小,轉個彎就到了大街上。唯一的優點可能就是地理環境,身處市區,比一般的學生更容易接觸外面的花花世界。
張回在學校里兜了幾圈之后,全身悶得發癢,決定上街走走。他從墻上翻出來,跑到巷口時瞥見了一個老人。
現在剛入冬,天上還懸著明晃晃的太陽,氣溫并不低,張回只在毛衣外面穿了件外套。可那個老人不知怎么回事,身上裹著件很厚的棉大衣。深藍色的水洗棉,是街上很常見也很便宜的料子。他穿著雙黑色的布鞋,頭上還戴著頂帽子,一個人坐在個板車旁邊,車上載著很多大小不均的地瓜。車頭還掛著張木質的牌子,上面寫著地瓜兩塊五一斤。
這條街主要人員是學生,現在還是上課時間,沒什么人,顯得很清閑。
張回當時并沒有多留意,上前買了兩個地瓜揣口袋里,付錢的時候無意間看見老頭的手似有開裂。張回多看了他兩眼,縮縮肩膀,埋頭沖進了對街的網吧。
傍晚八點多鐘,張回身上帶著的零錢用完了,結了賬出來,街上人來人往,彩燈初上,隨處可見挽著手親親熱熱走在一起的情侶們。
張回還是沿著老路準備從后院翻墻回去。他跑過馬路,一頭扎進后巷,過了兩秒,他又退了出來。
那個老頭還低著腦袋坐在那里,車上的地瓜賣掉了大半,還剩下些形狀不好的。
張回猶豫了下,走到老頭跟前:“大爺,你怎么還在啊?回家吧。”
“不,我得把東西賣完再回去。”老頭吸吸鼻子,鼻尖有點發紅。張回心里不舒服起來,他皺著眉頭在老頭身邊走了兩圈,摸摸口袋里的錢又不夠,忍不住繼續開口。
“大爺,天都晚了,到時候回去不安全。”
“沒事,我天天都在這里擺攤,安全得很。”
“您家里人來接您?”
“不會,”老頭稍微沉吟了下,又笑起來,“我兒子兒媳婦都上班,我每天沒事就出來賣賣地瓜。”
張回一愣,有些警醒了:“他們都有工作?”
“是啊,我兒子可厲害了,是國家公務員,我兒媳婦是學校的老師。”
“你們都一起住?”
“對,我老家的地賣了,就跟著他們到城里來住。”
“那他們知道您來賣地瓜不?”
老頭眉心跳了跳,臉色沉下來,像被張回剛才的問題得罪了一樣:“年輕人,他們當然知道了,還支持得很,我兒子兒媳婦不知道多孝順,你別瞎猜。”
張回被他的搶白說得有些尷尬,趕緊道了個別,轉身跑回了學校里。可老頭那身藍色的衣服卻一直縈繞在他的腦海中,他始終覺得,老頭家里另有隱情。
照片下跟帖的內容大致相同,每一個人都摩拳擦掌激憤異常。占領了道德制高點的人就相當于占領了最大范圍的話語權,這是微博年代里人人都懂的至理名言。
張回一直回復到了第四十個人。
那個人只留下一句話:我們人肉吧。
張回頓了頓,腦子里跟著閃過贊助商的要求。接著,他毫不遲疑地按下了轉發。幾分鐘之后,轉發的內容下一呼百應。
第一次見到老頭回來后,張回吃過了晚飯躺在床上打游戲,忽然隔壁寢室的哥們兒跑進來,手里拎著個塑料袋子,里面裝著滿滿的地瓜,挨個分過來。
“唉,我今天看見學校后院那邊有個老頭真凄慘,一個人守著個破攤子賣地瓜,說是不賣完就不回家去。我覺得他實在可憐,就找幾個人湊錢全包了下來,你們都嘗嘗。”
張回一愣,放下游戲轉過身,撩開帳子趴著身開口:“你說的老頭是不是那個穿藍衣服的?”
“對對對,就是他,你也看到他了?”
“我今天從網吧回來那陣他還在,我勸他回家去,他怎么都不聽,非說要把東西賣完才走。”
“真不知道他家里怎么回事,聽說他還是跟兒子兒媳婦一起住的。”
寢室里的氣氛一瞬間緊張起來。張回盯著那人看了會兒,忽然小聲開口:“你們說,不會是虐待吧?他會不會是被家里那些小的逼的?”
分地瓜的人一頓,笑得有些尷尬:“不會吧,他自己說兒子對他很好啊。”
“誰知道呢,這些農村來的老人,很愛面子。”
隔壁床的兄弟插進來嘀咕了聲。張回默默地從床上坐起身,拿起手里那個還沒啃完的地瓜,出了神。
老頭兒子自殺的消息在一個月之后傳了出來,警方調查報告出來,說是那男人心情郁悶,在房頂喝酒睡著了。后來電話響起來,他按照在家里的習慣翻身去接,一個不注意就直接滾了下來。
那時老頭早已不在門口擺攤,新聞的熱度也漸漸淡下去。就在這個時候,老頭的兒子傳來了自殺的消息,舊事被重新提起,張回開始冷卻的微博又燃起了生機。
因為他就是整件事情的目擊者。張回一直密切地注意著老頭。他每天抽時間跑到后校門口去看,早上,下午,晚上。老頭總是風雨無阻地在同一個攤位上賣地瓜。
張回就蹲在老人身后不遠的地方,他將目光移到老人身上,按下了快門,咔嚓。
他心里有一點同情這個老人,至少在最開始的時候沒有任何別的意義,只是單純的同情而已。后來他不由自主往這些同情里加入了想象的成分,比如老頭的兒子和兒媳婦,然后同情就變成了憤怒。
當他再打開微博,看著頁面上屈指可數的幾個人,看著他們無聊的互動時,他心里那種憤怒的東西忽然變成了另外的東西。
張回將那張相片傳到了網上,取了個名字,叫做老無所養。
他沒有添加任何多余的東西,只是在照片下面寫了一句話:這是我每天都會看到的老頭,他每天都賣著同樣的地瓜,賣完才離開。聽說他和兒子兒媳婦住在一起。

張回是晚上睡覺之前將那照片放上網的。等他一覺醒過來,打開電腦刷新一把之后,他發現那張照片的轉發量已經上了三位數。
微博是具有神奇力量的東西,就像網游一樣。
總之,當張回把那張老頭佝僂著背,困難地撿起一個掉落地上的地瓜的照片放上網后,他和老頭一起變成了大眾矚目的焦點。
張回是新聞系的學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怎么撩撥大眾的好奇,什么才是揭穿謎底的最好時機。
所以他按兵不動,每天繼續偷偷去偷拍老頭。
在那個老頭咳嗽捂著嘴的時候,在他偶爾環抱雙手的時候,在他跺腳的時候,在他從口袋里掏出皺巴巴的零錢的時候。
他不添加任何故事,只是用圖片和平淡的描述引導其他人去想象背后的故事。
很快,有人提出了質疑。
老頭的兒子是誰?為什么會和老頭一起住?為什么老頭在城市里還要每天出來賣地瓜?為什么不賣完就不愿意回去?
網友們通過照片的背景發現了張回所說的地方,很多人專門跑來買老頭的地瓜。
買過的人會把照片放上微博,告訴所有人:看,我又為他解決了三個地瓜,他能早幾分鐘回家去了。
所有人爭先恐后地往道德制高點攀爬,生怕落于人后。而張回依舊不緊不慢地更新著圖片,潛伏在老頭身后,不讓他發現自己的存在。
在張回的粉絲數迅速爬上五位數的某個中午,他看到了一條新的私信,那是一個廣告商,留下了自己的電話,說想和他談談。
張回逃了課,撥通了那個人的電話。鈴響了幾下后,那頭接了起來,一個成熟的中年人聲音傳了過來:“喂,您好……”
張回一頓:“您找我有什么事嗎?”
“是張回先生嗎?是這樣的,前幾天我們老板看到了你寫在微博上的事情,老板覺得像你這么有社會責任感的年輕人很難得,而且……”
“到底什么事?”
張回打斷他的廢話,男人尷尬地笑起來,清清嗓子開口:“那我也不兜圈子了,是這樣的,我們看到你的微博點擊數和加粉數上升得很快,最近又發了這種熱門話題。所以老板覺得,如果你愿意,可以在微博里適當轉發一兩條我們的廣告,當然,我們會給你一定數額的廣告費用。你覺得怎么樣?”
“你們的廣告費怎么算?”
“每轉發一百次,就按十元計算。”
“我要想想看。”張回掛上電話,心臟猛烈地鼓噪起來。他打開自己的微博,數著照片后面的零,他被這個條件深深地誘惑了。
腳步聲在凌晨響起來,張回已經僵硬了。學生們聚集在他身邊,用驚恐的神色打量著他的尸體。
過了很久,也不知是誰喊了一句“報警”,圍觀隊伍中才轟然像爆炸一般喧嚷起來。
人肉的提議很快得到了響應,幾家大型的網站紛紛開始轉報張回的微博。存折里打來了第一筆款項,一共有四千多塊,得來全然不費工夫。
張回帶了相機,決定把事情弄得更加白熱化一點。
老頭這天的精神顯得不是很好。最近有記者陸續出現在學校附近對他進行采訪,盡管他每次說的話都一樣,卻還是被人用不同的剪輯方式放上了報紙。
老頭沉默起來,看見像記者的人甚至開始躲閃。
張回走過去,跟他要了兩個地瓜,拿袋子裝上。忽然一個拎著相機的人對著他們走過來。老頭眼尖地發現了那人,趕緊想要回避,那人一個箭步跑上前,抓住了老人的肩膀。
“老伯,我是市新華報的記者,能跟您采訪點事情嗎?”
“我沒什么要說的,你走開!”
老頭的態度顯得十分抗拒,張回悄不作聲地拿著地瓜走到了一邊,也不離開,裝作等人的樣子,偷偷豎起耳朵聽著他們的對話。
“老伯,請問您為什么要一個人在這里賣地瓜?”
“我鍛煉身體不行嗎?”
“鍛煉身體有很多種方式,為什么要在這里賣地瓜呢?網上說您每天必須把地瓜賣完才離開,是有人要求您這么做嗎?”
“沒有沒有!你們別亂寫,我都說了是我自己想要鍛煉身體!”
“老伯您別害怕,我們只是想了解事實的真相。聽說您是和兒子、兒媳婦一起住,他們既然工作無憂,為什么還會讓您來賣地瓜?”
“你們別瞎說!跟他們有什么關系!我只是想自己運動運動,每天窩在家里我心煩!”
“心煩?您為什么心煩?是和晚輩們產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記者繼續窮追猛打,挑著字眼問。張回吃完了手里的地瓜,瞥著老頭尷尬的模樣,正打著腹稿,忽然看見老頭一揚手,將記者推開,拉過板車埋頭就往前走。
那記者急了,匆匆忙追上去想繼續問,老頭忽然咆哮起來:“我現在要回家!你是不是想跟我回家里去!”
路人們回過頭來,指指點點地停下腳步。記者尷尬了,埋著頭干咳兩聲,趕緊轉身離開。老頭氣呼呼地拖著板車往前走,張回掏出紙巾擦擦手指,瞇起眼睛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了新的想法。
從警局做完筆錄出來時,陽光晴好,警察們懷疑卻又找不到任何證據的模樣在張回眼里顯得又無用又可笑。老頭和兒媳婦、孫子站在警局門口痛哭失聲,張回走過去安慰他們,那幾人感激地對他說了聲謝謝。老頭的孫子一直躲在母親后面用力盯著他,眼神很冰冷,看得人從心里散出惡寒。
這讓張回心里泛起的那一絲絲愧疚瞬間煙消云散。賬戶里又新進了款項,張回覺得這一切都歸功于自己的明智。
在老頭和記者起了正面沖突的那一天,張回尾隨他回了家。老頭住在一個不錯的小區里,環境幽靜,鄰里和睦。
老頭將板車放在一樓的過道里,絲毫不擔心會有人把它拿走。
張回躲在旁邊的單元,看著他上樓。從通氣口里他看見老頭的兒媳婦為他開了門。老頭嘆著氣搖搖頭,不知說了些什么。那女人扶著老頭進了房間,順手關上門。
這一切不具有任何吸引大眾的地方,因為就連他們所猜測的虐待老人的事情也只是無中生有的東西而已。
張回失望地轉過身靠在墻壁下坐著。他必須挖掘新的素材,才能讓所有人把目光轉向這里。
還有和廣告商的合作,還有那些飛來橫財……張回一個打挺站了起來,將相機揣回口袋,默默往學校走去。當天晚上,張回在自己的微博里上傳了一張新的照片。那是一棟三層高的小型連體別墅,前面帶了一個花園,有很大的陽臺和落地玻璃窗。
張回在照片下寫了一行字:想買這棟樓,需要花費六百五十萬元,不包括裝修費這些雜費。請問一個小小的公務員,到底是哪里來的這筆錢呢?
張回沒有寫明這棟房子的任何地址,產權所有人。照片就放在老頭那張彎著腰拖著板車,一個人困難前行的背影下方。
然后,一石激起千層浪。
事情的性質悄然從不孝轉為了貪污腐敗。人肉的呼聲高漲起來,留言近千,轉發數每一秒都發生著變化。
張回徹底不去上課了,他把頭深深地埋在電腦跟前,極有耐心地一個一個數著那些數字。
“還不夠,還不夠。”
第二天,他放上一張奔馳車的照片。第三天,他放上本地貴族小學的照片。他什么都不說,可他的照片把圍觀者的熱情點燃至沸點。終于有一天,在他的留言中,有個人寫了這么一句話:我找到他家了。
最后一條微博發出后,張回知道這件事情已經無法引起更多的關注了。他把老頭兒子跳樓的事情寫了一遍,表明了自己目擊者的身份,然后下了線。
這種爆炸性的消息依照以往的經驗來看,不出一個晚上就能轉發幾萬次,甚至十萬次以上。
樓道里很黑,好像那天遇到男人的兒子也是在這樣一條狹長的過道里。當時男人的事情被大幅報道,媒體蜂擁而至,新聞上的他顯得狼狽不堪,用手使勁遮著鏡頭。張回將新聞圖片照下來,放在網上,引來更多圍觀。
男人因為引起了巨大的社會爭議,已經被單位暫時停職了。他們家的電話也被人肉了出來,天天接到無數的咒罵。
男人也開了微博,本來想澄清自己,卻遭到了更兇猛的抵制。甚至連男人的小孩,也被小區里的小孩孤立,新聞報紙上,小孩臉上的恐懼、憤怒和眼淚,讓張回不由自主地想要刪掉自己的微博。
可到了最后,和廣告商的約定占了上風,張回心一橫,將手機放回褲兜里。
賬戶里多出的兩萬塊夠他交上下學期的學費生活費,余下的還能四處旅游一次。他輕輕松松空手套白狼,盡管也被警察懷疑了那么一段時間,可到了最后,一切還是以男人的自殺定案作為終結。
關鍵是,張回覺得這是自己大學期間學到的最寶貴的經驗。
那天他進了老頭的社區,也是在經過這樣一條狹長又漆黑的走廊時遇到了男人的孩子。那小孩一個人坐在陰影深處,抱著腿,埋著頭。
張回經過他時,他往里面縮了縮腿,抬起頭瞥了張回回一眼,又很快把腦袋低下去。
張回其實只是想看看老頭怎么樣,可他經過那戶人家門口時,什么都沒有發現。而后不知怎么回事,他忽然很想上天臺坐坐。
他一層接著一層地往上爬,一直走過七樓,來到最后的樓頂。第八層的住戶鎖門時忘記扣下鎖眼,張回很輕易地就把門推開了。
他走上天臺,然后看見了那個在鋪天蓋地的報道中,喪失了所有的男人。彼時,那個男人正躺在天臺的邊緣上,身邊還放著兩三個空啤酒瓶子。
張回當時腦子里閃過的念頭是,如果他就這么掉下去了,會引起多大的轟動呢?然后他的第二個念頭是,男人要怎么樣才會自己掉下去呢?張回蹲下來,觀察了一分多鐘,終于確定男人喝多了酒,現在睡得正熟。他走過去,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這個醉鬼。男人沒有刮胡子,衣衫不整,形容憔悴。也是,發生了這么多事情,多半是開始慌張,到了最后越解釋越錯,連工作也丟了。這種倒霉的事情換到誰身上,都只能一醉方休。
而張回眼尖地看見了他懷里露出來的半個手機。鬼使神差地,張回用袖子包住了手,輕輕將手機從男人懷里拿了出來,開了機,找到了本機號碼那一欄。他將數字記下,然后放在男人的腦邊,半懸在空中。然后張回默默地起身,往下走。在經過八樓的門鎖時,他特意停下來,用紙巾擦干凈了上面的指紋。
再然后,他回到小區下面,找到公用電話亭,撥通了男人的號碼。
再過了沒多久,張回聽見身后不遠處傳來撕心裂肺的呼喊。他跑過去,看見那孩子跪在已經摔得四分五裂的父親身邊,神色呆愕,大大地張著嘴,沒有眼淚,沒有表情,沒有動作。
張回盯著他看了會兒,才氣喘吁吁地跑過去,驚訝地圍著尸體看了圈,然后掏出手機,撥通了110的號碼。
“喂,警察嗎?出事了,這里有人跳樓自殺了!”
走廊的盡頭就在前方,張回跺跺腳,點亮聲控燈。他朝著漆黑的出口過去,走了沒兩步,身后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張回沒能轉過身去,被刀刺入的撕裂感一瞬間就席卷了他的全身。張回困難地回頭,垂下眼,是那個孩子!
張回微微張開嘴,他想問問為什么,可他剛一開口,一股鮮血就順著喉嚨噴涌而出。體溫急速溜走,他全身無力地跪倒在地,然后用一種丑陋的姿態趴了下去,就和那天從高樓上摔下來的男人一模一樣。
“我看到你了,那天……那天你上去過……”男孩沒有逃走,他盯著張回逐漸變得冰涼的尸體,“我看到你……沒有人相信我,他們都不會相信我說的話……但是我看到你了……”
張回無法回應他,他忽然開始想,那天躺在頂樓上爛醉如泥的男人會不會也是這樣?更早一點,那個被他拍下來的老頭呢?那個女人呢?還有這個孩子呢?
“我爺爺,真的是自己要出去鍛煉,才推著車出去賣地瓜,我爸媽很孝順,我也很乖—— 我們家,沒有人犯罪……為什么你們都不聽……為什么你要在網上放那些東西……”
他的聲音越來越遠,喋喋不休,演變為某種飛蛾煽動翅膀時發出的嗡嗡聲響。張回又咳出一口血。
他從來沒有想過,在這條新聞的結局處,還會添這么一筆戲劇般的意外。
這次,轉發量又會達到多少呢?